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姨第三次从靠窗的位置经过时,陈序还在擦那两张桌。
抹布拧得很干,桌面也早已亮了。他把二维码旁边一点并不存在的水渍又抹了一遍,才想起来看时间。
离约好的晚饭试用,还有十分钟。
何姨端着刚洗好的筷子,索性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再擦,桌漆都要让你擦掉了。”
陈序放下抹布:“主要是让二维码有个干净的工作环境。”
“一张纸还挑环境。”
她嘴上嫌弃,放筷筒时却特意避开了那两块桌码。
收银台旁边的旧笔记本已经打开,店端页面停在空白列表上。新订单进来会响一声,何姨昨天试过几次,知道看桌号、菜名和备注,也知道先确认,再照旧写到纸单上交给后厨。
陈序又检查了一遍备用菜单。
纸单、笔、手写菜单,一样都没撤。
两张桌用得顺,就继续;用不顺,拿过旁边的纸菜单,谁的晚饭也不用跟着他的项目一起等。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赵越拍来两支靠在寝室门后的球拍:“晚上还练不练接发球?我六点下楼。”
陈序低头,才想起自己又欠着赵越一场球。那回匆匆练过一次,后来再约,总跟别的事撞在一起。答辩、上课、改页面,那支借来的拍子竖在桌脚,他每天出门都看见,却没再腾出一个完整的晚上。
“今天真不行,何姨这儿第一次试。我得守着,不能点完菜只剩客人等。”
赵越回了条语音,身后已经有人催他出门:“那我先去了。你有空了喊我,别到时候还抢人家的球。”
陈序听得笑了一下,又想起那天球网旁边,程意抬着下巴说他逞能的样子。
他其实也想去。可电脑上的空白订单还亮着,他把手机放回兜里,重新看向门口。
五点半以后,学生开始进门。
第一拨两个人坐在门口,没有选靠窗位置。何姨照常过去点菜,陈序站在收银台边,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有一点失落。
第二拨是三个女生。
她们一进门便问有没有靠窗的位置。何姨指了指那两张桌,三个人挑了左边那张坐下,其中一个很快发现桌码。
“扫码点菜?”
“可以扫,也有纸菜单。”何姨将菜单放在桌边,“你们自己选,选好了我这边能看见。”
女孩拿手机扫开页面,另外两个人也跟着凑过去。
陈序站在两米以外,忽然比答辩时还紧张。
答辩老师问住他,最多只是那几分钟难熬。眼前这三个人要是点不明白,或者等半天没吃上饭,损失的是真实的一顿晚餐。
“咱们各看各的吧,这里能加。”扎马尾的女生将链接发到三人小群里,“你要吃什么自己点,别最后又说我没问你。”
三个人分别打开菜单。
“番茄炒蛋有人吃吗?”
“吃。”
“你别再点了,我已经加了一份。”
“下面能看已选,先看一下。”
陈序听见这句,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那是程意在校医院里最先指出的问题。
页面上的小清单被打开,三个人核对菜品,又在一份青椒肉丝下面写了少辣。不到三分钟,收银台旁的电脑响了一声。
何姨正给门口那桌盛汤,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三号桌。”陈序提醒。
“我看见了。”
她放下汤勺,走到电脑前。桌号、四道菜和备注都在一处。何姨念了一遍,点击确认,将内容抄到纸单上,夹到后厨窗口。
三号桌的女生低头看手机。
“确认了。”
何姨没有再走过去问一遍。
陈序也没有替她传话。
第一张真实订单,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完了。
没有谁鼓掌。锅里仍旧滋啦作响,门口有人推门,风扇也照常摇着头。
可陈序站在那片吵闹里,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段长路。
他忍不住拿出手机,给程意发了一句:“第一单,过了。”
正想再拍张照片,何姨已经叫他帮忙递一下托盘。他赶紧收起手机。屏幕熄灭前,聊天框上方刚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他没来得及看见她会说什么。
……
六点以后,店里很快坐满。
两张试用桌并非每个人都扫。一个男生看见桌码,问完以后仍拿起纸菜单,说自己手机没流量。何姨没有劝,照常替他点了菜。
陈序也没觉得失败。
工具应该让人方便,不是让客人在吃饭以前先参加一场考试。
下一桌四个男生却很喜欢,围着各自的手机商量了一阵,很快提交了菜品。后来有人想添两碗米饭,新的请求另跳出一行,没有把先前的菜改掉。
何姨听到提醒,腾出手确认,在原纸单底下添了几个字,朝后厨喊了一声。
陈序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见她已经把事情办完,又停住了。
这几天在寝室演示时,总有人习惯先问他下一步按哪里。他也总忍不住指过去。眼下何姨忙得没空看他,客人也根本不知道该问谁,偏偏两边自己就接上了。
他退到收银台旁,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派上用场也挺好。
何姨端菜经过他身边,小声说:“这几个点得倒快。”
话没落地,另一桌又喊加饭。她应了一声,端着菜走了。
陈序站在原地笑了笑,没追着问她到底好不好用。
最先使用简点的三个女生吃完以后,到收银台结账。扎马尾的女生看见陈序,认出他一直守在旁边,顺口问:“这个是你做的吗?”
“还在试。刚才用着麻烦吗?”
“还行,比三个人抢一张菜单方便。”她想了想,“就是提交以后等了会儿,我差点以为没点上。后来看到写着等店家确认,就没再叫老板。”
另一个女生在旁边补充:“能分开选挺好。我每次跟她们吃饭,都得把手机备忘录打开,最后还会漏一道。”
何姨正在找零钱,听见了,抬头问:“明天你们来还用这个不?”
“用啊。”
回答得太干脆,何姨自己都笑了。
陈序没有马上把这句话记进本子。他站在收银台边,先看着三个女生推门离开。晚风灌进来,桌上的薄纸巾被吹动了一角。
老师问过他,凭什么觉得顾客会用。
现在终于有人替他回答了一次。
……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第六单。
两个女生选了一份糖醋里脊。订单提交后,电脑显示待确认,何姨看见菜名,立刻皱了眉。
“这个刚卖完。”
下午备的最后一份,十分钟前已经下锅。菜单页面还没有更新。
陈序走过去,先看了一眼订单状态。
仍是待确认。
幸好没有被自动当成成功。
“先别确认。”他说,“我去跟她们说。”
何姨将这条订单标成需要调整。两个女生的手机上很快显示:糖醋里脊今日售罄,请更换菜品,其余菜品暂未确认。
陈序来到桌边,解释了一句。对方虽然有点失望,却没有生气,商量后换成了锅包肉。
新的修改提醒跳出来,何姨确认,再抄到纸单上。
事情解决得不算漂亮,也没有完全不打扰客人。可至少那份已经不存在的菜,没有稀里糊涂地进后厨,更没有等其他菜都上了,才让顾客发现少一道。
陈序将糖醋里脊标记为售罄。做完以后,他才发现这个入口藏得太深,要点开菜单管理,再找到菜名,最后才能改状态。
对平时不忙的人,这几步不算什么。
对正在收钱、端菜、看订单的何姨,每多一步都可能变成来不及。
“明天我把这个放到前面。”他说,“常卖完的菜,点一下就能关。”
何姨将零钱递给客人,头也没抬。
“最好。我哪记得去你那一层层找。”
她说得直,陈序却没有被泼冷水的感觉。
他在本子上记下“售罄入口前置”,又坐到收银台后,按何姨平时离屏幕的距离看了一眼。
按钮不光藏得深,字也太小。他自己凑近电脑觉得一眼能看清,何姨却得一只手扶着眼镜,另一只手找鼠标。
他把这条也记下,合上本子,去给门口等位的学生搬椅子。
后面的订单陆续进来。有人扫码,有人拿纸菜单,何姨照旧接待,忙不过来就让客人稍等。
有一回提示响起,她正端着两盘菜往外走,看见陈序已经伸向鼠标的手,只说:“你别动,我回来自己看。”
陈序把手收了回来。
他等在旁边,看她送完菜,回来确认,再将纸单递进后厨。那几步并不熟练,中间还扶了一下眼镜,但从头到尾没有叫他。
何姨转身去洗一把筷子时,陈序才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她不用站在桌边等四个人争完吃什么了。
省下来的工夫没有让她闲着,却能让她在别人催第二遍之前,先应上一声。
……
七点半以后,店里渐渐空下来。
陈序帮忙把最后两张桌的碗端到回收处。肩膀酸,后背也都是汗,紧了一晚上的神经却没有立即松下来。
他回到电脑前,将订单一条条看过。
正常走完的、临时加菜的、售罄后更换的,全都还在。没有漂亮到可以拿出去宣称成功率,也没有糟糕到只能连夜撤掉。
何姨从厨房端出一碗面,放到他面前。
“先吃。”
“我还没点。”
“忙一晚上还点什么。青菜肉丝,给你加了个蛋。”
陈序确实饿了,没有再客气,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汤很热,青菜脆,和栖云里那顿精心安排的晚餐完全不是一种味道。
蛋是刚煎的,边缘微焦,筷子一碰,溏心便慢慢渗进汤里。他这才想起来,下午怕出岔子,只匆匆啃过一片面包。
何姨起身去关门口那台空转的风扇。转身时,她扶着桌沿缓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走过去。陈序看着那一下,低头把面拨开,没急着说话。
他想让这个东西有用的理由,忽然不再只剩答辩时讲过的那些。
何姨在对面坐下来,捶了捶腿。
“今天这两桌,确实少叫我几回。”
陈序抬起头。
“有问题也不少。卖完的菜没及时关,您看订单还不熟,忙的时候声音也可能听不见。”
“哪有第一天就什么都好的。”何姨指了指电脑,“我觉得最方便的是,他们选好了我再看。不用站那儿等半天,后面又有人一直喊。”
她转头看向靠窗的位置。
两张桌已经空了,桌码还立在筷筒旁边。
“这两个先别收。明天还按这个试。”
陈序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留下?”
“留下。你不是说要试才知道有没有用吗?”何姨站起来,将椅子推进桌下,“不过售罄那个,你得给我弄简单点。还有你上课的时候来不了,我不会弄出问题吧?”
“复杂修改先让客人找您,纸菜单也保留。我今晚先改售罄,明天教您怎么切回原来的方式。真有问题,直接不用,不耽误出餐。”
“那行。”
何姨说完又去收桌,仿佛只是决定明天多留两块牌子。
陈序低头吃完那口面,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他从暑假开始,在图书馆里学过很多东西;在电脑前试过无数次,页面能打开,按钮能点击;也在答辩教室里说过,它可能替一家店省下什么。
可直到何姨说“明天还按这个试”,它才第一次真正被别人留下。
他过去总希望别人需要自己,最好什么事都能喊他一声。可何姨刚才问的是,他不在的时候,这两张桌还能不能用。
陈序第一次认真盼着,自己做的东西能在自己走后,继续替人省一点力气。
……
离开何记小馆时,晚自习还没结束。
隔壁的炒栗子摊腾着热气,纸袋在铁锅边擦出细碎的响声。陈序终于看见程意先前的回复。
“好。忙完再跟我说。”
她没催问,也没再发第二条。他却看着那行字,想把刚才那碗加了蛋的面也告诉她。
陈序回头拍了一张照片。招牌的灯有些旧,门里的何姨正在擦收银台,靠窗两张桌上,“简点”的桌码仍然立着。
他将照片发给程意。
“留下了。”
程意几乎立即回复:“何姨同意继续用了?”
“嗯。今天几单正常走完,卖完一道菜,出了个小问题,不过确认那一步把它拦住了。”
聊天框上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最后,她发来一句:“陈序,你做到了。”
他站在路灯下面,看了很久。
“只做到了两张桌。”
“两张桌也是从零变出来的。”
陈序低头笑了一会儿。她没有见过何姨忙得腾不开手的样子,却明白他为什么会为两张桌这么高兴。
他扯了扯汗湿后贴在肩上的衣服,慢慢往学校走。原本练球的那一小段空闲又没了,好在这一天也不算白忙。
后面两天,他趁课间把售罄按钮改大,晚上到店看过一轮,也教何姨试了怎么切回纸单。两张桌没再添新毛病,记录本上多出好几页潦草的字。
国庆前一晚,他刚从小馆出来,程意便发来一张车票截图。
“还有一件事。”
“唐棠把票买好了,明天下午到南澄。”
陈序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程意紧接着发来:“她前两天就说国庆要来看我。你明天有空吗?”
“有。”
陈序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那两块仍立着的桌码,又看向屏幕上的名字。
“不过她来看你,为什么问我?”
程意回得理直气壮。
“你不是申请过相依为命吗?”
陈序站在秋夜的风里,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个申请里,还包含接待恶毒闺蜜?”
程意回了三个字。
“看表现。”
陈序抬头看了一眼灯火明亮的校园,又低下头,点开自己先前给程意存的周末路线,把“二人”改成“三人”。想了想,又将原本选好的双人套餐删掉,换了一家口味多些的小馆子。
屏幕上方,程意的消息又跳出来。
“她嘴不太好听,你让着她点。”
陈序望着那句话,十分诚恳地回:“我尽量活着完成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