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在街边坐下时,才发现衬衫的领口已经被汗浸湿了。
十一月的风钻进去,有些凉。他没动,低头看着腿上的文件袋。出门前理得整整齐齐的材料,纸角已经卷起,一张也没少。
“七家店,能带来多少客人呢?”
“东西不错,不过我们暂时用不上。”
几个老板都很客气。他也笑着道了谢,直到离开,脸上的笑才一点点落下去。
昨晚还觉得自己准备得挺好,听过那些问题,又觉得根本没准备好。公司办下来了,七家店也真的在用,可离挣到钱,好像仍然很远。
手机震了一下。
程意发来桂雨小馆的门头:“我到了。你还有多久?”
陈序坐直了些。
“两站路。先进去坐,外面冷。”
今天说好庆祝公司成立,也庆祝她进了辩论训练队。他原本想再带个好消息过去,如今没有了,总不能连一张好脸色也拿不出来。
陈序收好材料,对着公交站的玻璃理了理领口,试着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傻。
他揉了把脸,赶紧上车。
……
程意坐在窗边,浅灰色外套搭着椅背,长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正皱着眉放大手机里的扫描件,听见风铃响,立刻抬起头。
“今天穿这么正式?”
“公司刚成立,先从穿衣服开始正规。”
她笑了,把菜单推过来:“我替你排除了两道菜。”
“依据是?”
“我不爱吃。”
“有理有据,就按这个办。”
砂锅端上桌,番茄的酸香混着热气扑过来。程意拿起小碗,说起学姐让她把三分钟的论点压到二十秒,结果她刚讲完背景,计时就结束了。
“我怀疑那二十秒是批发来的,根本没给够。”
她说完,等着陈序接话。
他却看着桌边的文件袋,过了一会儿才抬头:“什么没给够?”
程意的笑淡了些。
“你今天是不是还有事?”
“没有,对不起,刚才走神了。你再说一遍,我听着。”
她低头盛汤,没有再讲。
出门前,她还特意问过室友,这件针织衫会不会太薄。路上想了几件好玩的事,准备吃饭时告诉他。可自己说得起劲,他却像勉强抽空坐在这里。
那点兴致忽然有些无处安放。
“有事可以先忙,不用非得今天出来。”
陈序听出了她的失落,比上午被拒绝时还慌了一下。
“不是,我挺想来的。”他停了停,“上午没谈好,有点难受。怕跟你讲了,这顿饭就成诉苦大会了。”
程意看向他。
他笑了笑:“本来打算来显摆一下,现在只能先请你吃饭,显摆改日。”
这次她没笑。
他眼镜下面有淡淡的青,领口也皱着。刚才进门时那些热闹的话忽然都有了另一种意思——他已经不高兴了,还惦记着不能让她不高兴。
程意把盛好的汤放到他面前。
“那你就说没谈好。我又不是只有听你挣钱了,才愿意吃这顿饭。”
陈序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刚才以为,”她声音低了些,“你不太想听我说话。”
“怎么会。”他立即道,“我想听的。是我没做好,对不起。”
原来他努力藏起来的难过,没有让见面变得愉快,反而让她以为自己不愿意陪她。
他一直怕情绪会给别人添麻烦,却忘了沉默也会让在意他的人胡思乱想。
程意将那只砂锅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吃吧。你再不动筷子,我一个人庆祝两件事,有点吃不消。”
陈序终于笑出来,低头喝了口汤。
很热,喝得有些急。他没顾上在意,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已经很久没这么坦白地承认过难受了。
……
他把上午的事简单说了说。
七家店的覆盖还不够,有的地方也确实不适合。他知道那些拒绝有道理,只是出门时盼得太满,落空以后,连已经做成的事也忍不住一起怀疑。
“还是得慢慢来。”陈序将文件袋放回包里,“公司刚出生,不能第二天就指望它养家。”
程意忍不住弯起嘴角。
“那这顿饭谁付?”
“我。公司还小,不能啃小。”
她笑出了声,这回他也跟着笑,终于不用想着怎样才显得轻松。
程意重新讲起那个二十秒。陈序认真听完,说学姐多半没在食堂排过队,不知道她能用二十秒提出多少菜品意见,被她隔着桌子瞪了一眼。
后来又一起听了林晓满录错的广播。怕吵到旁边的人,她将音量调低,两个人不自觉凑近,肩膀挨了一下。程意没躲,只把手机往中间挪了挪。
吃完饭,她翻着菜单说,下次可以尝尝砂锅鱼头。
陈序说好,在心里记了下来。
上午没有谈成的合作,依旧没有谈成。她却已经很自然地,跟他约好了下一次。
……
下午,两人按约送了几份资料。老地方酸菜鱼的老板娘让下周三再来演示,其他的还要等等。陈序记好时间,便收了工,没有继续挨家问下去。
事情急不来。他先前恨不得把每个空隙都塞满,现在至少明白,多跑一条街,不一定就能省掉该等的时间。
程意问起附近的旧书店,他带着她拐进一条窄街。
书店里有旧纸和木头的气味。她挑到一本高中时读过的小说,翻了几页,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
书的空白处有前一位读者的批注,起初还认真分析人物,后来只剩一句:“你倒是说啊。”
“急成这样。”程意笑着指给他看。
陈序凑过去,也笑了。
她看见好玩的东西,仍会习惯性地叫他。他今天没能带来什么好消息,也没有因此失去这个位置。
那些需要靠表现出色才能换来的认可,让他紧张;这样不必费力也能得到的亲近,却让他有点舍不得走。
离开书店时,太阳已经落到楼后。程意抱着买下的小说,和他在街口分了一只烤红薯,热气里全是甜香。
陈序吃得鼻尖蹭了点黑,自己擦了两次,都没擦对。
“低一点。”
她拿纸巾替他擦掉。他低头时,两个人忽然离得很近,她的动作便轻了一些,擦完把纸巾塞给他,垂眼咬红薯。
陈序也没再说话,只悄悄抿了一下嘴角。
……
快到公交站,程意忽然慢下来。
“对了,下周六我生日。”
陈序转头,她又补了一句:“不过已经跟室友约好了,那天一起过。她们提前安排了挺久。”
“那当然先跟她们过。”他拿出手机。
“你干什么?”
“记日历。脑子最近归高数管,重要的事得另找地方存。”
程意看见他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名字,嘴角有些压不住。
“就是告诉你一声,又没让你准备什么。”
“知道。”陈序收起手机,望着她笑,“不过你告诉我,我挺高兴的。”
她原本准备顺着调侃,忽然没能接上。
生日已经有人张罗,她并不缺一句祝福。可从书店出来,就一直在想该怎样提起,越快分别,越怕自己最后没说。
她想在那一天,被他记得。
这点心思直到看见他的笑,才变得清楚。程意低头拢了拢围巾,很轻地说:“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车来了。她上车后找到靠窗的位置,朝外面挥手,见陈序还站在那里,便又弯了一下眼睛。
陈序等车开远,才重新点开日历。
下周六,程意生日。
她那天的安排里暂时没有他,却特意把日子告诉了他。
陈序看了一会儿,想起她中午皱着眉读手机的样子,退出日历,搜起附近的电子卖场。
离生日还有一个星期。
他想,那就不能只准备一句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