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回到寝室时，已经过了零点。
赵越睡得只剩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罗骁戴着耳机修照片，陆文博桌边还摊着一本高数习题。
“生日过完了？”罗骁摘下一边耳机。
“过完了。”
“礼物送了？”
“送了。”
“人高兴吗？”
陈序把电脑放到桌上，想起程意抱着电子阅读器走进寝室楼时的样子。
“应该还行。”
赵越忽然从被子里冒出声音：“你问他这种问题没用。他能把姑娘一个眼神拆成八种可能，最后得出结论——需要继续观察。”
“你没睡？”陈序问。
“你关门把我脚冻醒了。”
陈序替他把被子往下扯了扯：“继续睡，明天醒了就不记得。”
他说完便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的冷光落在脸上。十二点十六分，生日的热闹已经留在另一所学校，桌面上只剩一张空白文档和邱经理那句“只为真正到店的人付钱”。
陈序先把两家声浪与附近餐馆的位置标在同一张图上。政法大学那边的入口还少，南大这边有几家店离声浪也偏远。他将早先记过、适合多人聚餐的店圈出来，排进下周的空课时段。
附近的餐馆得继续接。至于让邱经理肯试，不能拿将来有多少家来抵现在的账。
他对着空白文档想了片刻，写下对方最关心的三件事：优惠出现在谁面前，怎样确认客人从简点过来，没有效果要付多少钱。
最上面的一句，被他加粗了。
**七天试投。没有真实核销，声浪不付任何费用。**
陆文博洗漱回来，看见屏幕上的百分之十五，停下来问：“一单提这么多？”
“先报这个数，估计要砍。能谈到十就接。”
“我今天网购那单退了，优惠券都没退回来。”陆文博想了想，“你这要是有人退款，钱算谁的？”
“所以得先写清楚。”
陈序指了指下面的条款。陆文博看完，提醒他关灯时别碰倒床梯上的水杯，就爬上床去了。
手机亮了一下。程意发来电子阅读器的照片，上面打开了半页小说。
“试好了，能用。”
陈序放大看了看书名：“不是说不看小说？”
“检查功能。看什么都一样。”
“行，你慢慢检查，我先写方案。”
“还要很久？”
“把报价和核销的规则写完。明早发你，有空帮我看看哪里看不明白，不急。”
程意回了一个好，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写完就睡，别写着写着又找别的事干。”
陈序正要回她自己也一样，下一条已经来了。
“我再看一章就睡。”
他对着手机笑了一会儿，才放下继续敲字。寝室渐渐安静，窗外偶尔有车铃响过，往往声音还没散，就被树叶间的风盖住了。
方案收尾时已经很晚，他保存文件，没再给谁发消息。第二天起来读了一遍，才把前两页发过去。
程意上午没课，看后只问了一处：客人以为领券就一定有包厢，到了没位子，怎么办？
陈序将预约提示单独列出来，午饭前发给邱经理。临出门，他收到程意的消息。
“我下午去训练，出来看结果。加油。”
最后那个词，他出门时又看了一眼。
……
下午两点以前，陈序提前到了声浪。
白天的KTV比夜里安静。走廊没有开满灯，包厢门紧闭着，只有保洁车轮压过地毯的轻响。邱经理将他带进一间小办公室，桌上放着昨天那张传单，边角已经被折了两下。
“方案看了。”邱经理开门见山，“不收展示费，只按到店算，这个有诚意。但每笔核销消费额你拿百分之十五，太高。”
“你们不用为没有结果的展示付钱。”陈序说，“我还要继续接餐馆、做优惠领取和核销页面，活动期间也要处理问题。这个成本不能全压在以后。”
“传统团购平台也不只做一个优惠页面。你现在只有这么几家餐馆。”
“所以我没报固定服务费。”陈序将电脑转过去，“声浪在南澄大学和政法大学附近都有店，我现在的有效入口恰好集中在这两片。先测七天。核销一单，按优惠后实际消费的百分之十五结；退款、取消和重复扫码不算。七天没有真实到店，我替你们白宣传。”
邱经理看着表格，没有马上说话。
“百分之八。”
“十二。”
“你连第一单都没做过。”
“所以所有效果风险都在我这边。”
“十。”邱经理抬起头，“能做就做。七天以后，数据不好，活动直接停。”
陈序没有为了多两个点继续拉扯。
“可以。百分之十。”
他们将优惠也重新算了一遍。
声浪没有拿一张看起来便宜、结账时却附着许多条件的券来试。两家大学门店统一开放学生欢聚套餐，四至六人使用，晚饭后到店可减去一部分包厢费；领取时写清适用时段、人数、预约方式和不可叠加的项目。顾客生成一次性核销码，到店后由前台确认；一笔有效核销对应一份实际结算的包厢订单，不按同一包厢里的学生人数重复计算。最终结算以实际消费与退款状态为准。
“还有一点。”陈序说，“优惠不会挡在点单页面上。顾客进入简点时，加载页只短暂出现声浪活动，想看可以点，不想看就直接点菜。结账完成后再推荐一次，优惠券另行领取。餐馆的点单、付款和这个活动彼此独立。”
邱经理看了他一眼：“你不怕他们看不见？”
“如果为了让人一定看见，先让大家讨厌简点，餐馆会停用，学生也会关页面。”陈序说，“那样你们以后更没地方投。”
邱经理将宣传单推到一旁。
“先试。”
下午四点多，两人在七天试投协议上签了字。
陈序走出声浪，先拍下合同首页发给程意：“试用一周，签了。”
她还在训练，没有回。他把手机装起来，穿过马路去打印桌牌，等红灯时，还是忍不住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南澄简点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有了成立以后的第一份商业合同。
合同金额仍是空的。
因为它最后值多少钱，要等真正有人走进声浪以后才知道。
……
陈序没有直接上线广告。
他先在商户群里发了一份只有一页的说明，随后又发了一段语音。
“想和各位叔叔阿姨确认一件事。简点的基础点单继续免费，原来的功能不变。公司准备试着接本地娱乐商家的推广，用来承担服务器和维护费用。”
“推广只会出现在进入页面的短暂加载位置，以及顾客结账完成以后。优惠券单独点进去领取，不会插进菜单，也不会要求顾客先看完才能点菜。声浪的优惠由他们自己履行，餐馆不承担责任。大家如果觉得影响使用，我会立刻停。”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先回复的是金老板。
“就是客人吃完饭，顺便看一眼附近唱歌优惠？”
“对。要不要领都不影响店里。”
“那有什么影响。你这个一直不给我们收费，总得有地方挣钱。”
小北面馆的杜姐跟着发来一句：“我还怕你天天跑、服务器也花钱，哪天赔不起不做了。只要别把我家菜单盖住，你放吧。”
何姨发的是语音，背景里还有锅铲声。
“小陈帮我们省了不少事，真有人吃完饭想去唱歌，我们也可以跟客人提一句。别宣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行。”
另一位老板问：“客人去了以后，说优惠不能用，会不会回来找我们？”
陈序解释了优惠页上的商家主体、客服电话和核销规则，又承诺出现履约争议时由简点协助记录，但不把责任推给餐馆。
群里的老板们陆续回复“没问题”。金老板甚至将声浪的优惠图转进了自己的顾客群，配了一句：吃完没地方去的可以看看，小陈第一次接广告，别让他赔了。
陈序看到时，鼻子忽然有一点酸。
他最初去敲这些店的门，只想证明一个工具有没有人用。走到今天，那些被他帮过的人，也在用自己的办法替他撑住第一次挣钱的机会。
商业的第一笔收入还没出现。
人情却先到账了。
他在群里认真发了一句：“谢谢各位。大家帮忙是情分，活动有没有效果还是我负责。简点如果影响店里正常使用，随时告诉我。”
周一傍晚，广告正式上线。
陈序和邱经理坐在南澄大学店的前台，看见第一个人领取了优惠券。
领取记录陆续增加，真正到店的数字却迟迟没有动。陈序耐着性子，把前台核销流程又陪着走了一遍，坐下来等真正的客人。
晚上九点多，政法大学店终于传回第一笔核销。四个女生吃完火锅，打电话确认还有小包，便顺着优惠页的地址走了过去。
前台拍来的结算单很普通，金额旁边还盖着一个有些模糊的章。陈序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谁答应以后支持他。真的有人沿着他做出来的入口，走到了另一家店。
邱经理也看见了：“开张了。”
“希望明天还能开。”
陈序笑着将那张单存好，出了门才发现，自己坐了许久，腿都有点麻。
头两天，核销加起来只有三笔。他没有等到周末再着急，照原定路线，把周三空出来的下午留给了东湖。
一家小火锅店是老地方老板娘介绍的，学生常在那里聚餐。老板对简点有兴趣，却嫌自家菜单改起来费事。陈序坐在门口，把带来的两张桌牌摆好，先让他用手机看现成的演示。
“锅底呢？我这还要每人一个。”
“按位选，配菜合在一起。您看看这个顺序。”
老板试着点了四份锅底，又加两盘肉，发现比想象中简单，才搬了把椅子坐下来。菜单核到一半，他忙着接客，让陈序等一会儿。
那一等，半杯热水凉透，天也暗了。陈序把下家预约往后挪，没再添别的行程。等老板回来，两人接着把价格核完，先装两桌，连同不会扫码时的纸单一起留着。
出门前，老板随口说：“晚饭吃了没？坐下吃点。”
陈序本想说吃过了，肚子偏偏在这时叫了一声。
老板笑起来：“你这嘴，比肚子会做生意。”
他只好笑着坐回去，点了一份最简单的套餐。等锅底开了，才发现外套袖口沾着打印桌牌时留下的一点蓝色墨迹，怎么搓都搓不掉。
当晚，这家店就传出了一张新券。陈序顺着餐馆入口核对，发现已经核销的客人大多来自步行十来分钟能到声浪的地方。更远的店有人领，真正过去的少；单人吃面领得少，朋友聚餐领得多。
此前凭自己饭后出行习惯作出的判断，终于有了落在纸上的结果。
他据此调整剩下两天的路线，把有限的时间留给离声浪近、多人桌多、点单流程也合适的餐馆。南大一侧有何姨和金老板搭话，东湖一侧也开始有人认得这个背着电脑包的学生。剩下的几家接得比他预想中顺利，却也没有一家是一句“免费”就能装好离开的。
陈序白天上课，下午核菜单，晚上跟着饭点看新店的订单。打出来的表格折得越来越软，两片区域的入口也一点点补了起来。
周五晚上，两片区域共有十三家餐馆稳定显示声浪活动，其中九家在两家KTV一公里以内。何记等早先只试两桌的店，确认用得顺手后，也逐步把桌牌摆到了更多桌上。
核销数字开始往上走。
周五十八次。
周六二十七次。
周日下午五点，声浪政法大学店门口坐着两拨等包厢的学生。前台一边核券，一边在登记表上写简点来源。邱经理给陈序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当天的核销数已经到了三十六。
晚上九点四十四分，数字跳到四十九。
陈序坐在何记最里面那张桌旁，电脑已经快没电了。何姨端来一碗刚下的馄饨，让他别光盯着屏幕。
“四十九和五十差多少？”她问。
“差一个。”
“那不就行了，先吃。”
“这个整数看着不一样，我再等一会儿。”
“馄饨凉了更不能吃。”
陈序只好拿起勺子。
第一只馄饨还没咽下去，手机响了一声。
声浪上传了当天第五十笔有效核销。
陈序的动作停在半空。
何姨看他：“到了？”
他点点头。
何姨笑起来，转身朝后厨喊：“小陈今天的广告成了五十单，给他多加个蛋！”
店里几位不明所以的客人也回头看。陈序被喊得有点不好意思，却没有低头躲开。他重新看了一遍记录，从门店、券码到结算状态都完整无误。
邱经理随后打来电话，语气与周一不太一样。
“你先别急着关后台，后面说不定还有。明天过来对账，后续合作咱们一起谈。”
“好。”
陈序答得干脆，挂断以后却握着手机发了几秒的愣。何姨把加了蛋的碗往他面前推，他才回过神，连声道谢。
程意的消息也到了：“训练结束。今天怎么样？”
他把五十笔有效核销的截图发过去，来不及打字，她的语音先弹出来。
“这么多？陈序，你这星期没白跑。”
背景里有人在喊她快一点，她却没有直接结束，又问他在哪儿。陈序拍了碗里的馄饨和蛋给她，回道：“何姨正在给我发奖金。”
程意发来一个笑的表情：“那先吃，庆祝的事算我一个。”
陈序坐在小饭馆最里面，听她那条语音的时候，嘴角又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窗外一辆公交缓缓驶过，亮着灯的车窗映在玻璃上，里面有抱着书的学生，有靠在一起打瞌睡的两个人。
公司账户里还没有多一分钱，明天才能对账。他先吃掉了那颗荷包蛋，第一次觉得这周脚底走出来的酸胀，也有了个可以告诉人的好结果。
筷子搁下时，手机又亮起来。
“明天到账，也记得跟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