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出门以前,陈序在寝室换了三次衣服。
第一次是卫衣,赵越说像去领快递;第二次是白衬衫,罗骁说像临时被叫去主持班会;第三次,他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薄毛衣,陆文博抬头看了两秒。
“可以。”
陈序松了口气:“终于有一个正面评价。”
“我的意思是再换会迟到。”
赵越靠在床梯上笑:“你不是已经跟KTV谈过两次了吗?这回怕什么?”
“今天还有一瞬和某团。”
“很大?”
“比我大。”
“学校食堂也比你大。”
“谢谢,压力缓解得很有限。”
手机在桌面振了一下。程意发来一条消息。
“数据带全,别为了争一口气,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
陈序回:“程闺蜜没有别的鼓励?”
“准时。”
“收到。”
他背上电脑,走到门口又听见她发来一句。
“不用把他们想得太高。你做过的那些事,也不是假的。”
陈序停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
有些人的鼓励从来不负责把你捧起来。
她只是把你脚下那块原本就有的地,重新指给你看。
……
会议安排在声浪市中心店二楼。
邱经理已经到了,桌上摆着三份活动初案。靠窗坐着的男人叫贺川,三十一岁,是一瞬短视频刚组建不久的南澄城市运营负责人,同时兼顾同城内容与商业合作试点。他没穿西装,深色外套的袖口挽到手腕,桌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黑咖啡。
另一边是某团南澄高校业务运营负责人周启明。
他比贺川稍年轻一点,衬衫领口平整,说话时音量不高,却很少给人插话的空隙。陈序进门时,他正低头看某团现有的学生券数据,只在介绍到简点时抬了一下眼。
“南澄大学,大一?”
“对。”
“坐吧。”
没有轻视,也没有额外热情。
邱经理先讲活动。
声浪准备在三家门店同时推出“大学生欢唱季”。一瞬把这次活动列入南澄同城内容的第一批试水项目,负责拍摄几组学生聚会短片并发起话题;某团更新学生欢唱券,依靠自己的应用入口、校园投放和既有用户,独立完成领券、购买、支付与核销;声浪提供套餐和活动现场。
即使简点不参与,某团的活动闭环也能正常运行。
简点被邱经理放在最后。
“我不是想让活动全走简点。”邱经理说,“某团原来怎么推、怎么卖券,都不受影响。只是学生刚吃完饭,还在商量下一场去哪时,简点这里可以再多一个入口。短视频造声量,某团自己完成交易,简点补最靠近消费决定的那一下。几股宣传力量往一处使,活动声势能更大,效果也更完整。”
贺川翻了翻陈序带来的数据,没有立即表态。
周启明则直接问:“先报能核验的数。稳定商户、近七天订单、覆盖片区,各是多少?”
“没有独立注册用户体系。”陈序说,“目前二十家完成接入,十五家稳定使用,主要集中在青岚和东湖。过去七天,三千多笔有效点单。”
“某团高校业务一天的访问就不止这个量级。”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专门接你们?”周启明将材料放回桌面,“为了十几家餐馆重新做一套链接、归因和结算,运营要沟通,技术要确认,财务还要多一套对账。我们自己的优惠券已经可以在平台里搜索,也能做高校定向推广。”
他说得很平静。
正因为平静,拒绝才显得更明确。
在周启明看来,这不是大公司故意为难学生创业者。某团本身已经拥有曝光、领券、交易和核销的完整路径,简点即使不接入,也不会影响活动成立。为了十五家餐馆额外增加链接、归因和结算,值不值得才是问题。
邱经理想替陈序解释:“上次他们给声浪带来了一百零七笔——”
陈序没有急着接过话,也没有因“十几家餐馆”这句话立刻证明自己有多厉害。
“周经理说得对。”他说,“从总用户量看,我们没有放在一起比较的资格。您二位的平台做一次活动,覆盖和内容能力都不是简点现在能比的。”
周启明抬眼看他。
陈序停了一下,继续问:“但我想确认一个问题。某团在南澄可能有几十万用户,如果只看南澄政法大学附近一公里,周五晚上七点到九点,刚刚完成多人晚餐、还没决定下一站去哪里的学生,您能稳定触达多少?”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可以做位置和人群定向。”周启明说。
“可以。”陈序点头,“但他们还得在那个时间打开某团,或者愿意点开推送。简点的总量很小,出现的位置却固定——一群学生已经坐进饭馆、刚完成多人点单,下一场活动还没有决定。”
“我不是说十五家店比某团流量大。那不诚实。”
“我只是想问,在一个具体的学校区域、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上,我们能形成的精准触达,未必会比大平台自己的普通投放少,对吗?”
周启明没有立即回答。
贺川原本翻材料的手停了。他往后靠了一点,第一次完整看向陈序。
陈序打开声浪试投的数据,将餐馆与两家KTV的距离、领券时间和实际核销摆在同一张图里。
“一公里内,多人聚餐,周五到周日晚上,效果最好。超过两公里,核销明显下降;午餐时段展示不少,转化却很低。我们不是比谁嗓门大,只是恰好站在学生准备做决定的位置。”
“这次活动的主干一直是一瞬负责扩大声量,某团完成优惠与交易。简点只是一条额外分支,在最接近决定的时候多提醒一次。”
“这条分支失败,不会影响某团原来的活动闭环;可如果它有效,邱经理就能在原有宣传之外,再接住一批刚吃完饭、正准备找下一场活动的学生。您付出的只是多对接一个入口,得到的是原渠道未必正好碰得到的一段精准流量。”
他说完便停了。
没有再补一句“请相信我们”,也没有将自己描绘成无法替代的关键。
周启明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那张图。
“十五家还是太少。”他说。
“是。”
“四个大学城,你们实际上只有两个片区比较集中,另外两个刚开始。”
“是。”
“活动不能因为你们某家店页面出问题,就让用户领不到券。”
“所以这次只把稳定运行的商户纳入,不拿二十家接入数充当二十家有效入口。简点出问题,某团券的原始入口仍然保留,不相互绑死。”
周启明看了他几秒,转向邱经理。
“先做一期渠道测试。简点只接稳定商户,商户名单、跳转链接、归因字段和结算口径,活动前全部对齐。”
邱经理脸上的笑明显松开:“那就按这个往下做。”
陈序也在桌下慢慢松开了刚才一直握着的手。
不是因为他赢了谁。
周启明依旧没有高看简点的总体规模。只是承认这十五家店,在某一个具体时刻,或许拥有十五家店的价值。
很多机会并不需要把比你强的人说服到认输。
只需要让他承认,你手里那一小块东西,值得留在桌上。
几个人继续确认活动流程。
一瞬的短视频会提前三天上线,声浪三店同步更换活动物料;某团重新制作欢唱券,并照常通过自己的站内入口和推广渠道触达用户。简点只在加载页或点单完成页增加一条带独立归因标记的跳转链接,将愿意了解活动的人送进某团。优惠券仍由某团发放、购买和核销,简点不另建一套交易流程。
陈序听到这里,问:“领完券以后,必须打开某团才能购买和核销吗?”
周启明看向他:“最好这样。券、订单和退款都在一个系统里,门店也不用再学另一套核销。”
“那原本没有某团客户端的人,会多一步下载。”
“对。”
“这一步有人会放弃。”陈序说,“简点把人送到领取页以后,如果因为没有客户端没完成核销,这部分怎么算?”
周启明忽然笑了一声。
“你小子在这里等我?”
陈序神情很无辜:“我只是在确认用户会不会嫌麻烦。”
“顺便确认麻烦能不能挣钱。”
“如果正好能,当然更好。”
贺川也笑了,邱经理端起水杯,明显松弛下来。
周启明没有生气。他将某团现有的推广合作方式简单讲了一遍。
“这样。通过简点的专属链接进入某团并完成优惠券核销,我们按有效推广次数给你结算,走正式渠道合作标准。没有安装客户端的用户,经你们链接完成下载安装并核销,另计有效激活费用。”
他停了一下。
“如果是某团新用户,通过这个链接下载、注册并完成第一笔真实消费,再单独算新客推广费。测试账号、重复设备、退款和异常订单全部剔除。这样可以了吗?”
陈序心里那点刚刚按住的兴奋,一下子冲了上来。
原本他只想争取一个不把非某团用户挡在门外的路径。周启明却替这条路径加上了三层可以结算的价值:有效跳转核销、下载安装、真实新客。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
“可以。能跟您这样的大人物合作,是我的荣幸。”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刚才说话还挺像回事,现在开始拍马屁了?”
“合作谈完了,可以适当表达一下真实心情。”
“少来。”周启明将名片放到他面前,“先把第一期数据对干净。购买、退款、核销能一笔笔对应,再谈后面;对不上,你叫我大人物也没用。”
陈序双手接过名片。
“明白。”
会议结束时,窗外已经亮起了灯。
邱经理留下来继续核对门店物料,周启明先走。贺川收起电脑,却没有立刻离开。
“刚才那张距离和核销图,谁做的?”他问。
“我。”
“四个大学城的生活半径也整理过?我不只想看店在哪里,还想看每片学生什么时候聚餐、下一站通常去哪里。”
“做了第一版,但实际覆盖还差得远。”
贺川点了点头,没有在会议室里继续谈。
走出声浪以后,陈序第一时间给程意发消息。
“没被赶出来。”
程意回得很快:“答应了?”
“联合推送。某团还愿意按跳转核销、下载和新客分别结算。”
“你答应了什么?”
陈序将范围、数据口径与备用入口完整发过去。
程意看完,才回了一句:“这次还算清醒。”
“有没有奖励?”
“回去看高数。”
“这和预期不符。”
“那就没有。”
陈序正准备继续争取,手机上方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贺川。
“明天下午有时间吗?带上你那份四个大学城的完整数据,来一瞬南澄办公室聊聊。”
陈序站在人行道边,看着那行字,忽然忘了刚才准备发给程意的玩笑。
今天那张桌上,某团同意让简点参与一次活动。
而另一个人,已经开始问他,简点能不能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