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的耳朵卡在袋口,陈序往外抽了两次,没抽出来。
唐棠站在车尾,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你先松开另一边。”
“怪不得这么顽强。”
“一只兔子都比你有原则。”
她接过包装袋,把压折的长耳朵理顺。傍晚的风从厂门外吹进来,奶白色的绒毛轻轻颤着,耳尖那颗浅金色的小星星在灯下亮了一下。
跑出去时满满一袋,带回来还是满满一袋。唐棠看着这些样品,脸上刚有的一点笑意又淡了。
“都放回去吧。”
“这只先别放。”陈序说,“我买了。”
“你准备从一百二十万件里,先替我们解决一件?”
“总得允许股东有点实际贡献。”
唐棠被他逗得想笑,又忍住:“你拿去不就行了。”
“我拿去送人,账还是记一下。”
宋会计还没走,查过样品登记的价格,给他记了一笔。陈序付完钱,又问有没有干净的大袋子,今天在外面拿来拿去,包装上已经蹭了灰。
唐棠看看他,再看看那只兔子。
“送程意?”
“嗯。她应该会喜欢。”
许嘉宁抱着客户目录走到门边,脚步轻轻停了一下。她还记得,曾经陈序看见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分享的人也是她。
她把目录放到桌上:“今天几家的记录都夹好了,秦叔提过的型号也标出来了。”
“辛苦。名字重了的那两款,明天让邱叔认一下,别今晚跟着编号猜到半夜。”
“知道了。”
唐棠找来新袋子,和许嘉宁一起撑开袋口。陈序把兔子放进去,理好耳朵,提起来看了看,总算满意。
“别告诉程意,是我们卖不掉才给她的。”唐棠叮嘱。
“我又不傻。”
“不好说。你有时候一张嘴,挺好的事也能让人想揍你。”
陈序笑着躲开她拍过来的登记本,把袋子往怀里收了收。
周航还要陪唐棠去趟医院,陈序便和许嘉宁一道走到厂门口,各自叫车。许嘉宁的车先来,他替她拉开后座的门,又将她差点落在外面的围巾递进去。
“晚上别弄表了,明天我们一起看。”
许嘉宁接过围巾:“你也早点休息,别又忙起来忘了时间。”
“知道。”陈序笑着应了,“这句话今天已经听好几遍了。”
她原本还想叮嘱两句,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车驶出厂区,陈序低头看手机。程意刚发来消息。
【刚到家,准备吃饭。你呢?】
【准备去找你。有个东西给你,先吃饭,不用急着下来。】
【什么东西?】
他拍了张照片,只露出袋口一小团白绒毛。
【你这是拍照,还是考我视力?】
【提前泄露太多,怕影响你正常吃饭。】
【少来。到了说一声。】
陈序抱着兔子坐进车里。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问他是不是给女朋友买的。
他嘴角先翘起来,话到嘴边,才轻咳了一声:“给朋友的。”
司机笑笑,没往下问。他也没再解释,只把兔子往里面挪了挪,免得耳朵夹进车门。
跑了一天,终于有件他挺有把握的事了。
……
到小区门口时,程意刚吃完饭。
没一会儿,单元门被推开。她穿着浅色羽绒服走出来,围巾搭在肩上,还在低头理另一端。
“你到底——”
她抬起头,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陈序站在台阶下面,半张脸藏在长耳兔后面,偏偏还很郑重地朝她抬了抬下巴。
“晚上好。你先认一下,哪位是来找你的。”
程意的目光在两张脸之间转了一圈。
“大的留下,另一个可以走了。”
“这么无情?它一路连打车钱都没出,全靠我。”
她抿着嘴,还是没忍住笑,走下来替他把快滑落的袋口提了提。
“真给我的?”
“不然我抱着它,专程来你家楼下展示一下?”
“说不准。你有时候是挺闲的。”
嘴上还在挑剔,她的手已经伸进袋子,摸到了兔子垂下来的长耳朵。绒毛软得出乎意料,指尖轻轻压过去,又慢慢弹起来。她原本只想看一眼,摸着摸着,便顺势把整只兔子接了过去。
“小心,比看着重。”
陈序托了一下底部,等她抱稳才松手。
那两只长耳朵正好搭在程意肩前。她低头时,下巴碰到一团柔软的绒毛,眼里的惊喜便藏不住了。
“这个星星是绣的?”
“嗯。今天带出去的几件,做工都挺好。”
程意沿着耳尖摸了摸,抬起头。
陈序还在看她。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把兔子往上提了一点,挡住下半张脸。
“看什么?”
“看送对没有。”
“现在才想起来问,万一我不喜欢呢?”
“那你先抱着,我在旁边再努力一下。”
风把她没拢好的围巾吹起来,陈序腾出手,替她将那一截塞回领口。动作只停了很短的一瞬,她却觉得耳边忽然热了起来。
“不用努力了。”程意小声说。
“什么?”
“说它还行。”
陈序笑了,没有再追问。
其实他一眼就看得出来。程意真正不喜欢的东西,不会这样摸了一下耳朵,又去捏另一只爪子,更不会怕手上的拉链勾到绒毛,抱的时候还悄悄换个姿势。
他今天听过很多句挺好的。只有到了她这里,他才真的替这只兔子高兴起来。
“怎么突然想起送这个?”程意问。
“回来的时候看见,觉得好看,就想给你拿一只。”
“别告诉我是拿来抵工资的。”
“纯赠送。它负责陪你,我负责挨审,分工十分明确。”
她抬眼看他,眼里那点防备全是装的。
“我还没审呢,你倒先安排好了。”
“争取从宽处理。”
“我有那么不讲理?”
陈序想了想,慎重地回答:“今晚没有。”
程意腾不出手打他,只好隔着兔子踢了一下他的鞋尖。陈序笑着往后躲,路灯恰好照清他眼下淡淡的疲倦。
她的笑慢慢收住一点。
“今天很不顺?”
“这么明显?”
“你刚才没回消息的时候,我问过唐棠了。她说一件也没卖出去。”
“本来也不是去摆摊的。”陈序说,“没把货卖出去,不等于白跑。”
他回答得挺有精神,程意却看见他放下兔子以后,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她忽然不想那么快上楼。
“陪我走一小圈吧。”
陈序看了看她怀里:“抱着它?”
“怎么,你送完就嫌它碍事?”
“没有。我主要怕走远了,你俩一块让我背。”
“先记着,走不动了就叫你。”
小区里的雪没有积住,只在绿化带背阴的地方留着薄薄一层。融过的地面潮湿发亮,鞋底踩上去有轻微的沙响。楼上的窗户一格格亮着,有饭菜的气味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飘出来,混着冬青叶上的冷气。
程意抱着兔子,走得比平时慢。陈序在她身侧,等一辆骑得歪歪扭扭的儿童自行车经过时,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让她往里面站。
“今天都去哪儿了?”
他挑着说了批发市场和文具店的事,没把每句谈话都复述一遍。说到那个想给兔子起名的小女孩,程意低头看了看怀里。
“所以它已经叫云朵了?”
“你要不满意,还能改。现在没有上户口。”
“挺好听的。”
“那你直接叫它。”
她没真叫,只用指尖拨了拨那颗小星星,像是悄悄跟新名字打了个招呼。
陈序看见了,心里柔软得有点不像话。
这几天他总在问,多少款能收回来,哪些钱先付,谁能再多给一点时间。每句话后面都追着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可程意只是抱着兔子走在他旁边,他便忽然觉得,有一件事不需要再去跟谁商量,也不必等任何人点头了。
他想让她开心,而她真的开心了。
这份小小的确定,够他从一整天的碰壁里缓过一口气。
“陈序。”
“嗯?”
“我确实挺喜欢的。”
她说完,看着前面的路,没有转头。声音不大,像怕被他听见,又怕风真的把这句话吹走。
陈序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那我今晚回去,能在今日成果里写一条了。”
“什么?”
“程意满意。”
“别写满分。我还没用几天呢。”
“有进步,至少没当场扣分。”
程意也笑了,脸颊贴着柔软的兔耳朵,心里那点甜比嘴上承认的还要多一些。
不是生日,也没到需要交换礼物的节日。在这么忙的一天里,他看见一只好看的兔子,仍然会想起她。
她喜欢的,原来还有这个。
走到小花园外面,程意借着路灯看了看耳尖的刺绣,忽然又说:“不过,你要是想听今天那些店为什么不要,我可能也给不了什么好答案。”
“不用替他们答,你自己觉得呢?”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我收到以后很喜欢。但如果是自己逛街看见,估计不会买。”
陈序没有立刻说话。
程意以为他误会,赶紧抬起头:“不是说它不好。我是真的喜欢,你别又往回要。”
“不敢。现在我要伸手,可能只剩手能回来。”
“知道就好。”
她松了一口气,接着解释:“就是平时不会想起来。宿舍放不下,家里也有旧的,自己买这么大一个,好像总要找点理由。要是跟朋友出去,可能摸两下、拍张照,再说一句好可爱,然后就去吃饭了。”
她说到最后,自己也有点无奈。
“这么听,是不是很像那种光夸不买的客人?”
“特别像。”陈序点头,“你下午要是跟我们一起,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程意瞪他。
“你让我说实话的。”
“说得挺好。我在想,我以前怎么也没想过送你这个。”
他看向她怀里,确实觉得奇怪。
程意喜欢好看的东西,也喜欢被人认真惦记。他不是不知道。可过去安排吃什么、去哪里玩时,他会想很多种办法,偏偏没有哪一次自然想到,买只足够柔软的大兔子给她。
“今天要不是去看样品,它就在眼前,我大概也想不到。”他说。
“那你以后可以多想想。”
话说完,程意才发现这句像在向他讨什么,赶紧补充:“我是说,做生意也得知道别人怎么想的。”
陈序看着她,嘴角弯得更明显。
“好,记住了。”
“笑什么?”
“没有。认真接受意见。”
她把兔子举高,挡住他的目光,不想再看那副明明听懂了还装乖的神情。
今天他听过好些人说喜欢,程意却又帮他说明白一层:就连愿意花这笔钱的人,平时也未必想得到要买。
“所以也不能全怪它不够便宜。”他低声说。
“什么?”
“我回去再想。现在先陪你把这圈走完。”
程意看了他两秒,没有接着问,只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一点。
绕回单元楼之前,她将手机递给陈序。
“拍一张。把耳朵上的星星拍进去。”
陈序接过手机,在屏幕里找了找角度。
“人呢?”
“当然也得有我。”
“明白,星星优先,人酌情。”
程意本来想瞪他,没忍住先笑了。陈序就在那一瞬按下快门,照片里的她抱着大兔子,围巾有一角被风吹开,眼睛弯得很亮。
他又拍了两张,才将手机还回去。
“看看。”
她点开照片,第一张看了很久,没说哪里不好,也没催他重拍。
“发我一张?”陈序问。
“你要做什么?”
他停了停,没再拿工作当理由。
“留着。”
晚风从树梢穿过去,程意低头点了发送,手指比刚才快了一点。
她知道他想留下的不只是那只兔子。
到了楼门口,陈序让她先上去。程意走上两级台阶,又回头交代,回家记得吃饭,别看一眼电脑就把剩下半夜全搭进去。
“我先整理一下今天的记录。”
“整理可以,别顺便把明天后天也过了。”
“遵命。”
她对这两个字不太放心,终于还是补了一句:“想不明白的留着。明天一起想,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陈序望着她,认真点了下头。
回家后,母亲给他留着的汤还温热。他吃过饭,才把白天记下的东西摊在书桌上。窗外偶尔有车驶过,光从玻璃上短促地掠一下,屋里很静。
陈序先划掉了“产品没人喜欢”。
这话不对。孩子舍不得撒手,路过的女生会停下来,程意也抱着不愿意还。唐家要改的,不该是把这些已经让人喜欢的地方全部削掉,做成另一种更便宜的东西。
他在旁边重新写下几个问题。
过去主要卖给孩子,真正付钱的却是家长。渠道要薄利快转,精细做工很难兑成更高的价格。年轻人自己有花钱的能力,也会喜欢,却缺少主动来买的理由。
冯经理问过的IP和品牌,则让一些产品在进店以前就被顾客认出来。人们先喜欢某个角色,再去找和它有关的东西。
唐家没有这份先来的喜欢。临时买一个授权,既要钱,也未必能把眼前这些已经做好的兔子和小熊变成大家认得的角色。
他停下笔,看向手机里程意的照片。
这只兔子也没有谁都认识的名字。可今晚,它的确让一个年轻女孩开心了很久。
陈序把照片放大,又缩回去。他愿意送,是因为惦记她;她愿意收,也因为知道是他特意送来的。这份心意能让程意开心,却还没法回答仓库里那一百二十万件货该去哪里。
但这里面,总有一步是以前漏掉的。
谁会喜欢,谁来付钱,什么事情让人忽然想起它,又是什么让那个人愿意把它带回家——这些问题还没有连起来,单独降低其中一项成本,并不会让整件事自动发生。
手机振了一下。
程意发来一张照片,兔子已经坐在床边,占了大半个枕头。消息紧跟着过来:【安顿好了,差点没给我留位置。】
陈序看了半天,才笑着回:【不满意的话,床边也能坐。】
【不行,地上凉。】
他刚想告诉她兔子并不怕冷,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那就辛苦你往旁边挪挪。】
【本来就是你惹的事。】
陈序靠在椅背上,眼里的笑意慢慢软下来。
白天他们还在问,这么好的娃娃,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给它留一点地方。才过了几个小时,程意已经开始担心,它坐在地上会不会冷。
他在记录末尾添下这一件小事,没有急着给它起一个漂亮的名字。
电脑合上以前,程意又发来一句:【别熬夜。】
这次他没有答完以后继续忙。
他将照片保存好,起身关了书桌上的灯。
这一晚,有人带着笑意睡去。
也有一盏灯,迟迟没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