程意把竞选材料装进包里,发现拉链怎么都合不上。
辩论资料占了半边,电脑占了另一半,中间还夹着一本下午要还的专业课教材。林晓满看了半天,伸手从里面抽出一把折叠伞。
“天气预报说今天不下。”
“预报说的不一定准。”
“那你把电脑扔了?”
程意终于笑了一下,接过伞,放回桌上。
五月末的天亮得很早。寝室窗帘才拉开,阳光已经落到脚边,楼下有人边跑边喊同伴快一点。林晓满将一盒牛奶塞进她侧袋,顾清禾提醒她,下午的材料已经替她送到训练室了。
叶宁最后看了一遍时间。
“先把上午过好,下午还有我们帮你拿东西,别出门就想着两头赶。”
程意说了声谢,背着包出去。
这些天她的确忙。毕业季的采访临时改过时间,辩论队的训练也没有少过。她想过是不是该放下其中一个,却又在第二天睡醒以后,重新把报名表拿了起来。
累的时候,什么都像不值得。
可她不想让最疲惫的那十分钟,替整个学期作决定。
这一次,她把拍照、录音整理和发布核对分给了其他成员,自己只保留需要统筹的部分。有个学妹第一次剪采访,担心剪坏了,程意陪她过了一遍便让她自己做,没有再把鼠标拿回来。
昨晚收到成片,虽然仍有两处要改,她却真切地松了口气。
原来有人愿意学,自己也可以不用一直抢着会。
九点,换届答辩开始。
程意上台时,把一整学年的海报、采访和活动现场放进几页演示。她没许诺要办多少轰动的事,只说自己想让新来的成员也有机会跟完整个流程,不必每次忙完,都只知道自己替人搬了几张桌子。
老师问她,同时留在辩论队,忙得过来吗。
“我不能保证两个地方永远不撞时间。”她说,“但我会提前说清,工作也会留能接手的人。课程和成绩是底线,如果确实顾不过来,我会调整,不让别人临时替我收拾。”
她没有再用“我可以少睡一会儿”证明自己认真。
走下台时,手心仍是汗。程意坐回椅子,才发现手机里有一条陈序的消息。
“你那边完了告诉我。我下午去把最后一份材料交了,晚上过来,时间来得及。”
她回了个好,又补一句:“不用在门口等,我出来找你。”
结果中午公布。
郑允当选新一届学生会主席,程意成为下一学年的宣传部负责人。
她先把自己的名字看了两遍,才将照片发进寝室群。林晓满已经开始问奶茶能不能点大杯,叶宁让她先吃午饭,顾清禾发来一个平时很少用的撒花表情。
陈序的回复晚了一点。
“恭喜程部长。奶茶算我的,记得给我留个替你庆祝的位置。”
程意拿着手机笑了一会儿,直到旁边有人叫她,才抬起头。
郑允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待归还的器材单。他今天穿了白衬衫,袖口挽着,刚从一群道贺的人中间出来,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散的笑意。
“恭喜。”他说。
“你也是。”
他问她下午是不是还要训练,程意点头。郑允便先把需要交接的几件事说完,没有占她太久。
临走时,他又叫住她。
“还有句话,原本想等这阵忙完再说。”
楼道里渐渐安静下来。远处的同学走进楼梯间,笑声被墙壁隔开,只剩一阵模糊的回响。
郑允把手里的清单合上。
“程意,我喜欢你。想约你单独吃顿饭,不是庆功,也不谈工作。”
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他没有捧着花,也没有叫来别人等一个答案。那句话说得认真,反而让她没办法假装没听懂。
“这学期一起做事,我越来越想多了解你一点。”郑允停了停,“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慢慢来。”
程意看着他。
郑允确实很好。工作有分寸,出了问题会处理,对新成员也有耐心。她感谢他的照顾,认可他的能力,却从没想过要将这些感受再往前放一步。
“对不起,学长。”她轻声说,“我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郑允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是最近太忙,还是……”
“不只是忙。”她没有让他把那句问完,“我也不想让你等一个不确定的答复。”
他低头,将夹在清单里的一张纸抽出来,发现拿错了,又放回去。过了几秒才重新看她。
“好,我知道了。”
程意正想说些什么,他先摇了摇头。
“没关系,不用安慰我。下午该忙什么忙什么,工作上的事还是照常。”
她点点头,道了声谢。
去训练室的路上,程意走得比平时慢。她不后悔拒绝,却没料到,一句一直觉得离自己很远的话,会这样郑重地被人说到面前。
有人想从“认识她”走到“喜欢她”,而且愿意说清楚。
她拿出手机,看见陈序刚才那句恭喜,手指停住了。
不知道他听见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
下午的整队训练,程意仍在正式队对面。
她没有因为刚当选便换个位置,也没有再急着证明自己。该追问时追问,该留给队友时便停下来。中间有一个判断偏了,她记下原因,等休息时去问闻静,弄懂以后再改。
训练结束,闻静让她随市赛队伍出发,负责核最后一版材料。
“你看得细。”学姐说,“但别什么都塞进去,场上来不及说完。”
程意应下来,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拿走。
一个上午,她拿到了想要的位置;一个下午,另一个位置仍要继续争。她没有再觉得两件事非得一起好,今天才算值得高兴。
陈序在校门里面等她。
他刚从公交站走过来,额前有一点汗,手里拎着两杯饮料。见她出来,先把袋子递过去,又往她身后看了看。
“程部长,今天没有随行人员?”
“有。”她把资料夹放到他胳膊上,“现在有了。”
陈序低头看着凭空多出来的东西,笑着接住。
他们去食堂吃饭。程意讲上午的问题,也讲林晓满如何在消息里连发三遍“大杯”,陈序说这很符合她一贯的表达能力。
两个人笑了一阵,程意咬着吸管,忽然不知道下面那句话该从哪里接。
陈序看出来了。
“还有事?”
“嗯。”她放下杯子,“郑允今天跟我表白了。”
陈序手里的筷子停在碗边。
食堂有人在找空位,隔壁的椅子被拖开,发出刺耳的一声。那声音过去以后,他才抬头。
“今天?”
“中午,结果出来以后。”
他点点头,想说这位学长还挺会选日子,话到嘴边,却觉得一点也不好笑。
郑允他认识,也见过程意与对方讨论事情。过去他可以把那一切放在“学生会”三个字里,如今才意识到,人家也许早就同自己一样,会留意她什么时候有空,会想在工作之外再多待一会儿。
“那你怎么说的?”
陈序尽量问得自然。
“没答应。”
那口无声提起来的气,终于落下一点。他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饭,耳边却又响起她后半句。
“我跟他说,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陈序的动作慢下来。
不是某个具体的人不合适,也没有另一个名字被她提起。她只是把这件事暂时放到生活之外,谁也不必进来。
他也在外面。
这个念头让刚才那点庆幸,忽然变得有些无处安放。
“挺好。”他说,“你最近已经够忙了。”
程意等了一下,没等到别的话。
她本来觉得这样处理没有问题。可陈序这么平静地赞同,她又莫名有些不满意,连刚才准备讲的趣事,都想不起该怎么继续。
“你也这么想?”
陈序抬起眼。
“我说,你最近也没想过谈恋爱?”
她问得像随口聊起,手却一直捏着纸杯的边缘。
陈序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影子。只要往前一点,这句话就能接到另一个地方去。
可她刚刚才说,不想谈。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因为与一个人足够亲近,就把那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提前当成了确定的答案。
他怕了。
不是不想知道。是现在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很舍不得。
“先把终评过了吧。”陈序低头笑了一下,“别的,以后再说。”
程意松开纸杯。
“也是。”
她把吸管往旁边挪了挪,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问得多余。
陈序替她把空盘叠好,依旧记得她不吃的东西,也依旧会在她起身时先把包拿起来。所有事情和以前一样,她却第一次发觉,习惯了一个人对自己好,有时候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问,他为什么这样好。
两人走出食堂,天还没全黑。
操场开着灯,有人跑过他们身边,衣角带起一阵风。陈序将资料夹换了只手,问她市赛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六,队里一起走。”
“观众票要提前领吗?”
程意转过脸:“你要去?”
“嗯。”
“我又不一定上场。”
“知道。”他说,“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吗?我也想看看。”
她望了他一会儿。
“你终评呢?”
“在后面。材料按计划做完,再去,不耽误。”
程意低下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失落,慢慢又被他这句话碰软了。
她想,大概自己也太贪心。明明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位置,却忍不住希望,他每次都能站到自己想要的地方。
“那我问问怎么留票。”她说。
陈序笑起来:“好。”
他没有告诉她,刚才最想问的,其实只有两个字。
我呢。
可他连自己的喜欢都没说,又该用什么身份,要求她单独回答这一句。
晚上回到寝室,陈序打开演示文件,程意的消息也到了。比赛时间、场馆位置,后面还附着他们这次的辩题。
面对不确定的未来,年轻人更应该寻找确定,还是拥抱不确定?
陈序看着那行字,停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把观众入场时间记进了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