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放下来,陈序重新打开电脑,在文档最上面敲下一行字。
抱走心动商业计划书。
“咱们的第一件事,先把这个做出来。”他说,“想做什么,怎么挣钱,钱要花在哪儿,先一起想清楚。初稿出来,我们自己从头过一遍,再请我的创业导师帮忙把关。”
程意抬起头:“梁老师?”
“嗯。之前做简点,他帮了我很多。这回换了方向,有些地方咱们自己看不出来,得请他挑挑毛病。”
李扬将椅子拉近了些:“那相当于先交份作业?”
“差不多。争取别让老师看完,建议我们回学校好好念书。”
大家笑起来,重新翻开本子。这次,笔尖终于知道该往哪儿落了。
陈序将文档投到墙上,先搭目录。他写一项,大家便跟着补一项:商业模式、盈利方式、发展路线、公司架构、成本预算,还有每个阶段要完成的目标。
写到最后,周航看了看满屏的字。
“刚才喊加油的时候,感觉已经成功一半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嗓子动得有点早。”
陈序笑着将光标移回第一项。
“先把这几件大事说定,后面才好各自去查。”
他们要做的,是面向年轻人的情侣体验店。娃娃留在活动里,成为一次约会、一次共同挑战之后能带回家的纪念。门店从体验和活动套餐里获得收入,能否留下利润,要把奖品、设备、人员和场地的费用一起算清楚。
至于往后,大家希望把这套体验做成一个品牌,吸引更多城市的合作门店,让唐家的工厂得到持续的订单。
“青川先按六家来准备。”陈序在阶段目标下面打字,“这一站做出效果,再谈往外走。六家店能不能一起开,做到多大规模,预算算完还得回来改。”
许嘉宁将宣传那一项往前挪了挪:“那前期就得想好,我们到底想让年轻人记住什么。店怎么布置,怎么玩,拍出来是什么感觉,都得围着同一个方向。”
陈序点头,补上短视频和团购平台两条路线。前者让年轻人看见这份约会体验,后者接上找店、买套餐和到店使用;玩过的人愿意分享,又会让更多人知道。他们要一起想清楚的,是每一步怎样接得自然。
“还有公司和品牌。”程意接着说,“注册公司、商标申请这些得优先准备。抱走心动这个名字能不能用,需要哪些材料,我先去问清楚。等宣传铺开了再发现有问题,改起来太麻烦。”
她又在公司架构下面写下几个人的名字,画出各自负责的方向。涉及财务、合同和登记的资料先交到她这里整理,再由陈序一起对接专业人员;股份和正式权责,另外列出来商定。
这几天来回帮忙的事,终于有了能够接续下去的顺序。
陈序将预算表拉到目录旁边。
“每笔都按实在的问。该花的留足,能省的咱们一起省。最后差多少,我再去想办法。”
李扬看着几项空白,点了点头。
这些空格后面,都是陈序要真金白银掏出去的钱。刚才还能拿抱大腿开玩笑,这会儿把笔握在手里,他忽然就有点舍不得随便填一个数。
那天下午,会议室的门便没怎么关过。
唐棠抱着账表进来,陈序给她挪出一角桌面;周航拿着手机出去接电话,回来就将机器那页抽走。李扬从外面拍了照片,先递给许嘉宁,两个人的讨论没结束,程意已经拿笔圈出其中涉及材料和工期的地方。
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事,做着做着,又总会回到同一张桌子旁边。
最先让大家停下来重新商量的,是装修。
李扬问过几轮价格,回来时将帽子往桌上一放,脸上已经有了初次接触社会报价之后的凝重。
“这家报的墙面,比那家贵一截。我问为什么,他说做出来有氛围。”
许嘉宁放大两张效果图:“照片里的灯光也不一样,光这么看,分不出贵在哪儿。”
“所以我就在想,咱们真租了铺子,装完才觉得不好看,拆起来可就全是钱了。”
许嘉宁将笔往桌上一点:“先在厂里试呢?找个区域,照着设想布置一部分,灯、墙面、娃娃摆进去,自己走一遍,也试着拍一拍。哪儿不合适,还方便换。”
“对。”李扬顿时来了精神,“先做个样品区域。店选之前,至少得知道自己要什么样的地方,尺寸怎么安排。正式装修时,心里也有底。”
唐棠说展示区可以腾地方。陈序将这一项放进最前面的实施计划,样品区域要做哪些东西、花费控制在多少,又拉着他们算了一遍。
许嘉宁原本选了一种很漂亮的装饰灯,听完报价,自己默默把照片划了过去。
“这个先放备选。”
“它能让人谈上恋爱吗?”李扬问。
“你买来送人,说不定可以。”
李扬看了眼价格:“那我再单身一阵。”
几个人笑得不行。笑过以后,许嘉宁又去找接近的效果,李扬把要问的材料、尺寸和施工费用记清楚,继续往外跑。
他们开始对钱有了同一种小气。
便宜的材料也要看实际效果,漂亮的方案也得有价格依据。预算表每多一行,旁边都会跟上出处;暂时问不准的单独标着,留出余地,等下一次汇总时再谈。
唐棠在财务室和库房之间来回跑,将能用的库存按大小、批次重新核对。宋会计帮她分清原有货物的成本和后面挑选、整理、包装要增加的支出,她一边记,一边拿计算器重算。
周航也常常追到库房来。大家想出的玩法到了他这里,要变成具体的动作和设备要求,娃娃多重、多大,会影响哪些地方,他得一项项问。
他蹲着量完一只熊,电话正好接通,便夹着本子起身,边走边向师兄描述。唐棠在后面举着秤喊数,他回头比了个手势,又赶紧追问电话那头刚才提到的那个问题。
通话结束时,纸上已经多了几行他自己都快认不出的字。
唐棠伸手接过去:“你说,我帮你重新记。”
周航看她一眼,原本被几个陌生名词问得有些发懵的心,忽然安稳了些。
“那辛苦唐总。记漂亮一点,师兄还以为我字写得挺好。”
“想得美,我写完署自己的名。”
她说着,还是替他把卷起的页角压平了。
许嘉宁这边的玩法也在跟着改。她和程意先站在顾客的位置,把双人活动从头说一遍,再拉上陈序、周航商量:一个人操作时,另一个人能做什么;两个人配合成功,怎样让那一刻值得记住。
有的想法听着热闹,一说到实际步骤就卡住;有的不过是换了一个顺序,却让周航当即拿起手机,想再找师兄问问。
陈序跟着他们一项项改,把活动、设备、场地和预算重新对上。到了晚上,屏幕上的目录已经添了不少内容,旁边也挤满了等待补充的问题。
第一天结束时,其他人各自回去,陈序仍留在厂里。
第二天早上,他刚洗完脸,就看见李扬背着一个明显鼓起来的包,周航手里还拎着枕头。
“你们准备搬家?”
“我昨晚回去躺了半天,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门往哪儿开。”李扬说,“早知道这样,还来回折腾什么。”
周航将枕头放到椅子上:“我都快睡着了,又突然想起得问师兄一个问题。找手机找清醒了,问题倒忘了。”
程意走进来,听见这句,笑着把袋子放下。
“正好,大家一起住。省得某个人白天答应得好好的,晚上又偷偷加班。”
陈序看看她,又看看随后进来的许嘉宁和唐棠。
“所以主要是来监督我的?”
“别给自己加戏。”程意说,“我们也想早点把方案弄好。”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枕套,放进他怀里。陈序低头时,听见她又轻声补了一句:“睡觉的时候,也好好睡。”
厂里原本备有值班用的折叠床,几个人借来,搬进楼上一间宽敞的休息室。唐棠找出干净的被褥,又借了屏风,将床隔成两边。各自跟家里说好后,临时宿舍就算开了张。
唐棠仍抽空去医院,回来便抱着新核好的表加入讨论。谁出去询价,就顺路带回大家缺的东西;谁吃饭快一点,便去烧下一壶热水。
十一点半熄灯的规矩,是程意定的,得到了全票支持。
当天晚上,时间刚到,她便站在会议室门边,伸手敲了敲门框。
“下课。”
陈序看了一眼屏幕:“还有两行。”
“留着明天写。你自己说的,大家互相监督。”
李扬已经关好电脑,过来一边架住陈序的胳膊:“走吧陈总,班长来抓人了。”
周航替他拔下充电器。陈序被两个人带走时,还不忘回头让程意检查文件保存了没有。
“存了。”她替他合上电脑,“放心,你的明天丢不了。”
灯按时熄了,屋里却没有立刻安静。
李扬翻个身,折叠床吱呀一响。周航忍了片刻,还是开口:“你轻点,预算里没给你留床。”
屏风另一边有人笑出了声。
“那就从你机器里省。”李扬回他。
“都睡觉。”程意的声音传过来。
陈序躺在枕头上,听着大家逐渐轻下去的动静,没有再去拿手机。
几个小时前,屋里的人还在为同一页预算发愁,现在又因为一张会响的床,笑得停不下来。那些没做完的事依然存在,留在楼下,等他们明天一起去接着做。
他忽然很喜欢这样的晚上。
原来有人陪着自己把事情做完,有人陪着自己暂时放下,都能让人这么踏实。
第三天,大家依旧在这几间屋子之间来回奔忙。资料从库房带回来,询价单从外面带回来,电话里弄懂的事被重新写进方案。头一天困住他们的问题,再看时,已有了能往前走的办法。
第四天上午,初稿终于合到一起。
陈序打印了六份。几个人在会议室坐下,从第一页开始读,谁发现问题,就停下来讨论。
这一读,比各自看自己的部分费劲得多。
许嘉宁才讲到宣传准备,李扬就举了手:“等一下。照这个时间,门店还没装好,你那些画面在哪儿拍?”
她翻回进度表,拿笔划了一道。写自己那部分时觉得宽裕的日子,和施工、机器交付的时间摆在一起,忽然就挤了。
“前面先利用样品区域试拍、调效果。”她边想边说,“正式门店能拍的时候,再拍要对外用的内容。那准备得往前挪,别到时大家都等着它。”
周航随即补上机器方案需要确认的时间,唐棠也把货物挑选和整理接进去。几条原本各走各的安排,在纸上连了起来。
再往后看,陈序发现收入测算与活动设计用的还是不同版本。程意将两份资料并排摊开,大家重新核对哪些套餐包含哪些内容,奖品和人员成本也跟着重算。
李扬看着那页密密麻麻的修改,长出一口气。
“幸好自己先看了。”
“现在发现最便宜。”陈序说,“接着来。”
午饭送到时,讨论只停了一小会儿。饭后,几个人换着看彼此改过的部分,将遗漏的问题补进去,也把一时回答不了的地方圈出来,写清还要找谁核实。
程意读到资金安排,抬头看了陈序一眼。
能核实的费用已经尽量核实,能省的部分也一遍遍比过,表格最后仍有一截空缺。
陈序知道她在看什么,朝她点点头。
“照实留着。我会去想办法,也听听梁老师有没有建议。该花多少钱,咱们先弄明白。”
唐棠低头把那一页压平。她的字从第一天的零散几行,变成了如今一张张能讲清来由的记录。眼前这份方案里,有陈序担着的分量,也终于有她亲手补进去的东西。
她轻声说:“明天我再去核一下整理费用,看有没有能一起做、省下来的。”
“好。”陈序应了,“你问清楚,我们一起算。”
傍晚之前,最后一处修改落了下来。
陈序保存文档,重新翻过一遍。商业模式、盈利方式、公司架构、预算和阶段目标,都有了相互对应的内容。六家店怎样起步,样品区域先试什么,品牌以后向哪里走,终于能从第一页顺着读到最后。
李扬靠回椅背,揉了揉脖子,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回事,我越看越觉得能成。”
“因为有你写的?”周航问。
“也不全是。”李扬看着大家,“真有那么点盼头了。”
许嘉宁没有接话,只把手边几张写满的草稿收拢。程意望着屏幕,也慢慢笑起来。
他们知道这份方案还会被问出问题。可上面的数字,是自己追着问过的;那些看着顺畅的安排,是几个人争过、改过,又一起读顺的。
第一次,他们开始相信,自己也能把那么远的一个念头,往现实里拉近一点。
陈序将文件发给梁老师,说明了唐家的情况,也说起这四天几个人做的准备,问他什么时候方便,一起听听他的意见。
回复来得很快。
【我先看。今晚九点,你们方便一起视频吗?】
陈序还没开口,身旁几个人已经点起了头。
【方便。谢谢梁老师,我们都在。】
晚饭后,大家又回到会议室。唐棠把桌上的样品摆正,周航试了一下电脑的声音,李扬搬来几把椅子,找了个让所有人都能入镜的位置。
程意将陈序手边凉透的水换掉,和许嘉宁一人拿着一份方案,低声核对刚才最担心被问到的地方。
九点还没到。
陈序看着这些还舍不得收起的纸,心里生出一种很久没有过的盼望。几天前,这些人跟着他一起说“试试”;此刻,他终于能够拿着大家亲手做出的东西,去认真地谈一个以后。
窗外,厂区的灯安静地亮着。
他们等着九点,也等着那份被一起描画了四天的明天,再向自己走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