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是在第二天早上，蹲在衣柜前找到那只鸭子的。
出门前，她想翻一件耐脏的旧卫衣。连着几天钻仓库，浅色袖口总沾着灰，昨天那件已经被母亲扔进了洗衣机。
装换季衣服的纸箱拉出来一半，一个黄脑袋从两件毛衣之间滚了下来，脸朝下，趴在她膝盖旁边。
唐棠把它翻过来。
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扁嘴微微往旁边歪。洗过几次，原来的亮黄色淡了些，脚底还有几针颜色不太对的线。
“怎么比记得的还丑。”
那几针是她大一时补的。鸭子原先挂在书包上，脚底蹭开了一小截，她向室友借来针线，缝得太紧，补完一边脚比另一边短了一点。
后来它不挂书包了，住在寝室书架上。寒假收行李，她顺手把它塞进衣服里，带了回来。
唐棠捏了捏那只短脚，旧线旁边又露出一小撮棉花。
家里的针线盒只剩黑线。她拿着比了比，觉得真缝上去，像给它添一道刀疤，便放弃了，把鸭子装进帆布袋，和准备带去医院的保温杯放在一起。
九点多，工厂的窗户上还蒙着一层薄雾。周航替李扬搬完一箱样品，正拍袖子上的灰，看见唐棠从袋子里拿出那个黄脑袋，手停了下来。
“这只……你还留着？”
“嗯，脚开了，拿来找人补两针。”
唐棠忙着往外拿保温杯，答得很随意。周航却把鸭子接了过去，翻到脚底，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你缝的？”
“有意见？”
“没有，挺结实。”
唐棠指了指漏出来的棉花。
周航顿了顿：“至少撑到今天了。”
“你还是别夸了。”
她伸手把鸭子拿回来，往工作台上一放。李扬凑近看了一眼，忍不住问：“咱们厂里还有这个款？”
“外来的，别冤枉我家的质检。”
“我抓的。”周航说。
李扬重新看了看鸭子：“那你眼光也挺特别。”
门外恰好传来笑声。
程意和陈序一前一后进来，她还在说昨晚那只新兔子。为了给它腾地方，她早上挪开床头的一摞书，竟找到了丢了半个月的书签。
“收个礼物，还得先替它收拾房间。”
“没白收拾，这不是帮你找回东西了。”
“陈序，你倒挺会算。”
他笑着把本子放上桌。程意看见鸭子，眼睛亮了一下。
“这只怎么也来了？”
“拿来补脚。”唐棠又解释了一遍，“你们再问下去，它今天都能挂上专家号了。”
陈序认出那张歪脸，也笑起来，转头告诉李扬：“他当时想抓的不是这个，是一只兔子。越抓，兔子离出口越远。”
“前面几次没调整好。”周航说。
“七次。”唐棠替他补上，“第八次才掉出来这么一只。”
“我记得。”程意笑着接话，“餐厅都叫到最后一遍了，你还不肯走。”
周航看着唐棠：“那不是有人一直盯着兔子吗。”
“我后来是想看看，你到底还能失败几次。”
唐棠说完，自己先笑了。那天周航贴在玻璃上研究角度，她站在旁边，一遍遍催他别抓了，手里却一直替他拿着外套。最后餐厅叫号，几个人才乱糟糟地跑回去，那只鸭子也被她匆忙塞进了购物袋。
那时候，吃不上饭已经算一件很大的烦心事。
唐棠低头捋平鸭子的翅膀。隔着一道门，财务办公室里还有几摞没理完的账，父亲上午的检查结果也还没出来。可这么站着笑了一会儿，她连日紧着的肩膀，终于松下去一点。
样品间的大姐听见声音，探头看了看，叫她拿过去。
鸭子摆到针线盒边，大姐一翻就乐了：“这几针谁补的？”
唐棠沉默。
身后几个人也跟着沉默，沉默得十分不给面子。
“行了，我知道了。”大姐找出黄线，“不用全拆，里面补一圈就行。你还一直带着呢？”
“在学校放书架上，回来就一起带回来了。”唐棠说，“以前挂书包上，总蹭着。”
周航原本伸手去挪台灯，听到这里，扶着灯座没动。
他一直以为，那天出了商场，这只鸭子的任务就结束了。唐棠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娃娃，漂亮的、精致的，哪一只都比这个顺眼。她当时接过去，还嫌弃过一句丑。
可它竟然跟着她去了大学，挂过书包，坏了又被她亲手补好。
他想象了一下她的书架。课本、照片，还有这只歪嘴的鸭子。那些他没有参与的日子里，竟也有一样与自己有关的东西，被她留在了伸手可及的地方。
周航低下头，嘴角却没能跟着收回来。
李扬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乐什么呢？灯都快照我脸上了。”
周航这才把台灯往里推了推：“没有，想起那天了。”
“想起你抓七次没抓着？这也值得高兴？”
陈序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拍了拍周航的肩。
“兄弟，我懂你。”
周航抬眼，笑意里终于多了一点被撞破的窘，低声让他别闹。
陈序没再揭穿，却将目光从鸭子上移到唐棠身上，心里悄悄记下了这件事。以后真有合适的机会，总得帮好兄弟一把。
“你又懂上了？”程意在他身边问。
“这点观察能力还是有的。”
程意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看出来了。一到别人的事，你就特别明白。”
陈序听着这话，觉得不像单纯的表扬，偏偏她已经转过去看大姐缝鸭子了。
许嘉宁拿着走访记录过来时，鸭子的脚已经补好了。她今天来得早，先去办公室把昨天零散记下的几处补全，又对着旧目录核了一遍型号。
出门前，她曾拉开抽屉，手指碰到相册的缎带，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那份礼物暂时不知道该怎样递出去，手里这几页纸，倒可以先拿给他。
“昨天秦叔说的两款不是同一个，我把价格分开记了。”她将记录放到陈序旁边，“这里，你再看一下。”
陈序顺着她的标记翻了翻：“怪不得昨晚算着不对。多亏你，不然我还得打电话去问。”
她笑了一下，视线随即被台面上那只鸭子吸引过去。
李扬热心介绍了周航的战绩，又拎着鸭子两边翅膀，试图替它摆出一个好看点的姿势。
摆了两次，他放弃了。
“说真的，这要不是费劲抓出来的，摆货架上谁会买啊？”
“你又没花钱买，别给它挑毛病了。”唐棠从他手里拿回来，轻轻掸掉脚底的一点线屑。
“你还真护着。”
“他抓了那么久，我都快替他把玻璃看穿了。我在边上除了催他，什么也干不了。最后就这么一个，再嫌弃，那半天不是白站了。”
周航接话：“所以我说再抓一次，你又不让。”
“再站下去，连饭都没得吃。”
唐棠低头捏了捏鸭子刚补好的脚，语气软下来一点。
“做工是差了点，长得也不怎么样。可留了这么久，真让我扔掉，又舍不得。”
许嘉宁听得笑起来，伸手摸了摸鸭子不太对称的眼睛。
“我也是。家里留得最久的几个娃娃，有两个就是以前跟陈序一起抓的。”
陈序心里轻轻一跳。
“就那两个小的？”
“对。我们俩花了五十，最后一人抓上来一个，比在外面买还贵。”她说着，看了他一眼，“你还跟我说已经找到窍门了，下一把肯定行。”
“那台机器爪子本来就松。”
“你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周航慢慢转过头，刚才那点不好意思一扫而空。
“五十块，你就抓了一个啊？”
陈序没有接。
“那你还笑我抓七次？”
“我只是在陈述经过。”
“陈述得挺高兴啊。”
许嘉宁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还记得陈序蹲在取物口等的样子，小玩偶一掉下来，他比谁都着急伸手，结果手背磕在挡板上，疼得吸了口气，拿出来还先冲她晃了晃。
后来陈序连自己抓到的那只也塞进了她的袋子里。她笑话他花得比买的还多，回家后，却将两个小东西摆在了一起，搬动书桌也没舍得收进箱子。
如今提起它们，她连陈序当时笑着喊她过来看看的声音，都还记得。
“所以说，抓来的确实不一样。”她轻声说，“现在让我拿去换新的，我也舍不得。”
程意一直听着，脸上的笑没怎么变，只将手里那只笔的笔帽按了回去。
“是啊。”
她抬眼看陈序，语气十分赞同。
“抓来的是比买的珍贵。”
陈序后背莫名凉了一下。
这屋里明明开着暖气。
“也不一定，主要还是看——”
“陈老板现在就聪明多了，直接买，省时省力，还能挑个大的。”
程意说得很轻，听着简直像在替他总结进步。陈序却忽然不知道该把后半句话接到哪里。
昨晚那只兔子，她分明是很喜欢的。
程意自己也知道这点。早上出门，兔子一只耳朵被压在枕头下面，她还特意抽出来摆好，拍了一张照。此刻话说出口，手机里那张照片却显得有点烫。
她没有理由介意他和许嘉宁从前出去玩。那些年她不在，连这段回忆都是刚刚才听说的。
可许嘉宁说起五十块、那台爪子很松的机器，陈序立即就能接上。她只能在旁边听着，看他们为同一件旧事笑起来。
有时候让人羡慕的也不是谁收过多贵的礼物，而是那句“你还记得吧”，自己有没有接上的资格。
程意将笔放下，没再往下说。
陈序往她身边挪近了一点：“昨天那只，我也挑了好久。”
“知道啊，我又没说不好。”
“那就好。”
“不然呢，还能给你退回去？”
“不用退，售后我负责。”
她终于没绷住，唇角动了动，又很快低下头。陈序看见那点笑，才敢悄悄松一口气。
许嘉宁的手指从鸭子翅膀上移开，重新翻了翻记录。那件还没讲完的趣事，她没有再往下讲。
周航清了清嗓子，碰了陈序一下，压着声音问：“这回还懂吗？”
陈序看他一眼。
“你先忙你的。”
他现在很需要一个新话题。
最好谁都愿意听，谁听了都不生气，还能让大家尽快忘掉那五十块钱。
为了从这莫名其妙的话题里抽身，陈序让他的大脑短暂的像爱因斯坦一样转动。两手扶着桌子，心理默念，死脑袋快转啊。
偏偏这一急，还真把灵感急出来了。
目光扫过那只补好的旧鸭子，几个零散的念头忽然接到了一起，昨晚堵住的思路一下涌了出来。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连程意都愣了一下。
“兄弟们，我好像有办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