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教室的门开了又关。
每出来一个人,走廊里的空气就紧一分。
有人低头改材料,有人抓着同伴追问老师刚才问了什么,还有个男生从教室里出来,抱着电脑长出一口气,第一句话是:“别背稿,进去根本用不上。”
陈序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他昨晚准备到十一点多,已经算克制。报告、原型、演示顺序都检查过,连手机没网时该怎么解释都想了一遍。可等屏幕上的序号跳到自己,手心还是出了层薄汗。
梁正平从旁边经过,只看了他一眼。
“东西都带了?”
“带了。”
“那就进去讲你看见的。没看见的,别编。”
陈序点头,跟着叫号的学长走进教室。
窗帘拉了一半,投影幕上还留着上一个项目的最后一页。长桌后坐着三位老师,面前各有一份材料。陈序将电脑接好,抬头时,正看见屏幕上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间,紧张反而落了地。
他没有从“互联网改变生活”讲起,也没说餐饮市场有多大。他先放出何记小馆饭点时的一张手绘示意:四个人轮着看菜单,老板站在旁边等;顾客后来改菜,老板又要去后厨确认。
“我想先从学校附近、学生结伴就餐多、前厅人手少的小饭馆开始验证。”
他说完,打开原型。
页面里的菜单不复杂。顾客可以选数量、填口味,随时查看已选内容,再统一提交。陈序没有夸它已经能替店里省下多少时间,只说自己准备比较使用前后,老板在取菜单、等顾客选菜和重复确认上,究竟少没少跑。
坐在中间的女老师翻了翻报告。
“你这几天去了几家?”
“认真记录了三家。两家是学生多、菜品多的小店,还有一家主要做熟客生意,菜单很简单。第三家暂时不一定需要这个。”
老师抬了下眼:“为什么把不需要的也写进来?”
“因为一开始我把范围写成了小型餐馆。去过以后发现,这个说法太宽了。不是店小就一定需要,得看顾客怎么点、店里怎么传信息。”
这一次,对方没有继续追问,只在材料上记了一笔。
陈序心里松了半寸。
直到右边那位戴黑框眼镜的老师开口。
“你在报告里写,有一桌顾客临时把回锅肉改成鱼香茄子。”
“对。”
“是你替老板去后厨问的?”
“对。”
老师抬头看他。
“那换成手机以后,这一步谁来做?”
陈序原本扶着电脑边缘的手停住了。
“顾客提交修改以后,店家能看到……”
“看到就算改成功了吗?”
“还要确认厨房有没有开始做。”
“谁确认?什么时候确认?如果原来的菜已经下锅,顾客那边看见的又是什么?”
教室里很安静。
陈序看着自己的页面。提交按钮点下去以后,已选内容会被保存,他原本将这一步称作“完成点单”。
可那天真正让一道菜换成功的,不是小票上划掉的那道线。
是他去后厨问了一遍,厨师说还没做,何姨又看过改好的票,最后再回到桌边告诉客人,可以换。
他的页面把开头记下来了,也把结尾画出来了,中间最重要的那段却被他想当然地省掉了。
“现在这个版本做不到。”陈序说。
答辩老师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发现了店里来回跑的问题,这是好的。可如果只是把原来的话写到手机上,必要的确认一个没少,反而可能多一层误会。”
陈序下意识想解释,自己后面还可以增加提醒。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增加一个提醒很容易。
难的是该提醒谁,对方做了什么以后,顾客才真正知道这件事成立。
“我明白了。”他看着那页演示,“我现在只是默认店里会接到并处理,但没有把‘提交’和‘店家确认’分开。改菜也不能直接覆盖原来的内容。”
黑框眼镜的老师点了一下头。
梁正平坐在靠边的位置,这时才开口:“先别急着想按钮。你对合理的服务流程还不熟。去看看信息是怎么被接住的,再考虑哪些环节适合放进小店的系统。”
“去大一点的餐厅看吗?”
“可以看服务成熟的餐厅,也可以找书、找实际做过的人问。价格高不代表流程一定好,你看的是谁在什么时点确认,不是看桌布多白。”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下。
陈序也笑了,拿笔把这句话后半段记在报告边上。
中间的女老师却没有合上材料。
“还有一个问题,不影响你这次立项,但最好现在就开始想。”
陈序重新站直了一点。
“你准备先服务学校周边的小店,对吗?”
“对。人手少、学生聚餐又多的店,会更需要。”
“那这个项目如果长期做下去,靠什么产生收入?”
陈序停了片刻。
这个问题他不是完全没想过。服务器需要钱,后续维护也需要时间,他总不能永远靠替人补课养着一个软件。可真让他现在说出一套清楚的办法,他没有。
“我想过以后向商户收一点服务费。”他说,“但还没算过具体怎么收。”
女老师看着他:“你觉得这些小店会为现在这个版本付款吗?”
陈序想起何姨忙起来时在前厅和后厨之间来回跑的身影,也想起那些连菜单都舍不得经常重印的小店老板。
“不会。”他没有硬撑,“至少现在不会。就算以后真能省下一些事,一开始收费,很多老板可能也不愿意试。”
“这个判断比随口报一个收费标准更有用。”
女老师在他的材料上点了点。
“你的想法和现在做出来的方向都不错,所以才更应该提前考虑它怎样活得长久。商户的钱不是不能挣,但你前期如果直接向小店收费,很可能先给推广加了一道门槛。”
她顿了一下,又问:“假如以后真有很多学生通过你的页面,在学校周边完成一次明确的消费,这些流量有没有别的价值?除了餐馆,还有谁愿意为接触到这些人付钱?”
陈序顺着她的话想了几秒:“广告?”
“广告只是一种可能。放错了位置,会打扰顾客,餐馆也未必愿意。”女老师说,“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往页面上塞广告,而是提醒你,把推广带来的流量怎样转化成长期收入,也列进要想的问题里。谁来付钱,凭什么付,又怎样不破坏你原本的服务,这些比做出一个广告位重要。”
陈序低头,在刚才那句话旁边又记下一行:小店免费以后,谁为流量付钱?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给问号补上答案。
结束前,女老师又问他,准备怎样控制第一次验证的范围。
陈序想了想,说先找一家熟悉的小店、少量桌子,纸单和原来的结账方式都保留,自己到场处理问题,不要求老板一次改掉全部习惯。
这次回答完,三位老师没有再问。
走出教室时,外面的阳光正落在走廊尽头。
陈序抱着电脑站了几秒,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赵越在寝室群里问他死没死,他低头回了一句:“还活着,发现少长了一截脑子。”
赵越很快发来:“那还能补吗?”
“老师说可以。”
他回完,打开与程意的聊天框。昨晚那句“明天等你的消息”还在最下面。
陈序打下:“讲完了。”
想了想,又补充:“被问住了,问题还都不小。等结果。”
程意没有立刻回复。
她那边,也到了最忙的时候。
……
上午十点,宣传部的小教室里已经有人开始收电脑,等着一起去印刷店。
程意还在核对海报的最后一遍。时间、地点、报名方式都清楚,米白色的画面里,一扇窗、一册摊开的书,还有落在页角的树影。隔壁座位的女生凑过来看,先夸了一句好看,又问她有没有读书会指定的书单。
“我想去,就是怕临时叫我上台。高中读后感都是凑字数写的。”
程意握着鼠标的手停了停。
“应该不用……”
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下来。海报上“围绕阅读经验展开交流”那一行,恰好就在她手边。字没写错,可她忙着让这句话看起来合适,竟然没有想过,一个路过的人会怎么理解。
她重新拿起手机:“我再问清楚一点。”
主办方的电话打了两次才接通。程意站在走廊窗边,一项一项问下来:没有读过指定书也能参加,可以只旁听;愿意分享的人有自由发言的时间,不会临时点名。
挂断后,她没有急着回去改图,先转身告诉了刚才那个女生。
“那我去。”对方松了口气,“你要不直接写上?我差点就不报了。”
程意看了眼时间,抱着电脑坐了回去。
删掉原来的介绍,她换成两句明白的话:可以带一本喜欢的书,也可以只来听听。没有指定书目,不强制发言。
版面要跟着重新调整。她很喜欢的那本书往旁边挪了一点,窗沿的树影也裁去半截。舍不得归舍不得,换完以后,她缩小图片,拿远看了一次。
这回不用站在旁边解释了。
郑允过来,听她说完修改的原因,便将新版转给负责活动的孙老师。老师确认过主办方的回复,批了印刷,叮嘱别用错旧图。
程意把文件名改好,发给同去的新生。忙到这里,才发现肩膀一直绷着,连松口气都有些酸。
手机上躺着陈序的消息,说答辩讲完了,还在等结果。
她先问他顺不顺利,再将自己的新图发过去。
“我改完了,下午去贴。”
陈序回得很快:“那我等照片。”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包里。刚才那个女生已经在门边叫她,说一起去印,回来顺便吃饭。
程意抱起电脑跟上。走出教室的时候,脚步都比进来时轻了一点。
……
下午,印刷店的机器吐出第一张成品。
纸面比电脑屏幕更亮,窗边的绿色没有偏色,时间地点也一眼能看清。程意和另一个新生抱着海报回学校,郑允已经借好了胶带和刮板,在宣传栏旁等她们。
他接过卷起来的海报展开,看了一遍。
“第一次做,完成度不错。”
程意按住被风卷起的一角:“还好没急着拿旧版去印。”
“以后也照这样,拿不准就先问。”郑允将胶带递给她,“这版源文件记得存好,下次有人做类似的活动,可以给他们参考。”
他没有把认可说得很重,转身去量宣传栏的位置。旁边经过两个女生,看见海报,停下来读了几行。
“可以只去听哎。”其中一个说。
“那要不要一起?”
两个人站在报名方式前商量起来。
程意拿着刮板的手停了一下,看那两个女生商量好时间,再低头扫码。
电脑前那些挪来挪去、连自己都嫌烦的字,原来真的能让两个陌生人停下脚步。
其中一个女生扫完,还侧过身夸了一句:“这张是你们画的吧?挺好看的。”
程意说了声谢谢,唇角弯起来,手里那块刮板握了半天才想起放下。
郑允蹲在下面压平最后一角,抬头叫她:“程意,右边再按一下,有气泡。”
“来了。”
她走过去,将那一小块纸慢慢刮平。
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照在海报上。她退后两步,拿出手机,端端正正拍了一张。
照片发给陈序以后,她才去看工作群。郑允已经将成品也拍进去,后面附了一句:“迎新读书会海报已张贴,初稿及修改由程意完成。”
群里陆续有人点赞。
程意站在人来人往的路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忽然很想让陈序也看见。
……
陈序是在学院公告栏前收到照片的。
几分钟前,培育项目的评议结果刚贴出来。他从上往下找,在中间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同意立项”。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按评审意见完善方案,给予前期开题经费支持。
陈序看了两遍。
上午被问住时,他不是没有失落。那一刻甚至觉得自己这几天忙着记录、删改,最后仍旧把最重要的一步漏掉了。
高中时,他习惯等一个对错分明的分数。这一次,材料上还留着好几个问号,他却也得到了继续往前走的机会。
那些暂时答不上的事,可以带着往前走,再慢慢学会。
他先拍下结果,随后点开程意的照片。
海报贴在宣传栏最显眼的位置。米白色的画面里,那扇窗安安静静地开着,几个学生的影子落在玻璃上。
陈序放大看了看,回复:“真贴出来了。”
程意:“不然呢?你以为我忙了几天,最后准备拿回寝室贴墙?”
他笑着将自己的照片发过去。
“那我也交个作业。”
聊天框安静了几秒。
程意直接拨了电话过来。
“通过了?”
“嗯。前期开题支持,具体手续后面办。老师还留了一堆要改的。”
“先不说后面的。”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高兴,“陈序,恭喜你。”
他靠在公告栏旁,听见她郑重其事地叫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那张纸比刚才更像一件真事。
“也恭喜你。”他说,“海报很好看。”
“你还没看见实物。”
“照片都好看,实物还能临时变丑?”
“你那张我存了。”陈序说。
“存它干什么?”
“不是说过吗,我见过初稿。现在得把证据留全。”
程意低头笑了一会儿。刚才工作群里有人点赞,她已经很高兴;到了这会儿,听他说存好了,心里又轻轻热了一下。
陈序告诉她,后面要补上店家确认的流程,还要考虑长期的开销。
“老师让我想想,店铺暂时不收费的话,能不能从流量里找收入。我现在还没想好,只知道服务器和维护不能一直靠经费。”
“先让人家愿意用吧。”程意说,“总不能先收了钱,再到处求人来点菜。”
“也是。今天先高兴一会儿,明天接着想。”
她听见他自己先笑了起来,声音里有一点终于放松下来的疲倦。
“嗯,今天可以高兴。”她说。
两个人沿着各自学校的路慢慢往寝室走。周五傍晚的校园比平时松快,操场有人提前占场,宿舍楼下摆出社团活动的桌子,晚风里飘着食堂新出锅的油香。
程意走了一段,提起自己落下的专业课笔记。
“这周全在弄海报,书都没好好看。周末不能再这样了。”
“我也差不多。报告写明白了,作业还等着我。”
“那明天学习。”
陈序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明天?”
“你不是本来就要来吗?”程意反问,“还是你准备只兑现吃饭,前面全省了?”
“哪能。我只是没想到考察期还能附赠陪读。”
“谁陪你。我有自己的书。”
两个人把时间定在早上九点。程意原本想找个中间地点,陈序却说去她学校的图书馆。
“你过来要五十二分钟。”
“正好在车上看资料。”陈序说,“你病才刚好,周末多睡一会儿。少坐五十二分钟车,也算替下午省点精神。”
“我已经好了。”
“好了也不影响睡懒觉。”
程意没再反对,只说进学校要登记,让他到门口以后给自己发消息。白天认真学一整天,中午在她学校附近随便吃一点,晚上再由陈序安排。
“成绩才是重中之重。”她说,“我还想拿奖学金,后面争取保研。你也别刚立项,就把上课忘了。”
“梁老师今天刚警告过,放心,我经得住双重监管。”
“我没监管你。”
“好,友情提醒。”
程意懒得跟他争这个词。过了几秒,她像是不经意地问:“还有,你在校医院说过的话,记得吧?”
陈序明知故问:“哪句?”
“不记得算了。”
“记得。”他没再逗,“答应你,等你好了带你吃顿好的。”
程意嘴角悄悄扬起来,又压住。
“我现在好了。”
“看出来了,都会催债了。”
“陈序。”
“明晚。我已经看好地方了。”
“哪儿?”
“先保密。”
“吃顿饭还神神秘秘的。”
“主要是我还想顺便看点东西。老师不是让我看看成熟的服务怎么做吗?你继续帮我从顾客的角度挑挑毛病。”
程意没有追问店名,只提醒他别光顾着看别人,最后又把饭吃凉了。
挂断电话后,她回到寝室,将第二天要看的专业书、英语本和笔袋一样样放进包里。林晓满趴在床边,问她明天是不是又要出去。
“去图书馆。”
“跟谁?”
程意头也没抬:“陈序。”
这次她答得太自然,林晓满反而停了一下。等程意反应过来,对方已经缩回床里,忍着笑给顾清禾发眼神。
程意将拉链一拉,装作没看见。
另一边,陈序坐回桌前,打开下午筛过的几家餐厅。他最后选中一家叫“栖云里”的店,服务评价里反复提到点单确认清楚、临时调整也会及时回应。
预约页面上没有显示完整菜单,只写着晚餐人均消费区间。
陈序看了眼数字,又打开记账本。暑假补课攒下的八千多元,扣掉开学后的日常和买书,还足够。他没有动项目经费的念头,那笔钱有它该花的地方。
他确认预约,备注了两个人、靠窗位置。
桌上的答辩材料已经合上,老师留下的问题还压在最上面。陈序将预约短信与路线一起存进手机,终于关掉电脑。
明天白天,他们各自要读自己的书。
到了晚上,他想带程意去看一顿饭,究竟可以被怎样认真地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