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陈序提前到了驾校。
八点二十八,程意从父亲车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长款羽绒服,手里拿着资料袋和保温杯,隔着十几米便看见陈序站在报名大厅门口,正低头研究墙上的流程图。
“今天没迷路?”她走过去问。
“昨天刚通过叔叔阿姨的综合审核,今天不能给普通高中同学丢脸。”
“谁审核你了?”
“你说他们挺喜欢我。”
“后面还有一句。”
“选择性记忆有助于维持心理健康。”
程意把手里的空资料袋递给他:“身份证复印件带了吗?”
“两份。”
“照片?”
“报名处说现场拍。”
“体检表?”
“也是现场。”
陈序看着她:“你昨晚又查攻略了?”
程意面无表情地往大厅里走:“常识。”
驾校坐落在青川城西,报名大厅后面便是训练场。冬天的草坪已经枯黄,白色标线绕着水泥场地画出倒车入库、侧方停车和坡道起步的区域。几辆教练车慢吞吞地在远处转弯,发动机声断断续续,偶尔夹着一声教练压着火气的提醒。
报名、缴费、体检、拍照,一套流程走下来花了一个多小时。
陈序在视力检查时一切顺利,到了拍照环节却被工作人员连续提醒两次收起笑容。
“证件照不能笑。”
“我没笑。”
“嘴角放平。”
陈序努力放平。
照片出来以后,程意拿起来看了一眼:“像刚刚创业失败。”
“严肃才能体现驾驶人的责任感。”
“我觉得像责任人已经被控制。”
陈序把她的照片翻过来。
程意倒是没有笑,眉眼清晰,神色平静,除了发尾有一小缕没有收好,几乎挑不出问题。
“你这个不公平。”他说。
“哪里不公平?”
“同一台机器,对不同用户进行了美颜差异化服务。”
程意伸手拿回照片:“长相问题不要怪设备。”
负责他们这一组的是马教练。
四十多岁,皮肤被常年日晒吹风磨成很深的颜色,外面套着一件旧军绿色棉服,手里永远拎着一只保温杯。他说话不快,却每一句都直接落在动作上。
“寒假短,先把科一题刷着。场地可以熟悉,别指望年前拿证。方向盘转几圈、离合抬多少,不是背会就算会。”
陈序点头:“明白。”
“每个人来都说明白。”马教练看他一眼,“上车就不明白。”
程意站在旁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陈序侧过脸:“想笑可以公开一点。”
“还没开始,给你留点面子。”
第一天只讲车辆结构、座椅、后视镜和安全操作。两个人坐进一辆停着的教练车,轮流调整位置。
程意身高和陈序不同,座椅要往前拉一截。她第一次没找到调节杆,低头摸了半天。陈序正要伸手,马教练已经用保温杯敲了敲车窗。
“让她自己找。考试的时候你还能坐副驾驶替她拉?”
陈序立即收手。
程意终于摸到拉杆,将座椅往前挪好,又认真调整后视镜。
“看得清吗?”马教练问。
“清楚。”
“踩离合到底。”
程意踩下去,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重?”陈序问。
“还好。”
马教练在窗外说:“她踩离合,你别替她回答。学车最怕两个人一块儿来,一个人练,另一个比教练还忙。”
陈序老实闭嘴。
从车里下来以后,程意看着他:“怎么不指导了?”
“职业边界。不能抢马教练饭碗。”
“主要是你也不会。”
“这属于暂时没有实践经验。”
真正坐到驾驶位上,陈序才发现实践经验和理论之间隔着不止一只离合器。
座椅、后视镜、安全带、空挡、点火,每一步他都做得准确。马教练让他慢慢抬离合,车辆刚刚开始震动,他脚下的力道便多松了一点。
发动机很干脆地熄了火。
程意站在场边,终于笑出声。
陈序隔着车窗看她:“这是正常试错。”
马教练说:“看前面。车不是听你解释才走。”
第二次,陈序过于谨慎,离合抬得像在等待一颗种子发芽。
车身缓慢震动了十几秒,仍停在原地。
马教练喝了口茶:“照你这个速度,开到南澄正好毕业。”
程意偏过头,努力给他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半个小时后轮到她。
程意第一次起步竟然没有熄火。教练车慢慢往前挪,她握着方向盘,脊背挺得很直,神情认真得像正在参加一场不能输的辩论。
“看远一点。”马教练提醒,“别只盯车头。”
程意把视线抬高。
第一圈很顺。
第二圈转弯时,她回方向慢了半拍,右侧车轮直接压过白线。
陈序站在场边,十分克制地没有笑。
程意从车里下来:“想说什么?”
“没有。”
“你脸上写着。”
“我只是觉得程同学很有开拓精神,现有道路已经限制不了你。”
“你上次熄火的时候,我应该多笑一会儿。”
“机会很多。”马教练从旁边经过,“他后面还会熄。”
陈序沉默两秒,觉得这位教练在人物判断方面过于准确。
……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上午在家刷科一,隔一天下午去训练场熟悉离合与方向。
科一题目对陈序不难。他习惯总结错误类型,做完两套题便开始整理容易混淆的罚款、标志和速度限制。程意的正确率同样很高,却不肯用他的口诀。
“你这句‘城三公四’后面还拖着一长串,我记口诀的时间已经把规则记住了。”
“记忆方法因人而异。”
“你的方法主要适合喜欢给简单问题增加参与感的人。”
到了训练场,优势便反了过来。
程意对离合的控制更稳,陈序却总想把每个动作拆成明确步骤。一旦车身的实际反馈和他预想得不同,他便会多想半秒。
马教练对此只有一句评价:“脑子先从车上下来,让脚自己学。”
第四次训练,陈序终于能稳定起步,在场地里完整绕过两圈。
程意替他拧开保温杯:“陈总今日取得重大技术突破。”
“主要感谢程顾问持续施压。”
“喝水。”
陈序接过杯子,才发现里面不是白水,而是温热的蜂蜜柠檬。
“你做的?”
“我妈泡的。”
“阿姨知道有我的份?”
“不知道。”程意看向场地,“我带多了。”
陈序喝了一口,没有揭穿一只保温杯很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恰好带出两个人的量。
过去总是他记得程意喝什么、冷不冷、有没有吃饭。如今她开始替他留位置、带水、在轮到他练车前提前喊一声。
她做得很自然,仿佛这些照顾不值得单独说出来。
可陈序都能感觉到。
偏爱若只由一个人不停递出去,早晚会变成疲惫。
真正让人舍不得离开的,是它终于开始有了回声。
……
腊月二十四那天下午,回声被一阵手机振动打断。
陈序正准备进行当天第二次起步,放在场边书包里的手机连续响了四次。
他没有立刻下车。
直到一圈结束,才在换人的间隙拿起手机。
一家麻辣烫店将春节营业时间设置成“暂停”后,恢复按钮没有生效。老板重新打开页面,菜单仍然显示歇业。紧接着,又有两家店说临时套餐和原菜单发生冲突,结账页的活动推荐也没有按照新的日期关闭。
单独看都不是大故障。
可三个问题同时出现,说明不是老板操作失误,而是陈序前几天临时加上的节假日配置彼此覆盖了状态。
他在休息棚里打开电脑,连上手机热点。
“多久?”程意问。
“十分钟。我先让三家店切回常规营业状态,再找覆盖顺序。”
“下一轮到你。”
“你先练。”
程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许工作,只提醒:“十分钟。”
她上车以后,陈序开始检查日志。
最初的简点只有何姨一家店,营业状态只有开和关。后来店铺增多,他陆续加入临时停售、节假日暂停、特殊套餐和广告有效期,却始终没有真正重做底层状态。每一次新需求都像往旧房间里增加一件家具,起初还能找到下脚的位置,堆得多了,开门都会撞到椅子。
十分钟过去,他只找到其中一个冲突。
二十分钟以后,程意练完两轮,走回休息棚。
“还没好?”
“麻辣烫那家恢复了,另外两家要改状态优先级。”
“你上午不是刚改了四家春节时间?”
“所以互相覆盖。”
程意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
“现在六十多家店,放一次春节就能把你困在这里。”她说,“以后真有六百家呢?”
陈序手指停在键盘上。
这句话他前几天也问过自己。
那时只是纸上的判断,现在却变成三家正在营业的店、下一轮已经开始的训练,以及一个站在旁边等他的人。
技术债从来不会在代码里安静地等。
它会在最不合适的时候,拿走生活里原本属于别的事情的时间。
“不能继续补了。”陈序说。
“什么?”
“这次先把问题修好,春节后要重新拆。”他在本子上写下商户状态、菜单、活动和订单四个词,“商户端得能自己设置,顾客入口也要换一种更统一的方式。否则店越多,我只是被更多人同时叫过去修东西。”
程意没有因为他说起项目便生气。
她只是把那杯蜂蜜水推到电脑旁边:“先处理完。今天最后一轮不等你。”
“好。”
“晚上把打算讲给我听,限时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不够。”
“那就先想清楚再讲。”
陈序看着她重新走向训练场的背影,忽然明白程意从来不是反对他认真做事。
她反对的是他把认真当成耗尽自己的理由,又让身边所有人只能站在原地等。
问题在四十分钟后暂时解决。
陈序没有为赶进度要求马教练额外加练,只把错过的一轮记到下次。收电脑时,新闻客户端推送了一篇科技消息。
微信在不久前正式上线了一种叫“小程序”的新入口。
不需要单独下载安装,可以通过微信搜索或扫码进入。文章里提到的“用完即走”,让陈序盯着看了很久。
扫码、进入、点单、离开。
这几乎天然对应着餐馆里那张桌上的二维码。
他没有当场兴奋地宣布找到答案,只将文章收藏下来,又在日程表里记了一句:春节前,研究小程序开发文档。
一个新名词不会自动解决旧系统的所有问题。
但至少,他终于知道下一本该翻的书在哪里。
当天训练结束,陈序和程意去附近吃了一碗牛肉面。
两个人身上都带着训练场的凉气,手指被方向盘磨得有些发僵。热汤端上来以后,程意先捧着碗暖了好一会儿。
“明天同学会。”她说。
“我记得。餐厅已经确认二十六个人,包厢五点半开始。”
“饭后有人提议去唱歌。”
“自愿参加。”
程意点了点头,又看向他。
“还有几件事。”
陈序放下筷子:“请领导指示。”
“明天见到同学,不许乱说我们在南澄的事。”
“哪些?”
“所有你觉得说出来很好笑的。”
“范围过于宽泛。”
程意开始逐条列:“不许提舔狗,不许提考察期,不许说好闺蜜岗位,更不许说飞机上——”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陈序忍着笑:“飞机上怎么了?”
“什么都没有。”
“明白。重点保密一项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事情。”
程意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陈序。”
“保证不说。”
她这才低头继续吃面。
窗外天色渐暗,驾校最后几辆教练车缓慢驶回停车区。陈序看着对面的程意,忽然有点期待明天。
那会是他们离开高中以后,第一次重新站回所有旧同学中间。
也是许嘉宁第一次看见,南澄这半年究竟在他们之间留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