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赶到何记小馆时,四位老板正围着靠门的一张桌子研究二维码。
何姨给他们各倒了杯茶,自己却忙得没空坐。看见陈序进门,她隔着半间店朝他招手。
“人来了。你们问他,我可说不清那些。”
四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陈序从程意学校赶回来的公交车上已经想过该怎么讲,真正站到桌边,还是先停了一秒。他身上背着电脑,额前的头发被一路跑乱,怎么看都不像来谈生意的人,更像刚被老师叫来补交作业的学生。
坐在最外面的中年男人先开口:“这个是你做的?”
“对,还在试。”
“你哪个公司的?”
“暂时没有公司。南澄大学大一,学校的大创项目刚立项。”
男人和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
陈序将电脑包靠在椅子边,没有急着打开。
“您几位都在附近开店?”
最先说话的男人点头:“前面路口,金记炒饭。”
“我去吃过。加蛋加量都得另说,饭点您在前面记,里面还要再问一遍,对吧?”
“别提了。说了不要葱,做好又说是旁边那份不要。”
金老板顺手扯了张纸巾,擦去桌角溅上的水。陈序等他说完,才将何姨收银台旁那台手机转了个角度。
“这边先让学生把要求选好,您确认一次,再交给后厨。要是能少来回问两趟,就值得试。”
说话间,一桌学生刚好交了单。何姨探头看了一眼,冲后厨报了两道菜,脚下没停,端着托盘从他们身旁过去。
金老板跟着看了看:“她不用过去了?”
“刚才他们选菜选了五分钟。”何姨折回来,将空托盘立在腿边,“以前我就得陪着站五分钟。现在谁不要辣、谁加个蛋,都写这儿了。我有空把别桌的碗收一收。”
她指了指手机,又补了一句:“也不是没毛病。前天提醒没响,客人等了十几分钟,小陈跑来处理,晚上改到十点。昨天我才敢从两张加到四张。”
陈序点头:“所以先试一两张桌,原来的菜单留着。能帮上忙再往下加。”
穿花衬衫的女人把杯子放下:“先说钱吧。这么弄,收多少?”
“这一阶段基础试用不收费,菜单我帮你们录。”
“你不收钱,靠什么撑?打印的纸都得花钱。”
这回几个人都看向了他。
陈序将本子翻开,上面夹着几张交过费的小票。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光靠暑假补课挣来的钱,连请人帮忙都得掂量。
“前面有学校的项目经费,我自己也贴了一部分。再往后,我想试试附近商家的广告。学生吃过饭,有人想唱歌,有人想买点心,可以顺手看看周边的优惠。真能带来客人,让那些需要推广的店出钱,点餐这边才有机会一直免费做下去。”
“那我家吃饭的人,你送别人家去了?”金老板问。
“所以得挑。不能客人正看您的牛肉炒饭,我在旁边劝他去隔壁吃牛肉面。”
何姨笑了:“那老金头一个把你撵出去。”
金老板也笑,抬起手里的杯子:“知道就好。”
“不耽误点菜,也不替别家抢这顿饭。具体怎么放,到时候我会先跟大家说清楚。”陈序收住笑,“我需要有人愿意用,大家需要省点事,这两件事得一起成。光帮我攒人数,你们用两天嫌烦,也不会留。”
花衬衫女人姓杜,开的是小北面馆。她听得认真,却没有像金老板那样立刻松口。
“别的都好说。真赶上饭点出问题,你在上课怎么办?”
陈序的笔停了一下。
来时他准备过菜单、截图和使用记录,唯独没办法准备另一个能替自己到场的人。何姨的四张桌就在校门外,眼前这些店也不远,可它们忙起来,恰好都在同几个钟点。
“页面不好用,先切回纸单,别等着它耽误出餐。我人在这边,有问题随时联系;上课不方便接电话,您发消息,我下课就看。”
说到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添了一句:“真处理不了,我会想办法过去。”
杜姐终于点了点头。
她这一点头,让陈序心里那点迟疑被高兴盖了过去。他在本子上记下“小北面馆”,字写得比前面重了一些。
金老板问:“你学校离这儿不远?”
“从东门出来,走快点十分钟。”
“南澄大学的高材生啊,怪不得。名牌大学的学生就是不一样,才上大一,就能给我们这些开店的做东西了。”
“您先试两天,再决定要不要夸我。”陈序笑着将电脑打开,“不然我这边还没录好菜单,您已经替我录进校史了。”
桌边笑了一阵,气氛终于松下来。
后面的事情便具体多了。金老板拿手机给他看菜单,杜姐问宽面细面和浇头能不能分开选。陈序先用何姨现有的页面演示点单,又讲了接下来准备试的两条路:有商户账户、愿意授权的店,可以把付款接在点单后面,钱仍进老板自己的账户;暂时不接支付的,就用开台加到店定位,省去每桌写临时数字。听见不必再买一台电脑,另外那个始终没开口的盖饭店老板,才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瘦高男人开的是早餐铺,听了半天,最后摇头。
“我那儿都是包子豆浆,客人进来就拿。这个对我没什么用。”
“那确实不用。”陈序说。
对方有些意外:“你不劝劝?”
“您一分钟能卖完的东西,我加个扫码,可能让人多等两分钟。”
何姨在旁边笑出声:“老周,我就说你凑什么热闹。”
早餐铺老板也笑了,站起来时却留下了一句:“我不用,隔壁麻辣烫可能用得上。回去我让她过来看看。”
一场商户会谈,没有让四个人全部点头。
金老板愿意先试两张桌,花衬衫女人答应整理一份常用菜单,另一个做盖饭的老板想回去跟妻子商量。早餐铺明确不需要,却给了一个新的联系方式。
陈序合上本子时,何姨问:“这算谈成几个?”
“两个半。”
“半个是什么?”金老板问。
“回家商量那个。”
盖饭店老板笑骂:“你小子还挺会算。”
陈序也笑了。
他重新看了一眼本子,把“金记炒饭”下面的线描得清楚了些。
答辩时,他也讲过推广。那时这两个字后面跟着箭头和计划,如今却有人认真问他明天几点到,提醒他店里的午饭高峰从十一点半开始。
陈序连着应了两声“好”,将时间写在名字旁边。
几位老板离开以后,何姨把他叫到收银台旁。
“轮到我了。早上问明白了,账户能接。你昨天不是说,得我自己试?”
陈序把电脑放好,将她原来的四张桌暂时切回纸单,单独打开测试页。昨晚他已经照着官方示例理过流程,这会儿仍先让何姨本人登录商户后台,核对授权内容,再接上订单。
“密码您自己输,不用告诉我。”
何姨把眼镜戴上,凑近屏幕,一行行看过去。
午后的店里渐渐安静,只剩后厨冲洗碗筷的水声。陈序改好一处,便和何姨一起走一遍。订单还没付款就退出、付过以后反复打开、断网后重新查到账状态,他把刚才那些老板要用的页面放在一旁,先将这一家店的账走清楚。
试到小额付款时,陈序用自己的手机付出一分钱。
何姨没急着信简点那行“已支付”,先去自己的商户后台查。金额对上,再看订单号,来回核了两遍,才说:“真在我这儿。”
“再退一次。”
她亲手找到那笔交易,发起退款。陈序把手机放到台面上,让她看那一分钱回到原处。
“再来。”何姨说。
“还试?”
“当然得试。别你在,我就会;你一走,我连钱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陈序笑着把位置让开。这次只说该找哪一笔,不替她点。试到后来,何姨已经会自己看到账、确认订单,又拿一笔付过的钱模拟售罄退款,每一步都亲自对过。
她指着店端问:“有人付了钱,桌上却没人呢?”
“先别做,拒单退回去,记成异常。付钱能让人没那么容易乱点,不代表付过钱就不用看了。”陈序说,“没付款的单不催您接,同一个人短时间反复提交也会拦。状态不清楚,咱们先查账,别让后厨凭一声提醒就动火。”
“这个我记住了。”
何姨又把最容易忘的地方写在收银台旁的小本上,翻回交易记录,看了看那几笔很小的数字。
“你还别说,比多跑几趟强。”
陈序也松了口气。他昨晚盯着资料时,那些流程只是屏幕上的线和框;到了何姨手里,才真的变成了能少站一会儿、少来回跑几步的日子。
傍晚,他们先在原来的四张桌试。顾客点完付款,何姨确认桌号和到账再报后厨,不再写那组临时数字。第一桌学生吃完起身,她下意识喊了声“前面结账”,话刚出口,自己先想起来。
“看我,都付过了。慢走啊。”
学生笑着朝她摆手。何姨低头又查了一遍,才转过来冲陈序笑。
“钱没少,腿倒是少跑了一趟。”
陈序忍不住也笑起来。真让一个人省下力气的那一刻,比他在寝室里看见多少次“测试成功”都叫人高兴。
他把这件事发给程意,连何姨那句差点多喊的结账也讲了。她回了一句:“这次连何姨都习惯性多说了一句,你可别笑她。”
“没笑,我负责高兴。”
程意发来一个笑脸,又告诉他,报名的陈述写了一半,晚上还要接着想。他看着那两条消息,把手机放到手边,没有催。
今天他们各自往前走了一点,都有事情等着讲给对方听。
……
第二天,金老板按约留出了两张桌。
菜单录到一半,他妻子从后厨探出头,发现丈夫把牛肉炒饭的价格写低了两块,隔着门帘数落了好几句。陈序默默把打印好的价目表递过去,请两个人一起核对,自己退到旁边喝水。
金老板看见他忍笑:“还没结婚,不懂吧?”
“多少懂一点。”陈序赶紧正色,“以后重要的事,我争取一次问两位领导。”
老板娘先笑了,拿笔敲敲桌:“这个明白就行。”
金老板的支付授权还没办好,先只试点单。客人坐下,他开好桌台;定位确认在店附近,订单才提交过去,不必再输入一组数字。第一桌客人选好炒饭,他确认过口味,便回收银台替别桌找钱。等他想起那桌学生,饭已经端过去,两个人正低头拆一次性筷子。
“我刚才没过去问,是吧?”
陈序点头。
金老板站了片刻,伸手把快被风吹掉的桌码扶正。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店里,那张不值几毛钱的纸,被他仔仔细细压进了透明的桌牌中。
……
下午那家麻辣烫就没有这么顺利。
老板娘将整面墙的菜牌拍给陈序。锅底、荤菜、素菜、丸子、粉面、加料和辣度加起来近百项,同一种菜还按份、按串或者按重量计价。
陈序坐在店里整理半小时,便知道不能照搬金记炒饭的办法。
“全放进去,顾客找菜会很慢。”他说,“按重量算的菜,最后价格也不一定。”
老板娘有点失望:“那我这儿不能用?”
“不是不能。先别上散称的。”陈序看了眼墙上的菜单,“把固定套餐、锅底、粉面和常见加料放进去。固定价格的可以直接按份选,散称菜还按现在的夹,最后照原来的办法称重结账。”
“这不就只做一半?”
“先把能说清楚的一半做好。全塞进去,看起来什么都有,真算错钱更麻烦。”
老板娘考虑了一会儿,同意先拿一张四人桌试。
这家店没有在当天下午完成全部菜单。陈序只录入二十多个固定选项,留下一份需要继续核对的清单。
离开时,老板娘还在算套餐里哪几样菜适合放一起。陈序听见她喊隔壁早餐铺的老周过来,说这学生没让她重买设备,先试试再说。
他将店门让出来,背包从窄窄的过道挤过去。老周迎面朝他点头:“能弄啊?那挺好。”
陈序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以前经过这些店,招牌对他来说只是午饭和晚饭的选项。现在他开始认得门后的人,知道谁会先问价格,谁说话谨慎,谁怕麻烦,却也愿意给一个新生腾出两张桌。
……
国庆最后两天,陈序几乎一直在学校附近几条街之间来回。
早上在打印店取桌码,中午帮一家面馆整理浇头,下午去盖饭店教老板怎样切回纸单。晚上回到寝室,还要把白天拍下来的菜单照片转成统一表格。
校门外的几条街被他走了一遍又一遍,鞋底沾上不同店门口的油灰。手机相册里不再是景点和合照,而是一张张歪着拍下来的价目表、收银台和桌号。
九家新店没有同时主动找上门。
有三家来自何姨和金老板介绍,两家是学生吃饭时看见桌码后告诉老板,还有几家只是愿意先听一听。有人听完拒绝,有人觉得免费也嫌麻烦。最后真正完成页面、菜单和少量桌码准备的,连同何姨店,一共十家。
何姨店的四张桌先把点单、付款和退款跑稳,接着才陆续放开剩下的桌台。她自己能查账、确认和退单,遇上不会操作的客人,仍直接递纸菜单。
另外九家,大多只从一到三张桌开始。有商户账户且愿意授权的,逐家测过付款、到账和退款再打开支付;手续没齐、不想改收款习惯的,先用开台加到店定位,结账照旧。定位不准或客人不愿授权,就由店员确认人在现场,手动放行。
到假期结束,何姨以外,又有两家跑通了支付,剩下七家仍只用点单。十家接入,不等于十家都能线上结账。陈序把这些分开记着,没将等着办的事也算进成果里。
假期客流不高,谁能在学生返校后继续留下,他心里仍没有答案。
但后台那一列原本孤零零的“何记小馆”下面,确实多出了新的名字。
金记炒饭。
小北面馆。
老陈盖饭。
七里香麻辣烫。
……
每多一个名字,便意味着有人愿意把一两张桌交给他试。
……
十月七日晚上,陈序回到寝室时已经快十一点。
赵越正在床上看球赛,听见门响,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两天是去创业,还是去送外卖?”
“区别不大。都在各家店之间跑。”
陈序将背包放下,肩膀被带子勒出一道明显的红印。陆文博递给他一瓶水,问了句:“十家都弄完了?”
“接进去了,还不算用起来。返校以后才知道能留下几家。”
“怪不得这两天打饭找不着你。”赵越往他桌上指了指,“陆文博带了饼,自己拿。”
陈序拆开袋子,咬了一口,才发现自己中午那顿实在吃得太早。
罗骁坐在桌边修照片,顺手给他让开洗脸盆前的位置。
陈序洗过脸,刚坐下,程意的视频邀请便弹了出来。
他接通以后,先看见她书桌上摊着的辩题和几张写满字的纸。程意把头发随手挽在脑后,穿着宽松的睡衣,镜头角度只露出半张脸。
“方便吗?”她问。
“方便。你开始准备了?”
“嗯。初选题目是‘大学教育应当更重视专业能力还是综合素质’,我选了专业能力。”
“你听一遍,帮我挑两个不好回答的问题。”程意将稿纸往面前拉了拉。
“行,等我把饼咽下去。”
程意将写好的开篇讲了一遍。她语速不快,结构也清楚,只是讲到中间时容易把一个论点塞得太满。陈序靠在椅背上听,开始还能记下两处问题,后来眼皮慢慢发沉,仍强撑着问她,如果综合能力能帮助学生适应社会,专业能力为什么应该排在前面。
程意回答到一半,忽然停了。
“陈序。”
“嗯?”
“你是不是快睡着了?”
“没有。我正在进行深度思考。”
“你刚才闭眼了。”
“思考比较深。”
程意看着屏幕里的他。灯光照在陈序脸上,眼睛下面是一层很明显的倦色,额前的头发还没完全干。
她方才只想着把稿子练好,听见他答应,就高高兴兴地往下讲,竟没问一句他今天累不累。想到这里,她有些懊恼,也有点心疼。他肯认真听她说话,她当然高兴;可那份高兴,不该靠他困成这样还硬撑着来换。
她将手里的稿子合上。
“今天到这儿。”
“还没讲完。”
“我改完再讲。”
“真不练了?”
“不练。”程意说,“你睡觉。”
陈序笑了笑:“那明天接着来,你白天发我,我有空先看看。”
“先把今天觉睡够。”她低头理了理纸,随后又问:“你那边怎么样?”
陈序把手机转向电脑,让她看后台。
十个商户名称排在屏幕上。有的旁边已经出现几笔测试订单,有的还只有灰色的准备状态。
程意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十家了?”
“十家接入。新店多数还在试,返校以后才知道能留几家。”
“那也很厉害。”
陈序将镜头转回来:“那你呢,准备得怎么样了?”
“初选周三。”
“行。”陈序说,“等选拔完,各自交作业。你告诉我结果,我告诉你最后剩几家。”
“别到时候只报喜不报忧。”
“十家全跑了也告诉你。”
“我的意思是,别又什么都自己扛着。”
陈序看着屏幕里的她,笑意慢慢安静下来。
“知道了。”
程意低头在稿子上改了一处,笔尖沙沙响。他没有急着说话,拿着那块吃了一半的饼,听她偶尔很轻地念出一个词。
刚才在店里、在街上,他总觉得时间不够。现在屏幕两端都没什么声音,那种非要赶着做下一件事的心慌,倒慢慢松下来。
“又睡着了?”她抬眼。
“没。等你改完这句。”
程意顿了顿,拿笔的手往纸上落:“改好了。”
程意催他去睡,挂断了视频。
寝室安静下来。陈序重新看向后台的十个名字,疲惫里终于浮出一点实在的高兴。
他从两张桌开始,走到了十家店门口。
他握着鼠标,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窗外有人在喊同伴去吃宵夜,那十个名字挤在屏幕上,也仿佛有了声音,是金老板的笑,是杜姐迟疑过后说的那句试试,是老周顺手替他介绍了下一家。
手机却在这时接连震动。
金老板问,明天不卖炒面,菜单上怎么临时关掉。
小北面馆说,二号桌的码被油弄花了,扫不出来。
麻辣烫老板娘发来几张新套餐照片,问今晚能不能加上。
陈序低头一条条看完。
几个小时前,他还对所有老板说,自己就在南澄上学,有问题随时找他。
现在,他们真的都来找他了。
桌上的饼还剩最后一口,陈序把它吃完,又将刚合上的电脑掀开。
程意在这时发来一条消息。
**睡了没?**
他看了看那几个等着回复的小红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