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奏响起来，许嘉宁看了程意一眼。
“我先唱，后面你接？”
“好。”
程意将头发拨到耳后，坐直了一点。原本只想随便唱首歌，眼下这么多人看着，旁边又是许嘉宁，她还真不太想唱差了。
孟晴晃着沙锤，替许嘉宁轻轻打拍子。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第一句唱出来，许嘉宁往陈序那边看了一眼。
这首歌还是她高一时发给他的。那时候只觉得好听，没认真想过“遇见”有什么稀奇。陈序从小就在她身边，放学能碰见，出门喊一声也能见着，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去了大学才发现，新认识的人很多，能让她不用想就拨通电话的人，却没有跟着变多。
如今陈序坐在那里，听见她唱，还会笑着点点头。她也朝他笑了一下，心里却忽然有些怀念，从前那些不必找理由就能见面的日子。
唱完这一段，她将话筒稍稍放低，示意程意。
程意接了下去。
她的声音比许嘉宁亮一些，起初认真得连坐姿都没变。唱到后面，熟悉的旋律绕回来，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不管未来会怎么样，至少我们现在很开心。”
陈序正从果盘里挑橙子，察觉她看过来，举起手里那一块，问她要不要。
程意险些笑场，朝面前的碟子示意了一下，继续唱。
有些事，她确实还没想明白。陈序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空来找她，自己又为什么会在他忙得回不了消息时，一次次拿起手机。
可这个学期过得开心是真的。每次答应周末见面，她都会提前想好穿什么，也会好奇他这次又找到了什么好地方。连方才隔着桌子喝到的那杯热茶，都让她觉得，他还是记挂着自己的。
一时想不出的答案，好像也没必要今晚非想出来。
她把后面一句唱得轻快了些。陈序将橙子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自己又拿了一块。
最后两个人一起收尾，谁也没故意压过谁的声音，倒比起初各唱各的还合拍。罗浩跟着打节奏，林冉靠着他肩膀晃了晃，旁边几个人也渐渐跟着哼起来。
歌声停下，包厢里响起一阵掌声。
“这不得请专家点评两句？”
赵子扬拍了拍陈序的肩，笑得一脸热心：“《小宇》专家，你说谁唱得好？”
陈序手里还剩最后一口橙子。
他看看赵子扬，慢慢咽了下去。
“都挺好。”
“这不等于没说吗？总有个更好的吧。”
李扬本来要去换歌，听到这里，也不急了，回身靠在点歌屏旁边看热闹。
许嘉宁拿着杯子，弯了弯眼睛：“没事，你说。”
程意没说话，也朝陈序看了过来。
陈序本来想喝口水，发现杯子空了。平时顺手就能拿到的水壶，这时候偏偏远在茶几另一头。
他伸手，周航将话筒递到了他掌心。
“来，大点声，大家都听听。”
陈序看着他，觉得多年友谊多少得重新考虑一下。
包厢安静下来。他想了片刻，把话筒拿近，神情逐渐认真。
“我仔细听了一下，跟真正的专家比，确实还有点差距。”
唐棠挑起眉：“谁有差距？”
“我。”陈序指了指自己，“你们俩都比我唱得好，我实在没资格在这儿挑毛病。”
李扬先笑出了声。
“合着你想了半天，把自己开除了？”
“能力不够，不能硬坐这个位置。”
许嘉宁低头笑起来，程意也没绷住，拿起碟子里的橙子，咬了一口。
赵子扬不死心：“我们问的是你更喜欢听谁唱。”
“刚才可不是这么问的。”陈序将话筒塞回周航手里，“题目怎么还带临时改的？”
周航笑得肩膀直抖，把话筒又推回去。
“行，不为难你。李扬，把他的歌提上来，让咱们听听这位专家退得冤不冤。”
……
《慢慢喜欢你》的前奏响起时，陈序总算喝上了水。
他清了清嗓子，回头看周航：“唱归唱，不接受赛后提问。”
周航举起双手，表示自己一定安静。
这一首陈序唱得没那么熟，开头稍慢了半拍，程意隔着茶几，用指尖在膝上轻轻点着节奏。他跟上以后，她便收了手，端着杯子听。
“慢慢的亲密，慢慢聊自己。”
唱到这里，他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最开始去找程意，总要想一想有没有合适的理由。后来她会跟他说课堂上有意思的事，说今天忙得没吃午饭；他跑完店坐上公交，也会拍张路边的晚霞，问她那边看不看得见。
这么聊着，他便一点点知道了，她的每一天是什么样子。
他还想知道更多。也想在她讲起某一件事时，能接上一句，记得，那天我也在。
后面的歌声渐渐稳了，陈序不再一直盯着屏幕。程意偶尔跟着轻哼，见他看过来，又低头去转杯子。那块橙子有点酸，她吃完了，嘴角却还留着一点笑。
歌唱完，李扬带头鼓掌：“可以，暂时不用退。”
陈序把话筒往他怀里一放：“轮到你了，别光审别人。”
李扬唱到第二句，周航便举起了手机。方才安安静静听歌的人一下子全笑了，李扬又要顾歌词，又要拦录像，忙得差点把伴奏也忘了。
陈序正笑着，母亲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指指手机，起身往外走。许嘉宁也拿着空水壶站起来：“正好，我去接点热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包厢。
……
走廊安静许多。
陈母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又叮嘱别在外面冻着。陈序答应十一点多就散，挂断电话，许嘉宁刚好接完水。
“现在都得约着才见得到了。”她笑着说，“在学校忙，回家了你还忙。”
“你也不闲啊。”陈序替她拿过水壶，“前几天看你发照片，是又出去采访了？”
“嗯，跟学姐去的。说是去一个下午，结果活动结束又要等人，回学校都九点多了。”
“吃饭了吗？”
“吃了，学姐带我去的。她找那家面馆还挺好吃，我们后来又去过一次。”
许嘉宁又讲起那位学姐，说对方连毕业以后的去处都想好了，自己却还没什么头绪。陈序说他也一样，眼前的事已经够忙，等回学校，先把下学期的课看看再说。
他们好像又能这样轻松地说话了。只是许多人的名字，许多以前一句话就能听懂的事，如今都得先向对方介绍。
许嘉宁拢了拢袖口，笑意淡下来一点。
“大学忙起来确实挺好的。每天都有事做，也认识了很多人。就是有时候闲下来，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陈序看了看她。
“那也得适当歇一歇。”他说，“别一觉得少了什么，就急着把时间填满。有时候越忙着找，眼前那些挺好的事，反倒给漏过去了。”
许嘉宁安静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话你自己记住没有？”
“正在记。”
“程意刚才还说，你忙得都生病了。”
陈序有些无奈：“所以算过来人的建议，多少听一点。”
许嘉宁点点头，没有再追问。门里传来李扬唱破音的声音，她没忍住笑，陈序也侧过脸听了一下。
他们都过得比从前忙，也各自有了新的朋友和烦恼。这本来是件好事。至于心里空出来的那一点，许嘉宁暂时还说不清，也不想让他陪自己为难。
回去以前，她问起陈序的生日，听他说要返校后过，便让他到时候发个地址，给他寄礼物。
陈序笑着应下来，推开了门。
……
唐棠正在程意旁边拆一包纸巾，见两个人回来，往门口抬了抬下巴。
“接壶水，接了这么半天。”
程意看着屏幕：“又不是光去接水。”
“你知道还——”
“唐棠，你要唱的到了。”
话筒递过来，唐棠只好先去唱歌。
陈序放下水壶，在空出来的位置坐下，顺手替程意添了半杯热水。她说了声谢谢，客气得让他转头看了看。
“怎么了？”
“没怎么。”
她把杯子往里挪了一点，继续看唐棠。
陈序想了想，低声说：“在外面聊了会儿学校的事。她们做采访还挺辛苦，有时候饭都赶不上吃。”
程意嗯了一声。
“你也记得按时吃。”
“我今天吃得挺饱。”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程意却没接，只拿眼睛看他。陈序赶紧收了笑，认真点点头：“记着呢。”
她这才转回去。
其实她也知道没什么。认识了那么多年，放假见面，说几句学校里的事再正常不过。可刚才陈序唱歌时，她还挺高兴，转眼他便跟许嘉宁出去了，隔着门，也不知道聊什么聊得那么开心。
她不至于为这个发脾气，就是看他此刻坐得这么踏实，稍微有点不顺眼。
……
后半场散得慢。
李扬追着周航删视频，罗浩与林冉挑了半天合照，最后还是选了那张笑得不太整齐的。唐棠唱完说嗓子干，周航倒了热水给她，提醒先晾晾，被她问怎么管这么多，也只是笑着坐了回去。
十一点多，大家才收好东西往外走。
许嘉宁和孟晴去等家里人，程意跟唐棠商量好顺路叫车，又回头叫上陈序。出租车先送唐棠，再到程意家小区，陈序跟着下来，将她落在座位边的围巾递过去。
“落东西了。”
“刚才车里热。”
夜风一吹，程意还是接过来，往脖子上绕了一圈。出租车在后面等着，她站在门岗边，却没有立即往里走。
陈序正想问还有什么事，她已经抬起头。
“我跟许嘉宁，到底谁唱得好？”
陈序怔了一下。
“这个还没结束？”
“现在就两个人，你也不方便说？”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在路灯下很亮。陈序刚想笑，见她这次并没跟着笑，便把到了嘴边的玩笑收回去。
“唱得都好，这个真没骗你。”他说，“但我更想听你唱。”
程意看了他一会儿。
“刚才怎么不说？”
“你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这个？”
她一下子接不上话。
出门前那一长串不许，可都是她自己交代的。
陈序见她低头理围巾，才小声补了一句：“何况你也没给我留位置。我想多听两句，都得等别人去唱歌了才能坐过去。”
“你来得比我早，让我怎么留。”
“那下次我留？”
程意抬眼看他，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留两个。”
“两个？”
“唐棠也要坐，你还想让她站着？”
“行。”陈序笑着点头，“留两个。”
她这才往小区里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明天下午两点，别研究起电脑又忘了时间。”
“不会，答应你的。”
“还有，下次我唱歌，你好好听。别光顾着剥橙子。”
“那不是给你剥的吗？”
程意的嘴角终于没压住。
“知道了。”
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转身进门。
陈序回到车上，手机很快亮了一下。
程意：**到家说一声。**
他低头回了个好。想起刚才那道让人左右为难的题，忽然又有点想笑。
还好，这回应该答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