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元到账以后,陈序没有忽然变得轻松。
他只是从“没钱也得想办法做”,走到了“收了钱就必须把事情做好”。
某团的加载页开始按合同运行,优惠链接每天需要核对;一瞬那份暂时不值钱的意向书还夹在高数课本里,六十家活跃商户的门槛却已经清清楚楚地立在眼前。
十二月的南澄一天比一天冷。
陈序的路线也一天比一天长。
早上八点上课,中午在学校周边处理菜单,下午没有课便往临江或西津跑。商户愿意听,他就坐下来讲;老板正在忙,他便在附近找个位置等饭点过去。有时一等就是两个小时,真正能说上话的时间只有十分钟。
最远的一次,他转了两趟地铁和一趟公交,到店以后才发现老板临时有事不在。
店员不敢做主。陈序在门口坐到晚上八点,最终只等来一句“改天再约”。
回程末班车里没有多少人。他靠在窗边,鞋底沾着雨水,电脑包压得肩膀发麻。玻璃上映出一张明显疲惫的脸,手机里却还有三份菜单需要核对。
他戴上耳机,将电脑放在膝上继续改。
年轻好像总能给人一种错觉。
仿佛只要还熬得动,时间和身体就都不算成本。
商户数确实在涨。
二十六家、三十一家、三十七家。
可接入不等于活跃。有人试了两天又回到纸单,有人只在周末打开,也有老板明明答应使用,桌码却一直放在收银台抽屉里。
陈序不敢拿完成过页面的数字去找贺川,只能继续跑。
程意很快发现,他回消息越来越晚。
“今天几点结束?”她问。
“九点以前。”
九点二十分,她又问:“回寝室了?”
“刚回。”
实际上,那天九点二十分,陈序正站在西津大学城一家麻辣香锅店后门,陪老板重新核对七十多种配菜的价格。
他没有觉得这是多严重的谎话。
只是不想让程意担心,也不想让她结束辩论训练以后,还要隔着手机监督他几点吃饭、几点坐车。事情已经够多了,他希望自己可以处理好,再把处理好的结果告诉她。
第二次,程意问他是不是还在跑店。
陈序坐在临江大学城最后一班公交上,回了一句:“没有,今天在学校复习。”
程意发来一张高数题。
“那你做一下。”
陈序盯着那道极限看了半分钟。
公交车刚好经过一段减速带,屏幕里的公式跟着晃了三下。
“灯要熄了,明天做。”
程意没有继续追问。
陈序以为自己遮掩得很好。
他不知道,一段关系开始变近以后,最先失效的往往就是那些自以为善意的谎言。
因为真正关心你的人,不只看你说了什么。
还会看你突然变慢的回复、照片里藏不住的黑眼圈,以及你每次说“没事”时,刻意放轻的语气。
……
圣诞节前一周,林晓满的情绪明显不对。
她平时回寝室从进门起就能讲一路,最近却常抱着手机忽然安静,又在别人看过去时迅速把屏幕扣下。
叶宁最先问:“广播站那个何嘉树?”
“什么何嘉树?”林晓满立即否认,“广播站那么多人,我为什么偏偏是他?”
顾清禾翻了一页书:“叶宁还没说什么事。”
林晓满停住了。
程意坐在桌边,没忍住笑。
何嘉树与林晓满同级,进广播站以后一直搭档做周五晚间节目。两个人一起改过稿、录坏过片头,也在节目结束后去食堂吃过很多次宵夜。林晓满每次提起他,都要先说“这人做事特别慢”,再讲十分钟他今天究竟慢在哪里。
寝室里没人觉得这份好感来得突然。
圣诞节当天下午,何嘉树通过叶宁借到了政法大学旧礼堂旁边的一块小空地。没有蜡烛铺路,也没有围满陌生人。只有一棵学校布置的圣诞树、几串暖黄色小灯,以及广播站几个真正熟悉他们的朋友。
陈序替他们联系了声浪,借来一只不用接复杂设备的便携音箱,却没有替何嘉树准备告白词。
“自己的话自己说。”他在电话里告诉对方,“说得不好也比背别人的好。”
何嘉树紧张得只回了一个“嗯”。
程意听说以后问陈序:“你几点到?”
“六点半。”
“今天还跑店吗?”
“下午最后两家,五点结束。”
“确定?”
陈序正在地铁里,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黑色隧道。
“确定。”
下午五点,他还在临江大学城。
第一家老板临时要求重新演示支付退款,第二家又比原定时间晚了四十分钟。陈序看着地图上还有一家约在晚上九点半的西津商户,最终仍然没有取消。
他赶到旧礼堂时,已经六点五十七分。
冬夜的风吹得人脸颊发疼。陈序一路从校门跑过来,额前出了汗,手指却冻得发红。他将电脑包放到树后,朝程意笑了一下。
“路上堵。”
程意看了看他鞋边没干的泥点,又看见电脑包侧袋里露出的一沓新桌码。
她没有当场拆穿。
何嘉树已经站到圣诞树下。
音箱里放着很轻的纯音乐。林晓满原本还在和室友说话,看见他手里的信封,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嘉树的告白也并不漂亮。
他先说谢谢林晓满陪自己改了十七次片头,又说自己其实不讨厌她每次在节目开始前临时加话。说到最后,他紧张得忘了原本准备的顺序,只能低头承认:“反正,我就是想以后每个周五,节目结束以后还跟你一起吃饭。不做节目也想。”
林晓满眼睛一下子红了,嘴上却还在问:“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怕你拒绝以后,节目也不能一起做了。”
“你现在就不怕了?”
“怕。”何嘉树说,“但还是想问。”
林晓满看了他几秒,伸手接过那只信封。
“那就先试试。”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笑声和掌声。
年轻人的爱情有时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
只是两个人都害怕失去现在,却仍有一个人愿意先把那句话说出来。
热闹过后,不知道是谁将话题转向陈序和程意。
“你们呢?”广播站一个女生笑着问,“站这么近,也不介绍一下?”
程意下意识看了陈序一眼。
她想起生日那晚的《小宇》,想起他在高端餐厅说的那些话,也想起这两个星期里一次次明显不可信的“已经回寝室”。
“我们就是朋友。”她说。
声音不重,却很清楚。
陈序眼里的笑意停了短短一瞬。
随后,他像往常一样替她把场面接住。
“她说得对。”
没人再继续追问。程意却没有因为这句配合而轻松。
何嘉树与林晓满的关系,因为一句说出口的话有了开始。
她和陈序明明已经拥有那么多不能被称作普通朋友的时刻,却仍只能在别人问起时,退回一个最安全的答案。
那一点失落还没来得及想清,陈序便看了眼时间。
“我先走了。”
程意问:“回学校?”
“嗯。最近高数欠得有点多,回去看书。”
他说得自然,甚至还朝她晃了晃装着高数书的电脑包。
程意只回了一个字:“好。”
陈序转身离开。
旧礼堂的聚会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林晓满被起哄得脸一直是红的,何嘉树站在她旁边,替她拿着围巾和那封信。
九点十五分,一行人从学校出来。
程意与室友在地铁换乘大厅分别。她准备坐回学校方向的车时,隔着来往的人群,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陈序背着电脑包,手里多了一只装着桌码和塑料立牌的纸箱,正在往西津方向的站台走。
那条线与南澄大学完全相反。
程意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回寝室了吗?”
陈序低头看见消息,脚步没有停。
“快到了。”
程意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拨通电话。
陈序接得很快:“怎么了?”
“你在哪?”
“回学校路上。”
“陈序。”
“嗯?”
“南澄大学什么时候搬到西津了?”
陈序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转过身。
程意就站在十几米外,隔着换乘大厅里不断经过的人,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你怎么——”
“又想问我怎么在这里?”程意走过来,看了眼他怀里的纸箱,“五点结束,回学校复习,快到寝室了。你今天总共骗了我几次?”
陈序张了张嘴。
“西津有两家店,老板只有晚上有时间。我把东西送过去,演示完就回。”
“几点?”
“一间九点半,一间十点半。”
“回来呢?”
“末班车应该赶得上。”
“吃饭了吗?”
陈序没回答。
程意看着他冻红的手和眼下明显的疲惫,愤怒里又裹上了一层说不出的难受。
“你觉得只要不告诉我,这些就都不算发生?”
“我是不想让你担心。”
“我已经在担心了。”程意说,“你回消息越来越晚,说话前后对不上,明明累得站都站不直,还要告诉我在寝室复习。陈序,我不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才担心,是因为你一直在骗我。”
“我能处理。”
“这就是你处理的办法?”
程意指了指他怀里的纸箱。
“把自己一天拆成二十几个小时,饭不吃,觉不睡,再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休息了。等你真倒下以后,谁知道应该去哪找你?”
陈序被问得说不出话。
他原本确实觉得,这是自己的事。累一点、晚一点,只要把条件做完,等结果出来以后,程意自然不会再生气。
可她此刻站在面前,眼睛因愤怒和心疼微微发红。陈序忽然意识到,所谓不让她担心,只是替她决定了她不该知道。
“对不起。”他说。
“今天先别说对不起。”程意压着火气,“那两家店,取消。”
“已经约好了。”
“你现在过去,十一点多结束,再坐末班车回学校。明天八点还有课。陈序,你觉得六十家店值得你这样换?”
“只差——”
“差多少都不行。”
程意很少这样直接打断他。
陈序安静几秒,最终拿出手机,分别给两位老板打电话道歉,将演示改到周末白天。对方有一位不太高兴,他没有找借口,只承担了临时改约的责任。
电话挂断以后,程意仍然没有消气。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你的好闺蜜资格取消。”
陈序愣住:“处罚这么严重?”
“退回朋友考察期。”
“可以申诉吗?”
“不可以。”
“考察多久?”
“看表现。”
她说完便转身往回走。陈序抱着纸箱跟了两步。
“那今晚我送你回学校。”
“不用。”
“现在挺晚了。”
“考察期人员先管好自己。”
程意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先去吃饭。”
语气仍然很硬。
可陈序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取消了他的好闺蜜资格,却仍然记得他没有吃晚饭。
陈序低声答:“知道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一起回去。
程意坐在驶向政法大学的地铁里,一直看着窗外。她知道陈序拼命跑店,是想抓住眼前难得的机会,也知道那些疲惫里有一部分是为了他们共同看见的未来。
可她无法因为出发点是好的,就原谅所有隐瞒。
一个人愿意为你吃苦,当然会让人感动。
但真正能够走得长久的关系,不能永远靠其中一个人偷偷把自己耗尽,再笑着告诉另一个人,一切都好。
另一边,陈序在地铁站外买了一碗热汤面。
热气涌上来,他低头吃了几口,才发现自己真的饿得厉害。
手机里,原本安排到深夜的两项工作已经被划掉。
他第一次没有因为空出来的时间感到轻松。
因为那两个小时,是他用一次谎话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