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越那件熨了一晚上的衬衣,最后还是没穿出来。
“出来吃火锅,穿那么板正干什么。”他替几个女生撑着门,说得十分坦然。
罗骁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主要是熨完以后,比熨之前更有层次。”
林晓满笑出了声。进门时还有些生疏的两拨人,被这一句话逗得松快下来,很快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坐好。
陈序替程意接下蛋糕,放到柜台寄存。回到座位,她正将烫好的杯子倒扣过来,顺手把他那只也放在了旁边。
“今天还行吧?”他拉了拉外套的领子。
程意看他一眼。
深色外套穿得整齐,镜片很干净,连平时背得有些歪的旧电脑包也没带。少了那副随时能掏出桌牌去找老板聊天的架势,他倒真有了点出来过生日的样子。
“坐下吧。”她嘴角弯了弯,“穿这么好看,也没耽误你话多。”
陈序高高兴兴地坐下了。
午饭没吃多久,名字便都对上了人。赵越自称能吃辣,最先辣得找水;林晓满本来在笑他,咬了一口牛肉,又默默把自己的杯子递了过去。叶宁干脆叫来一扎酸梅汤,让他们先别证明自己。
罗骁带了相机,顾清禾问过下午店里的拍照要求,提醒他别拍到别桌的线索。陆文博则将活动费用先结好了,只让陈序管午饭。
“你今天不用再找地方付钱了。”他说。
陈序听着大家渐渐热络起来的聊天,低头看了看程意发来的地址。
下午那家店,就在街角。
……
楼梯不宽,木扶手磨得发亮。走上二楼,火锅的麻辣气味渐渐散了,空气里浮着一缕很淡的木香。
店长姓周,听说八个人大多是第一次玩,从架子上抽出一个深灰色的盒子。
《雪夜山庄》。
“这个不用记很多名字,关系一摆就明白。”他打开盒子,“故事有点悬疑,不是恐怖本。你们各自有自己的事要办,也得弄清一桩命案。”
林晓满确认:“真不恐怖?”
“没人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子,反而更不放心了。
陈序忍着笑,和大家一起进了包间。
厚帘子挡住窗,一盏罩着仿旧纸罩的灯垂在长桌上方。墙边有一排木格,标着书房、内院、药房等地点,里面放着封好的线索袋。桌上茶水还冒着热气,八个座位的椅背各搭了一件简单的古风外衫。
程意坐在他右边,赵越抢了左边的位置。顾清禾与陆文博坐在对面,叶宁、林晓满和罗骁依次坐下。
周店长先把规则说清楚。
搜证一共三轮,每轮按给出的范围选择地点,后面可以根据已经发现的疑点申请复查。私人经历可以隐瞒,可以对别人撒谎,但不能捏造手里的实物线索,也不能给自己临时添一段经历。已经公开的证据,要留在桌上。
“你们的本子写清了自己做过什么。别人做过什么,结果又是什么,得自己查。”
“所以我也可能不知道是不是我杀的?”陈序问。
店长笑着把本子推给他。
“先看。”
陈序抽到少庄主。
第一页刚翻开,他便抬头看向程意。
她桌前那块名牌上,端端正正写着少夫人。
陈序的嘴角根本压不住。
“夫人,多关照。”
程意扫了他一眼,没接,继续看本。
他还想再说两句,目光往下移,笑意却一点点停住了。
这桩婚事是两家的政治联姻。父亲想借妻子娘家的势力做生意,妻子却一直防着沈家的账。成婚半年,夫妻之间说得最多的话,往往是问对方又去了哪里、动了哪笔钱。
少庄主偷偷置办了一座小院,想脱离父亲的掌控,还打算把曾经救过自己的医女纳进门。他觉得那姑娘安静,至少不会像妻子一样,总盯着自己问。
陈序看见“纳进门”几个字,下意识抬眼。
对面顾清禾已经放好了医女的名牌,正安安静静地翻页。
他转回头,程意恰好也翻了一页。
“怎么不笑了?”她问。
“这故事,比我想的丰富一点。”
“后面还有。”
她语气越平静,陈序越觉得不妙。
再往下,父亲已经发现了他转移银钱的事,要收回他手里的生意,另选继承人。小院、私产,以及他自以为安排好的退路,转眼都可能被一笔抹掉。
陈序的手指停住了。
人物本接着写道:晚宴前,你取了禁药,放进那壶专供父亲的酒。
你给护院二两银子,叫他替你避开廊下的耳目。酒由你送入书房。离开时,你回头看见父亲端起了酒杯。
你没有再停留。
纸页很薄,指腹却像被最后那句话轻轻绊住了。
他重新读了一遍。
还真下了。
起初以为自己只是个藏私房钱的,读到最后,竟已经把人命也算了进去。
陈序下意识瞥向桌上的茶,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程意注意到了:“你又怎么了?”
“突然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有点早。”
“才吃完多久?”
“我是说,应该先看完本再请。”
她没听明白,陈序也没解释,只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周店长替大家续过一次水,见最后一个人也合上本子,将主灯压暗了。
一点细而尖的风声,从门边响了起来。
起初像远处的树梢,随后越来越近,夹着细碎的沙沙声,仿佛雪粒正斜斜扑在窗纸上。
“雪下了一整天。”
店长的声音慢下来。
“山道已经封了。最后一辆送货的马车停在外院,车夫说,今夜谁也下不了山。”
“沈家却点起了很久没点过的灯。庄主要在这场家宴上清几笔旧账。有人能带着银子走,有人,可能得换条路走。”
风声忽然拔高。
一声木窗被撞开的闷响,从椅背后传来。
赵越猛地一缩,胳膊直接横过陈序腰间,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陈序被撞得往右一歪,肩膀碰到程意,差点将她手里的本子挤下去。
“你先松手。”他扶住桌沿,“我这边还没查出谁杀人,你准备先给我勒死?”
赵越抓着他没放:“声音怎么在后面!”
林晓满本来也缩着脖子,看见这一幕,笑得撑住了桌子。
“你不是护院统领吗?庄主就指望你保护?”
罗骁看着赵越那只牢牢扣在陈序腰上的手,抬了抬下巴:“夫人还在旁边呢。”
程意忍着笑,把自己的本子抽出来。
“你抱稳点,别再往我这边挤。”
赵越终于松手,摸了摸后颈,嘴硬道:“突然来一下,谁不吓一跳。”
陈序想说对面就有人很稳,抬眼时,却看见顾清禾也轻轻抖了一下,手指还搭在领口。陆文博已经将自己的外套取下,轻轻搭到她肩上。
“先披着。这边靠出风口。”
顾清禾抬头,低声说了句谢谢,将衣服往肩上拢了拢。
陈序再看左边,赵越正试着把椅子往自己这里拖。
同样是被吓了一下,有的人递出了外套,有的人差点把寿星当场送走。
“怎么还真有点冷。”林晓满搓了搓胳膊,小声嘀咕。
周店长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没有接着逗他们。
风声缓缓低下去,换成了远处一声沉闷的更鼓。
笑声散了。
他将第一封信放到灯下。
“一更过后,管家去请庄主赴宴。”
“书房的门没有锁。”
陈序不自觉坐直了。
“人已经死了。”
……
书房图摊在桌上,纸边被灯照得泛黄。
窗掩着,外侧积雪未动,没有外人出入的痕迹。庄主靠在椅中,额角有伤,衣襟上留下血迹。桌边是一壶酒,杯中仅剩浅浅一点,领口也有酒液浸湿的地方。
随身药匣落在案旁。图上特意画出它底部一道修补过的裂纹。
陈序先看酒,再看伤口,指尖慢慢收紧。
按他的想法,父亲原本该在宴席前后发作。现在时间倒是对得上,可额角的血又是怎么回事?
他很想立刻问清楚,话到嘴边,却改成了:“先查能碰到书房的人吧。”
陆文博点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人的身份。
管家。
他写得很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风声稍歇时听得格外清楚。
第一轮允许各自选择两处搜查。陈序去找自己的住处与酒水记录,程意径直选了书房。赵越在墙边看了半天,最后指向管事房,理由是里面很可能有欠自己的工钱。
“人都死了,你还惦记工钱。”林晓满说。
“死了更得找。”
林晓满想了想,转头去拿账房的线索。
陈序拆开自己的第一只信封,看到那张买宅子的凭据,先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药。
但第二张纸就没那么客气了。
那是一笔转出的银钱,旁边写着一句:未报家主。
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林晓满已经拿着另一张纸回来了。
“侄儿。”
她叫得十分自然。
陈序抬头。
“你这院子买得挺讲究,还单独修个药圃?”
她将那张准备在家宴上呈给庄主的请示摊开。
纳妾二字,明晃晃地落在纸上。
陈序看了看程意。
她把自己刚拆开的信封放下,转过来,安安静静地等他开口。
“这中间,有一点人物理解上的偏差。”陈序说,“她以前救过我,我想着总得让人家有个长久安身的地方……”
“她缺住处,还是缺夫君?”
陈序停了。
顾清禾合上本子,声音仍然平静:“我没有答应过。我说过,诊金付清就可以。”
“听见了?”程意问。
“听见了。”
他往她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夫人,咱们回头再说这个,先想想怎么活过今晚。”
腰侧忽然被掐了一下。
陈序一口气没接稳,手里的凭据抖了抖。
“沈少庄主想纳妾,你掐陈序干什么?”
程意也像是没想到自己真伸了手,松开以后,脸上浮起一点很浅的红。
“谁让你刚才那么得意。”
她重新拿起线索,不再看他。
陈序本来还想解释,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竟又有点不争气地高兴起来。自己的案子还没弄明白,却觉得这一下挨得也不全是坏事。
林晓满已经开始劝和。
“侄媳妇,咱们先别急着走。这人不行,可以慢慢教。但你名下的两间铺子……”
“你劝我,还是劝铺子?”
“都劝,都重要。”林晓满越说越快,“我自己的产业还没拿回来,你要是先分走,剩下的人更不好过了。”
叶宁没跟着笑,只从酒水的线索袋里抽出最后一张查验,放在桌子中央。
“先看这个。”
笑声被那张纸截住了。
壶中有毒,杯中残液亦有。
陈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甚至不必再去核对药包上的名字。
是自己那壶。
赵越最先看向顾清禾:“懂药的不就你一个?”
她没有急着反驳,先将酒水记录转向自己,仔细看完。
“懂药是一回事,碰过酒是另一回事。这壶酒谁准备的,谁送进去的?”
“从酒房拿的。”叶宁说,“但中间有人接过手。”
陈序端起茶,碰到杯沿才发现水已经凉了。
他没喝,又放下。
陆文博的声音恰在这时响起。
“医女受聘进庄,拿的是诊金。目前看不出她和庄主有什么旧怨。倒是少庄主的继承权,今晚就要重新议。”
他把收回管事权的信推过来,压在买宅子的凭据旁边。
两张纸一放,陈序藏过的每一笔钱,忽然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没查出来,不等于没有。”陈序说。
“可以继续查。”陆文博看着他,“但已经查出来的,你是不是也该说一下?”
陈序沉默了片刻。
风钻过录音里的廊柱,发出一阵低低的呜鸣。就在十几分钟前,他还觉得这声音有些过分,现在却开始觉得房间太安静了。
每个人都在等他回答。
“院子是买了,钱也是我拿的。”他说,“但我原本打算搬出去。路都留好了,为什么非得杀人?”
“因为路被堵了。”陆文博点了点那封收权的信,“宅契还没过户,庄主一句话就能把钱追回来。”
这句话恰好堵在他的退路上。
陈序看着对面的人。陆文博平时在寝室话不算多,此刻连语气都没怎么变,只把纸一张张摆好,竟让人觉得每条路走到最后,都绕回了自己面前。
他决定先把别人也拖进来。
“那今晚的旧账,总不会只算我一个。”
话音落下,赵越摸了摸名牌,林晓满低头整理起了袖口。
陈序顿时有了点底气。
还行,这一家子没几个清白的。
叶宁将面前的名牌摆正,上面写着“商客”。
“我来跟庄主谈一批货,碰上大雪封山,今晚借宿。”
陈序看了一眼。相比他们这几个家事缠身的,她倒像个被牵连进来的外人。
账房的信封被重新打开。庄主替人私运货物,出了事,要将护院推出去顶罪;姑母几年前借给山庄的产业,账上竟成了自愿赠与;画师受邀入庄,也不是来画一张贺寿图那么简单。
罗骁将自己的线索摊到灯下。
那是一幅被裁去半边的旧图,余下部分画着药铺的门,门边站了个女人。
“我来讨以前的画钱。”他说。
林晓满翻了翻纸背:“讨了十年?”
“对方一直拖。”
“那确实。”赵越深有感触,“这种人是该出点事。”
几个人看向他。
他立刻补充:“我说账出点事,官府来查。”
陈序笑了一下,却注意到,罗骁始终用另一张纸压着旧图下方的题字。
他记下这件事,没急着追问。
程意一直没怎么开口。她把书房的图摆正,问陆文博:“你发现人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掩着。推一下就开。”
“有听见里面说话吗?”
“没有。”
她点点头,指尖从额角伤口的标记旁移开。
陈序看见了。
刚才大家都盯着酒,只有她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看那处伤。
陈序侧过头。
程意察觉到他的目光,将翻开的那一页轻轻合上了。
他忽然有点笑不出来。
自己这位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夫人,究竟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