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昨晚把机场流程看了三遍,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从容。
一月十五日早上六点四十,坐上出租车以后,他还是把身份证摸了第三遍。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第一次坐飞机?”
陈序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
“这么明显吗?”
“老摸身份证的,不是第一次坐,就是上次忘带过。”
冬日的南澄还没醒透。路灯一盏盏退到车后,玻璃上蒙着薄雾,他用手背擦出一小块清楚的地方,看见天边正慢慢泛白。
来的时候,是整整七个小时的火车。
那时他想把难过藏到一个足够远的地方,没想到座位旁边,偏偏来了一个程意。如今一个学期过去,简点有了六十二家稳定使用的餐馆,有了两个平台的合作,而他最期待的,竟然是待会儿与她一起研究怎么坐飞机。
原来让人舍不得一座城市的,也可以是一起离开它的人。
七点二十七,程意在自助值机设备旁找到陈序。
“不是约好七点四十吗,你怎么已经到了?”
她穿着米白色短款羽绒服,浅灰围巾掩着小半张脸,鼻尖被晨风吹得微红。低马尾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银色行李箱停在他鞋边,滚轮还慢慢转了半圈。
陈序顺手接过拉杆。
“提前来熟悉一下,免得待会儿带你走错。你怎么也这么早?”
“我怕来了以后还得先找你。”
“放心,身份证在,我丢不了。”
说完,他又摸了一下口袋。
程意看见了,没忍住笑。
两个人的镇定没有维持多久。取完登机牌,程意正要查托运柜台,手机相册里那张“第一次坐飞机完整流程”便露了出来。陈序刚笑了一声,她就把手伸到了他面前。
“你的也拿出来。”
陈序的准备比她充分,存了六张。
“怪不得这么有把握。”程意说,“都快能开卷考试了。”
陈序收起手机:“别笑了,你把第二张发我,我那个字太小。”
办完手续,程意买了两份早餐,将热三明治塞进他手里。陈序没抢着付钱,接过纸袋替她拢好开口,免得一会儿就凉了。
机票是他买的,早餐是她请的。她没有再问这趟飞机是不是太贵,只在挑饮料的时候记得,他早上不爱喝太甜的东西。
过安检,找登机口,给家里报平安。陈序也在商户群里交代了短暂离线的事,何姨回他:“赶紧回家,店又不会跟你一块儿飞。”
他笑着把手机收进口袋。
没过多久,广播响起。
陈序抬头核对航班号,又看了眼不远处刚开始排队的登机口,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不老实的念头。
“走,登机了。”
程意正低头把纸巾塞进包里:“等一下,我——”
话还没说完,手已经被他握住。
陈序背起包,牵着她沿窗边空着的一段过道小跑起来。
“陈序,你慢点!”
“前面就是。”
他嘴上催着,脚步却在她跟上来的那一刻放慢了。程意的手比他想的还软,刚才捧过热饮,指尖是暖的。他原本只敢握住她的手指,跑了几步,才小心地把掌心也贴上去。
机场的广播仍在响,落地窗外铺着一片浅金色的晨光。她的鞋底轻轻踏过地砖,围巾一角随着步子扬起来,碰了碰他的手腕。
陈序不敢回头,唇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借过很多理由来见她,唯独这一次,连自己都觉得理由实在有点站不住脚。可是那只手没有挣开,甚至在绕过一只立式指示牌时,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就那一下,他忽然觉得这机票买得真值。
两个人停在队尾。前面还排着十几位旅客,工作人员正不紧不慢地核验登机牌。
程意看了看队伍,又看陈序。
“这么着急,赶着过来排队?”
“早点过来稳妥。”
“走过来不稳妥?”
陈序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手,还没编好下一句,程意已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她终于明白了。
耳朵在围巾上方一点点红起来,她本来想说他幼稚,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轻轻的:“你就折腾吧。”
陈序没敢接话。
他怕多说一个字,她就想起来该松手了。
程意也没有立刻抽回来,只偏过头看玻璃外面的飞机。走到工作人员面前,需要翻找登机牌,她才将手收回去。
掌心一空,陈序竟有点舍不得。刚才只跑了那么短一段,他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不挑一个再远点的位置坐着等。
……
二十二排,程意靠窗,陈序在她旁边。
两个人研究完安全带,又将安全须知翻了一遍。乘务员演示时,程意看得认真,陈序也没有错过任何一步,最后还抬头确认了一下出口在哪儿。
“你紧张吗?”她小声问。
“本来还好,你一问,得重新感觉一下。”
程意笑了一声,肩膀跟着放松下来。
可等飞机真正驶上跑道,发动机的轰鸣越来越大,两个人还是同时坐直了。
窗外的建筑迅速后退,推背感将人压进椅背。机头抬起的一瞬,程意的手下意识往旁边摸,恰好碰到陈序紧攥扶手的手指。
这回不用找理由。
他翻过掌心,把她的手接住。
城市在窗外倾斜、缩小,程意不自觉地攥紧了他。陈序原本也紧张,注意力却很快全落在了那只手上。她抓着他,像是相信只要抓住了,脚下忽然腾空的世界便仍有一处可靠的地方。
他明明也是第一次,心里却生出一种近乎骄傲的高兴。
她只是把手放进来,他的整个世界便已经开始失重。
穿过薄云,飞机渐渐平稳。程意低头看了看,先开口的是:“你手心怎么全是汗?”
“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很正常。”
“刚才跑那么快,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陈序看着她:“那你再帮我缓一会儿?”
程意转开脸,嘴角却动了一下。
“看你表现。”
她把手留下了。
云层之上是一片明亮的蓝,机翼下的白云起伏着,一直铺到很远的地方。程意叫他看外面,陈序倾身过去,她也往窗边让了让。
她围巾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碎发被他靠近时带起的风拂到脸颊上。陈序望着那片云,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她正从玻璃上的倒影里看他。
目光碰上,两个人又各自移开。
谁也没问对方在看什么。
饮料车推过来时,他们才很自然地松了手,放下小桌板。
程意要了橙汁,陈序也跟着要了一杯。两个纸杯碰在一起,她说了一句“寒假快乐”,他低头喝了一口,觉得这杯橙汁好像比平时甜。
过了一会儿,前排有人要咖啡。热气里飘来一点烘焙的苦香,程意将自己空了的杯子捏了捏,碰了碰陈序的胳膊。
“你还渴吗?”
陈序转头:“不渴,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看了一眼前排,又看了看他。刚要完橙汁,再单独叫人送一杯咖啡,她有些不好意思,可又实在想尝尝飞机上的咖啡有什么不一样。
陈序把她那几眼看得清清楚楚,忍着笑没说话。
没一会儿,程意又往他这边靠了点。
“这里面是不是有点干?”
“有吗?”
“你坐了这么久,真不渴?”
“刚才不是喝过了。”
程意抿了抿唇,决定把话说得明白一点。
“他们那个咖啡闻起来还挺香的。你想不想喝?”
“不想。我准备一会儿睡觉,喝了睡不着。”
他说得太认真,程意一时竟没接上。她正琢磨是不是该换个办法,忽然看见陈序的嘴角在往上翘。
陈序撑了两秒,还是笑出了声。
程意看着他,慢慢眯起眼。
“你早就听懂了?”
“也没有很早。”
“什么时候?”
“第一次问我渴不渴的时候。”
程意把空杯子往他面前一放,转过去看窗外。
“你自己渴着吧。”
陈序赶紧收起笑,趁乘务员回来的时候,礼貌地叫住她,要了一杯咖啡。放到程意手边,又把糖包和奶包一并摆好。
“来了。小心烫,先放一会儿。”
程意不看他。
陈序稍稍歪过头,想看看她的表情:“真生气了?”
她往窗边挪了一点,不给看。
“你不是想睡觉吗?睡你的。”
陈序只好坐正,余光却瞥见她偷偷将杯子拿了过去,先闻了闻,又低头抿了一小口。
还挺好哄。
他刚得出这个结论,没过多久,发餐的推车便停到了他们这一排。
乘务员把餐盒递来,陈序先接好自己那份,又伸手替程意接。她一直没搭理他,这时却忽然凑近了一点,像是刚听见他说了什么,十分惊讶地开口:
“什么,你竟然要吃两份?”
声音不算大,足够这一排和过道另一边都听清。
陈序的手停在半空。
乘务员看了他一眼,过道旁正在拆餐具的叔叔也抬起头,连前排都有人稍稍侧了侧脸。
“不是,我——”
“先生,您可以先用这一份。”乘务员温和地笑了笑,“如果不够,等会儿发完还有剩余,我再给您拿一份,好吗?”
“不用不用,一份就够了,谢谢。一份真够了。”
陈序连忙摆手,把程意那份端端正正放到她面前,动作郑重得像在证明自己的清白。
过道旁的叔叔笑了:“小伙子,能吃是好事。”
陈序张了张嘴,觉得现在解释自己其实不是很能吃,仿佛也没什么必要。
他低下头,拆开筷子,从此专心研究餐盒,暂时不准备与这个世界往来。
旁边的人已经笑得肩膀发抖。
程意怕再被人看见,还拿纸巾掩了一下嘴。陈序越不说话,她越想笑,最后把额头轻轻抵在窗边,缓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
“你怎么不吃?”她问。
陈序压低声音:“我在等他们忘记我。”
程意又笑弯了眼睛。
“谁让你刚才装听不懂。”
“我给你要咖啡的时候,可没告诉人家你已经喝过一杯橙汁了。”
“那我谢谢你。”
她说得诚恳,眼睛里却一点悔意都没有。
陈序拿她实在没办法,看着看着,自己也笑了。刚才那点窘迫还没散,心里却软得不像话。
在学校里,她忙着课程,忙着期末复习;陪他跑店时,又总能先发现他顾不上的问题。可现在,她只因为捉弄了他一次,就笑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陈序忽然觉得,能让她这样没心没肺地高兴,好像也很了不起。
他伸手替她揭开餐盒上没撕开的那一角,热气腾上来,米饭和酱汁的香味挤进两个人之间。
“快吃,一会儿凉了。笑话我又不赶这一会儿。”
程意终于安静下来,吃了两口,却把自己那份没拆封的小面包推给他。
“这个给你。”
“还来?”
“我真吃不下。”
陈序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夹菜,唇角还有没藏好的笑,但面包已经被她放进了他的餐盘。
他没再推回去。
程意悄悄看着他拆开包装,心里也跟着生出一点细碎的满足。她原本确实有点紧张,怕走错地方,怕什么都不懂,怕自己表现得太没见过世面。可一整趟下来,最清楚的居然都是陈序出糗的样子。
有他一起,第一次好像也不必表现得多么熟练。
她甚至开始想,以后再有没去过的地方、没尝过的东西,也可以像今天这样,先问问他有没有空。
当然,这些不用告诉他。
这个人光是被她牵了一会儿手,就已经高兴得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了。
……
临近青川,飞机缓缓下降。
白云从窗外漫过去,熟悉的河流、房屋和灰绿色田野一点点出现在下方。陈序正向外望,手背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程意看着窗外,摊开手放在两个人中间。
“还紧张吗?”
陈序看了那只手一会儿。
“有一点。”
这次他没再假装听不懂,立刻握住了。
程意嘴角弯起来,没有拆穿。
落地的震动传来,两个人的肩膀同时轻晃,掌心却没有分开。陈序想起刚才被整个过道注视的窘迫,忽然觉得,当时就算真被塞了两份饭,今天也还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日子。
走出到达口,四位家长已经等在外面。
陈母迎上来,先看儿子的脸,又摸摸他的外套:“冷不冷?飞机上吃东西没有?”
“吃了。”
程意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陈序转头,她已经若无其事地挽住程母的胳膊,只留给他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陈父接过行李箱,试了一下拉杆:“轮子有点涩,回去上点油。”
“爸,半年没见,您先检查箱子?”
“人能自己走,箱子不能说。”
陈序笑了,离开南澄时那点空落,也被父亲随手接过去的行李安安稳稳地放下了。
程母问女儿第一次坐飞机怕不怕,程意说还好。陈序在旁边站得很端正,等程父问完行程,才一本正经地汇报:
“叔叔阿姨,人和行李都安全送到了。第一学期的同城互助任务,算是圆满完成。”
“谁送谁?”程意小声问。
“互相支持。”陈序回答得很谨慎。
程母笑着谢过他,又提起校医院那两晚的照顾。陈序没夸自己辛苦,只说在外地本来就该互相照应。
“改天到家里吃饭。”程母说,“阿姨一直想好好谢谢你,这回可别再说忙。”
“好,听阿姨安排。”
程意扯了扯他的衣袖。他低头,她提醒:“记得你答应我的,不许胡说。”
陈序乖乖点头,脸上很正经,放在身侧的手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只碰了一下,便收回去。
程意瞪他,又不敢让父母看见,只能转过头,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两家人的车停在不同方向。分别时,她走出几步又回头,抬起刚才被握过的那只手,朝他晃了晃。
陈序忽然有点舍不得。
明明终于到家,明明青川比南澄小得多,往后见她再不用坐五十二分钟的公交。可看着她跟父母走远,他还是很想再多说一句话,多陪她走一小段。
回家的车上,陈母问起学校,陈父偶尔插一句公司的账有没有单独记。陈序一一回答,口袋里的手机也接连振动起来。
高中群正在统计同学聚会的时间,几个刚回家的同学陆续报了空闲日期。周航也艾特了陈序,让他有空看一眼,别到时候又安排上别的事。
陈序还没回复,程意的私聊先跳了出来。
“飞机上的事,不许跟别人说。”
陈序低头看着,唇角又一点点扬起来。
“哪件?”
对面先发来一个句号,过了片刻,又添了一句。
“吃两份的可以。”
陈序终于笑出了声。
陈母回头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手指却已经点开了日历。
这个寒假才刚刚开始,他已经在想,下次见她该是哪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