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没有在江边回答程意的问题。
他只是将南澄地图缩小,四片高校集中的区域同时出现在屏幕上。
青岚大学城在北面,南澄大学和几所理工类院校连成一片;东湖大学城靠近市中心,南澄政法大学、师范学院和财经学院隔得不远;再往南是临江大学城,学校多,商圈也大;西侧的西津大学城离得最远,几所高校沿地铁末端分布。
那已经是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第一笔收入到账才几天,陈序还没来得及高兴够,屏幕上的几片空白又让他有些心痒。
地图上到处都是餐馆。
可地图不会告诉他,哪家老板还在饭点拿着纸笔等一桌学生选菜,也不会告诉他,哪条街上的学生吃完饭以后最容易结伴去唱歌、打台球或者玩密室。
“先不选。”他说,“回去把前后的数字放在一起看看。”
程意指了一下最远的那片区域:“这里我还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
她把冻凉的手缩回袖子里,望着屏幕说:“看着好远。”
陈序将地图存下来,陪她往车站走。刚来南澄的时候,他觉得从自己的学校去找她也很远,如今站在江边,两所学校之外,又慢慢有了别的去处。
……
周日一早,陈序将声浪试投的全部数据重新拆了一遍。
试投结束时,十三家餐馆已经能正常展示声浪活动,但其中几家是中途接入的。把完整七天的记录合起来,点单和加菜提交共一千四百多笔,优惠详情被打开四百余次,最终一百零七笔在声浪核销结算。
陈序没有把点单数当成人数,也没有拿领过券的人都当作客人。他逐一标出每家餐馆实际参与了几天,才往下比较。
单看总数,结论很容易写成“学生用户转化良好”。
可将餐馆与KTV的直线距离标出来以后,差别便十分明显。
一公里以内的餐馆,领券后的到店比例最高;超过两公里,数字几乎立刻掉下去。多人聚餐的酸菜鱼、火锅和家常菜,比面馆与单人快餐更容易产生后续娱乐消费。周五、周六晚上效果最好,工作日午餐时段即使展示很多,也极少有人真的去唱歌。
陈序将这些结果分别写进三张表。
第一张回答简点应该先接什么餐馆。
第二张回答广告应该在什么时间出现。
第三张回答下一片区域为什么值得去。
赵越洗漱回来时,发现寝室墙上多了一张用四张A4纸拼起来的南澄地图。
“你准备改行卖房?”
“不卖。”陈序叼着笔帽,在东湖片区画了一个圈,“目前买不起。”
“那你贴这么大干嘛?”
“看路。”
赵越凑过去。地图上有红、蓝、黄、黑四种标记,旁边还写着餐馆数量、学校密度和大致交通时间。
他看了半天,只认出自己的学校。
“这个红点是什么?”
“正在使用的餐馆。”
“蓝点?”
“可以投广告的娱乐场所。”
“黄的还没确定,约了时间去看。”陈序补了一句。
“那黑色的呢?”
“想吃但还没去过的店。”
赵越转头看他:“最后一个跟公司有关系吗?”
“防止地图失去生活气息。”
陆文博从上铺下来,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
“你四个地方一起跑,课不用上了?”
陈序把笔帽拿下来:“不一起跑。”
他给四片区域排了顺序。
青岚与东湖已经有商户和声浪门店,先把流程做稳;临江有声浪第三家分店,可以沿现有合作往外接;西津最远,没有熟人背书,也没有确定广告主,只先做名单和预约,不急着铺。
“临江先找两三家合适的,看能不能接起来。西津有点远,约成一趟再去。”陈序把课表挪到地图边,“星期三下午没课,能多留点时间。”
陆文博指了一下周五的格子:“这个别占,实验老师说要补一次。”
“记着了。”
赵越仍站在旁边看地图,忽然发现黑点里有个地方自己去过,立刻告诉陈序那家面馆早上十点半就排队,让他别踩饭点去。
寝室里阳光很好,晾在栏杆上的球衣已经干了,风一吹,衣架便磕出轻响。陈序听赵越讲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回去,开始改新店接入用的模板。
以前他已经做过基础表格,这次按十几家店实际遇到的问题,又删了一些不必要的栏目。
商户按统一表格填写菜名、分类、价格和可选项;图片不是必需,没有清楚图片便先不用;陈序只核对结构与异常,不再替每家店从照片里抄完整本菜单。首次试用仍从两张桌开始。有商户账户并完成授权的,另外测过支付和退款;暂不接支付的,先用开台和到店定位,店家照旧收钱。两种方式都要试过暂停和改用纸单。普通问题集中在固定时段处理,饭点只接紧急故障。
他还将何姨、金老板与老地方酸菜鱼三种不同店型的结果整理成三页材料。
每页只放一种店,记清省了什么麻烦,也写清哪一步还不够好用。他剪掉那些模糊的评价,反而把老地方老板娘那句“我不用在旁边等他们改第三回口味”留了下来。
周一下午去见梁正平,老师先看了声浪的结算单,笑着让他坐。
“终于能给软件挣点口粮了。”
“暂时管饱一阵。”陈序把地图摊开,“还想再多挣点。”
梁正平听他讲两个现有片区的数据、临江那家声浪分店,以及西津暂时没有可靠入口的情况,没有急着打断。等陈序讲完,才问新店多了以后,菜单和支付出问题,能不能及时处理。
陈序将新做的模板与处理时段递过去。普通改菜集中办理,饭点保留紧急联系;无法远程解决的,先暂停线上,用原来的纸单。他还把各店最容易弄错的操作录成了短视频,老板可以自己反复看。
“比你开始那会儿像样。”梁正平翻了两页,“不过这只能省些重复沟通,底下那套维护方式还没变。店再多一倍,你估计够不够用?”
“现在不能保证。”陈序说,“所以不四处一起铺。先记下每周到底有多少工夫花在同一类问题上,后面得从程序里改。”
老师点头,让他把这些实际问题一并留进项目记录。说完又将结算单推回来,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这笔钱挣得不错,接着做。走远一点可以,别把学校里的事忘了。”
陈序将纸收到文件夹最里面。出办公室时,正好有人抱着一摞实验报告往里走,他侧身让开,忽然很想把老师那句“挣得不错”也告诉家里。
上一次来,他拿着的还是免费试用和一堆问题。如今问题仍然不少,好在那些付出去的时间,终于有了一张可以带进门的结算单。
……
真正开始扩张以后,陈序发现一张有顺序的地图,确实能少走许多冤枉路。
青岚片区不再一条街一条街敲门。他请何姨、金老板和几位已经使用的商户,各自只介绍一家他们认为真正需要的店。介绍不是强迫接入,也不承诺一定好用,只替陈序省去第一句“你是谁”。
东湖片区则从老地方酸菜鱼继续往外扩。隔壁烤肉店已经用顺了,老板娘又把他介绍给街尾一家家常菜馆。此前入驻的几家店,不再只让两张桌试用,晚饭时摆出来的桌牌也多了。陈序留意着这些变化,没有把旧店放着不管,转头只追新名单。
临江大学城的第一家店,是邱经理介绍的。
周三下午,陈序坐了四十多分钟公交,到一间开在学院后门的干锅店。老板姓严,五十岁上下,听完介绍后一直没有表态,只翻着那几张数据。
“你前面的店都有人介绍。”严老板说,“到了我这里,也是想让我替你拉学生?”
“不是。”陈序说,“您如果本来不适合,用了只会给我增加维护。今天先看您饭点怎么接单。”
“免费的东西,为什么挑人?”
“因为我目前维护能力有限。装得多、停得也多,数字好看,生意做不长。”
严老板抬起眼,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那天傍晚,陈序没有拿出桌码,只站在收银台旁看了一个饭点。
干锅店常有六七个人聚餐。顾客先选锅底,再选主菜、配菜和辣度,临时加菜时又要重新叫服务员。老板娘负责收银,严老板在后厨与前厅之间来回,桌边等人选菜的工作全压在两个服务员身上。
忙到七点半,严老板给陈序倒了杯温水。
“看出什么了?”
“你们真正慢的不是第一次点。”陈序说,“是人多,选项又散。第一遍写完,后来的人到了又加;后厨不知道同一桌是不是已经确认。可以先拿两张六人桌试,把同一桌的选择汇总以后再提交。支付暂时不接,先只解决点菜。”
严老板问:“那你刚才怎么不直接说?”
“没看见以前,说了也只是猜。”
对方沉默一会儿,把桌上那几张材料折起来,放进围裙口袋。
“周六来做两桌。不好用,我就收掉。”
“本来就应该这样。”
陈序坐末班公交回学校时,窗外的商铺一间间往后退。他很累,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九,脚后跟也被新鞋磨出了一点疼。
他给地图上的临江添了一枚黄色标记,又把周六的时间记好。手机电量太低,屏幕暗了一截,程意的消息却仍看得清楚。
“你今天去的那边冷不冷?我们训练室空调坏了,手都写不动字。”
陈序拿手机的手指也有些僵。他回她:“车上暖和了。回去买杯热的,先别洗衣服。”
“你呢,吃了没?”
“在店里吃了干锅。忙完老板才给开饭,差点把配菜吃光。”
程意回了个笑的表情,接着给他拍了自己手边的关东煮。陈序放大看了一眼,提醒她汤别洒到书上,手机便跳出了低电量提示。
他先说自己快没电了,到学校再回,将手机收进口袋,靠着座椅闭了会儿眼。
周六,严老板的两张桌用上简点。试过一个饭点,他终于肯让店员自己去核单,又让陈序留下两张备用桌牌。同在临江、早两天开始试用的小炒店,也在周末确认愿意继续。陈序这才把两家店的标记改成红色。
……
这一周,程意只抽出一个下午,陪他走了东湖的两家新店。她最近增加了模拟训练,下课后常要待到晚上,陈序便把路上碰见的事攒着,等她空了再讲。
周日,她到孵化基地找他。走廊里有社团在搬展板,几个学生一人抱一端,擦过门框时齐声喊“小心”,闹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陈序桌上也不安静。电脑开着,手机里金老板正在问一个菜名为什么显示不全,旁边还摊着半页没写完的高数。程意把给他带的面包放下,自己找了把椅子坐,等他忙完才往白板前走。
“这是上次寝室那张?”
“重打了,旧的被赵越指来指去,临江那块快掉了。”
红点比上回多了,白板角上写着二十家接入、十五家稳定使用。老店扩大到更多桌,新店逐渐用起来,最近七天的点单和加菜记录也已超过三千笔。陈序把十五家按区域分开,青岚九家,东湖四家,临江两家,西津仍然留白。
程意往前站近了一点,挨个看过那些名字。
“这才几天,又多了两家。”
“嗯,临江也用起来了。”
“你昨天没跟我说。”
“你说训练到很晚,我就想着,留到见面再讲。”
程意回头看他,笑了:“那今天慢慢讲。”
她笑着回头,将那包面包拆开,放到他手边。陈序接过来,才发现是自己之前随口说过好吃的那种。烘焙的黄油香混着她围巾上淡淡的洗衣液气味,把这间只在工作日开暖气的小屋,衬得也没那么冷了。
陈序将桌上的几张彩色圆点贴递给她。
“红色是活跃商户,蓝色是合作娱乐场所,黄色是预约,黑色是——”
“想吃但没去过。”
“这也知道?”
“店名你都跟我提过,除了想吃,还能是什么。”
两个人站在地图前,将这一周的结果重新整理。程意的学校旁边被她贴了一枚很小的白色圆点,陈序问那是什么。
“我。”
“那我呢?”
程意在南澄大学旁边也贴了一个。
“你。”
陈序看着两个相隔很远的白点,拿笔沿公交线路轻轻划过,连到一起。
“这条叫什么?”
“五十二分钟。”程意说。
她又拿起黑色贴纸,在临江大学城旁边标了一家面馆。
“这家听说好吃。”
“赵越也说过。下次跑过去,顺便尝尝。”
程意抬眼看他:“不是让你自己先去。”
陈序愣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我得重新标。这是预约了人的。”
“别瞎写。”
她伸手想把笔拿走,他已经在黑点旁边很规矩地写下一个小小的“二”,说是两个人,防止订错座位。程意看着那个字,没有再擦。
面馆还没去过,因为她说了要一起,便已经和地图上的其他地方不一样了。
陈序盯着那个小小的“二”,心里很满足。从前约她出去,他常要查地方、找理由,再试探着问她有没有空;这次,她也在替下一次见面想事情了。他不敢顺着往更远处猜,却还是忍不住高兴——至少在程意想到好吃的东西时,愿意给他留一个位置。
程意看他把那个字又描了一遍,嘴上嫌他多事,心里却也生出期待。最近训练、上课都忙,一想到还有顿饭等着一起去吃,往后的日子就不只剩一张排满的课表。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忙完以后,有个人也正好想见自己。
两人接着看西津。陈序提到那边有一家旧电影院,票不贵,附近还有条卖旧书的街。他本来只是顺着地图讲,程意却掏出手机搜了一下,给他看别人拍的巷子。
“从这边过去,要转车吧?”
“得转。你先挑有空的日子,我再查。”
“等这次训练结束。”
她把图片存好,陈序也没有逼着问到底是哪一天。那两处地方被一并留在黑点里,旁边都是还没做完的事,却不叫人觉得累。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对面教学楼的灯陆续亮起。地图上的红点还不算多,四个大学城也远没有真正铺开,可青岚、东湖与临江已经出现了入口,西津的第一批预约也排进了下周。
手机又亮起来,金老板说刚才那个菜名已经自己改好了,发来一张截图,让他有空看看就行。
陈序确认显示正常,回了句没问题,便将手机扣到桌边。
程意正在对着地图研究回去的车。他将她搭在椅背上的围巾递过去,顺手将带来的面包袋口折好。
“还剩半块,路上吃?”
“给你买的,留着。别写题写到一半又不想下楼。”
他答应了,将面包放到课本旁边。白板上的点和线还乱着,窗外教学楼已经亮起许多扇窗,他们站在门边检查有没有漏拿东西,像这间临时借来的小屋,也被过出了一点生活的模样。
两个人准备离开时,邱经理打来了电话。
声浪准备在三家门店同时做一次“大学生欢唱季”。短视频平台负责活动内容和线上话题,某团提供新一批学生优惠券,声浪则想把简点的餐后推荐也接进整套宣传里。
“上次你们带来的核销不错。”邱经理说,“这回参与的人多,某团那边对你们的体量有顾虑。我约了周二下午一起谈,你带上目前覆盖和转化数据,敢不敢来?”
陈序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
两周以前,他还坐在何记的小桌旁,等着周日的核销数跳到五十。现在,那家KTV准备把短视频、团购券和简点放到同一张桌上谈。
“敢。”他说,“不过我先看活动方案,能做什么我会说,接不住的也提前讲清楚。”
“行,明天发你。”
电话挂断以后,程意问:“谁?”
“声浪。”陈序把手机放回桌上,“他们想把活动一起做,叫我也过去谈。”
“紧张吗?”
“有一点。”
“不像。”
“主要是还没来得及表现。”
程意回到桌边,把那份刚整理好的数据装进他的文件夹,递过来。
“那就讲你做过的这些。”她说,“有多少说多少。你第一次给酸菜鱼老板娘讲的时候,不也讲得挺好。”
陈序低头看了看文件夹,笑了。
“评价这么高,今天带你去吃面?”
“临江那家?”
“今天太晚,先在学校附近吃。”
“那不算数。”
“记着,临江那家还欠着。”
关灯以前,陈序回头看了一眼白板。最靠上的一张贴纸松了,他走回去,认真按紧,又把周二的见面记在空白处。
那张桌子前将坐着比他见过更多生意的人。他知道自己手里的规模还小,但十五家店、一百零七笔核销,都不是为了让人相信才临时编出来的数字。
程意在门口等他,将走廊的门撑着。
“走不走?一说请客就磨蹭。”
“走。”
陈序背起电脑包,快步跟上去。隔着玻璃门,白板留在暗下来的屋里。四个大学城还远没有被铺满,夹在当中的两个白点,和旁边那个写着“二”的小黑点,却已经替他把几段路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