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退回考察期的第二天,陈序做了一张新的日程表。
不是为了向程意证明自己有多忙。
而是第一次将吃饭、睡觉和回学校的时间,也当成不能随便删掉的安排写了进去。
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十二点上课;中午处理商户普通问题;下午没有课时去一个大学城,只约两到三家;晚上九点结束外出,十点半以前回寝室。紧急故障单独处理,普通菜单改动集中到第二天。
他将表格发给程意。
“考察期整改方案。”
程意过了半小时才回。
“日程是给你自己看的,不是发给我完成任务。”
“所以需要考官偶尔抽查。”
“我没答应继续当考官。”
陈序盯着那句话,没敢再耍贫,只回了一个“好”。
当天晚上九点零五分,他从西津大学城坐上返程地铁,拍了一张车厢里的照片。
“收工。”
程意没有回。
九点四十三分,他又发:“到南澄大学站了。”
依然没有回应。
直到十点二十,他洗完澡坐到书桌前,手机才亮起来。
“高数题做了吗?”
陈序看着这六个字,莫名松了口气。
“正在做。”
“拍。”
“考察期还包含作业检查?”
“不拍算了。”
陈序立刻将摊开的习题册发过去。
程意没有夸他按时回来,只圈出第二题里抄错的一项。
关系没有立刻恢复成从前。
可那条原本因为谎言松开的线,并没有真正断掉。
……
陈序也调整了扩张方式。
圣诞节以前,他一心想着再多敲一扇门。被程意撞破那天,完成过接入的商户已经有六十五家,真正连续使用的却只有四十八家。
他离一瞬要求的六十家,看上去只差十二家。
实际上,另外十七家已经接入却没留下来的店,才是更值得解决的问题。
有三家菜单太复杂,老板觉得修改麻烦;四家店员不会看异常提示,一遇到网络迟缓便直接收起桌码;还有几家并非产品不适合,只是第一次演示以后,陈序忙着继续往前跑,再没认真问过使用情况。
他停止新增拜访两天,把这些店逐一分了类。
不适合的,不再强留;店员不会操作的,重新做一次短演示;菜单频繁变化的,只保留稳定菜品;没有支付资质的,先用点单与定位,不强行接入结账。
打印和送桌码交给大学城附近的打印店按次处理。商户先填统一菜单表,陈序只核结构与异常,不再亲手从每一张模糊照片里抄价格。
他少跑了很多路,活跃数字反而开始更稳地上涨。
贺川和他确认,从十二月二十六日起观察四个片区的真实使用情况,满十四天再验收。六十五家已经接入的店都保留运行记录,最后只把满足使用天数、仍在正常营业的店计入稳定名单。陈序终于不用一边追新店,一边担心身后的旧店悄悄停了。
五十二家。
五十六家。
到十二月三十日晚上,后台亮着五十九家。
最后一家是西津大学城的“晚风小炒”。老板已经连续用了三天,只差完整跑过一次周末饭点,才会被计入稳定商户。
陈序没有为了跨过六十,提前将它算进去。
他把最新数字发给贺川。
“五十九家,四个片区都超过十家。晚风小炒仍在观察,达到标准以后再报六十。”
贺川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别改口径。”
程意得知时,也没有说可惜。
“五十九就五十九。”她说,“不能因为差一个,就把三天写成十四天。”
“我现在看起来像会造假吗?”
“你不会造数据。”程意停了一下,“你只会骗我已经回宿舍。”
陈序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
“这项能不能从历史记录里删除?”
“不能。”
“那考察难度很高。”
“可以放弃。”
“继续考。”
他答得很快。
程意在屏幕另一边抿了下唇,没有让他看见自己差一点笑出来。
……
十二月三十一日,某团的元旦学生优惠迎来合作后的第一个流量高峰。
声浪推出跨年延时套餐,附近台球厅、桌游吧和几家烘焙店也更新了活动。某团自己的站内入口照常承担主要流量,简点则在四个大学城的餐后页面里,按距离与时段展示不同优惠。
下午四点开始,访问量明显上涨。
陈序没有去任何一家店。
他坐在孵化基地,把商户群、某团渠道群和简点后台同时打开。页面异常可以远程暂停,某团券即使暂时无法从简点进入,也仍能从平台原有入口正常购买,不会因为这条额外分支出问题便让整个活动停住。
六点十二分,政法大学片区一家火锅店的活动链接跳错了门店。
陈序先关闭那家店的推荐入口,再核对区域参数。问题来自两个声浪分店名称相近,录入时关联错了一项。他改完以后没有直接恢复,而是让邱经理用测试券完整走了一遍,确认门店、套餐与时间全部正确,才重新上线。
七点四十,某团一档学生券库存告急。
陈序没有擅自切换到另一张券,只暂停该优惠在简点的展示。周启明让运营追加库存后,专属链接才重新打开。
八点半,西津片区的访问量突然比平时高出数倍。
不是刷量。
晚风小炒附近的一场校园演出刚刚结束,许多学生同时涌进周边餐馆。店里的桌码第一次经历真正的高峰,老板从最初的手忙脚乱,渐渐能够自己暂停售罄菜、核对支付与恢复页面。
晚上九点零三分,晚风小炒完成当天最后一轮高峰。
它被正式计入活跃商户。
后台的数字从五十九跳到六十。
四个大学城,每一片都至少亮着十家稳定商户。
陈序看着那行数字,心里当然高兴。可他没有立刻向一瞬申请验收,只将十二月三十一日记为连续观察的第一天。
六十家不是某个瞬间亮起来就够了。
它们还要自己走过十四天。
九点二十分,某团的渠道数据趋于稳定。活动仍在继续,却已经不需要陈序盯着每一次跳转。商户知道怎样暂停,某团保留原有入口,邱经理也能独立处理门店核销问题。
陈序将紧急联系方式留在群里,合上电脑。
手机上有一条程意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学校东广场。来得及就来,来不及不用硬赶。”
陈序回复:“刚结束,准备出发。预计五十二分钟,不骗你。”
程意很快回了一个字。
“哦。”
隔了几秒,又补上一句。
“路上慢点。”
陈序背上电脑包,走出孵化基地。
南澄的冬夜很冷,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变成一团白雾。他一路跑到地铁站,在自动售票机前差点按错方向。坐进车厢以后,才发现自己晚饭只吃了两只便利店饭团。
他没有再把这件事藏起来。
“晚饭吃少了,到了想加餐。”
程意回:“知道了。”
陈序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会儿。
承认自己没照顾好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丢人。
原来一句实话不会让在乎你的人更失望。
它只是终于给了对方一个真正关心你的机会。
……
政法大学东广场已经聚满了人。
舞台上有学生乐队唱歌,四周树枝缠着暖黄色灯串。有人举着发光头箍拍照,也有人抱着热饮,等大屏幕上的倒计时。
林晓满与何嘉树站在一起,两个人刚开始谈恋爱,还没习惯在所有人面前靠得太近。林晓满说话时仍然又快又密,手却一直被何嘉树握在大衣口袋旁边。
顾清禾看见以后没有拆穿,只将自己买多的一杯热可可放到程意手里。
“不是给我的。”程意说。
“我也没说给你。”
叶宁笑了一声,看向广场入口。
十一点三十七分,陈序从人群里跑过来。
他一路赶得急,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鼻尖也冻得有些红。程意远远看见,原本一直绷着的神情终于松了一点。
陈序在她面前停下,先看了眼时间。
“考察期人员,零点以前按时到达。”
程意将那杯热可可递给他。
“迟到三小时七分钟。”
“我以为邀请时间是来得及就来。”
“考察期间,解释无效。”
陈序接过热饮,掌心很快暖起来。
“那能加几分?”
“一分。”
“五十二分钟只值一分?”
“你想倒扣?”
“一分很合理。”
程意没忍住,唇角轻轻弯了起来。
距离零点还有十分钟。两个人没有特意站到最前面,只在人群稍后的地方并肩看着舞台。
“六十家了。”陈序说。
“真的?”
“晚风小炒今晚过线。不过只是第一天,还要稳定十四天。”
程意抬头看他:“你今天没有为了凑六十,把它提前算进去?”
“没有。”
“也没有再去跑下一家?”
“没有。”
“晚饭呢?”
“两个饭团,已主动汇报。”
“不合格。”
“所以申请加餐。”
“等会儿去吃馄饨。”
陈序笑起来:“考察期待遇也挺好。”
“不吃算了。”
“吃。”
大屏幕开始最后一分钟倒计时。
人群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十、九、八……程意也跟着数,声音混在周围的欢呼里。数到三的时候,陈序侧过脸看她。
零点到来,广场上方的灯同时亮起。
有人拥抱,有人朝喜欢的人大声说新年快乐。程意没有做任何夸张的事,只将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
“新年快乐,考察期人员。”
陈序也碰了碰她。
“新年快乐,前好闺蜜。”
程意瞪他:“你是不是不想转正了?”
“想。”
他笑着说得很认真。
零点过后几分钟,陈序手机里收到许嘉宁的新年祝福。
“新年快乐。在南澄还好吗?”
陈序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立刻在喧闹的人群里展开一场旧关系的对话。他等陪程意她们吃完馄饨,回程地铁上才正常回复。
“新年快乐。挺好的,你呢?”
许嘉宁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挺好。”
聊天停在这里。
从前,他们会在零点以前便互相发消息。如今她的祝福依旧会被认真接住,却已经排在另一个夜晚之后。
有些关系并不需要被删除,才能证明人已经向前走了。
只是在新的一年到来时,陈序最想赶去见的人,已经换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