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灯全部亮起来以后,最先出现的并不是答案。
是一百二十万件玩偶。
小型挂件和巴掌大的公仔占了多数,整箱整箱码在货架下层;半人高的大娃娃数量少些,被透明包装袋压得有些变形,仍能看出细密的刺绣与饱满的填充。空气里浮着棉织物、纸箱和防潮剂混在一起的气味,安静得让人的脚步声都显得很重。
李扬随手抱起一只小熊,捏了捏耳朵。
“做得挺好的。”
“本来就不差。”唐棠立刻说。
她回答得太快,像是在维护这些不会开口替自己辩解的东西。
陈序没有接一句“好为什么卖不掉”。他沿着货架走了一圈,让宋会计调出过去三年的产品目录、客户结构和退货记录,又从不同区域各挑了几件样品。
一只十五厘米的黄鸭子,一只适合摆在书桌上的棕色小熊,两只中型兔子,最后是一只接近半人高、耳朵上绣着浅金色星星的奶白色长耳兔。
“你要拿去清仓?”唐棠问。
“先去问问以前真正卖过它们的人。”
“问他们为什么不进货?”
“他们认识你爸,也知道唐家出事了。”陈序说,“直接问,人家只会挑最不伤人的答案。带着样品和以前的销售记录去,看他愿不愿意把它重新摆上货架。”
唐棠低头看着那几只玩偶。
小时候她来工厂,父亲最爱带她去样品间,教她看耳朵是不是一样长,接缝有没有藏好,填充够不够均匀。她一直以为,只要这些地方比别人认真,东西便理所当然应该被市场接住。
直到这场危机,她才第一次被迫面对另一种可能:一件东西可以做得没错,却还是没有人要。
这种否定甚至比“质量差”更让人无处用力。
“销售记录我来拿。”她说,“如果他们只是看唐家现在困难,故意压价呢?”
“那就不卖。”
“我们还有资格挑?”
“越缺钱,越得分清哪一笔能救命,哪一笔只是趁你快淹死时拿走鞋。”陈序说,“着急不等于所有价格都合理。”
许嘉宁从财务室抱来三年的客户目录和几本旧产品册,放到桌上。
“我按渠道和年份分过了。”她说,“前两年卖得好的,未必是最好看的,很多只是被批发商连续铺进了同一批学校周边。去年开始,补货次数明显下降,店主的评价却还都是‘质量稳定’。”
“你也去?”唐棠问。
“如果只听老板说,很容易把客气话当答案。”许嘉宁翻开空白记录本,“我不替你们谈价格,只记他们到底怎样形容这些产品,以及顾客在旁边做了什么。”
陈序点头:“那就一起。”
许嘉宁大学读的不是市场,也没有做过正式调研。可她比几个人都更敏感于语言里的差别。同样一句“挺好的”,是认真认可、礼貌敷衍,还是喜欢却不准备购买,她往往能从后半句话里听出来。
第二天上午,周航将车停到厂门口,和陈序一起把样品装进后备箱。唐棠核对着几家的地址,许嘉宁站在车边,把记录本和旧目录放进同一个袋子。
程意也从财务室走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摞待复印的材料。
“你们先去吧。我把昨天签回来的东西和宋姨理好,午后给阿姨送去医院,顺便替她待一会儿,让她回家歇歇。”
唐棠抬起头:“那我妈要是问——”
“我跟她说你在忙,别两头惦记。你们中午记得找地方吃饭。”
陈序关上后备箱,回头问她:“光惦记我们,你自己呢?”
“我陪阿姨吃。倒是陈总,今天别又拿两口面包对付。”
“放心,今天听意见,不陪酒。”
“最好是。”
她走近些,发现他的围巾有一角压在外套领子下面,拉链也只随便提到胸口。厂门外的风一吹,那片歪着的衣领便往脸边蹭。
明明叫他自己弄一下就好,程意看了看,还是将材料往窗台上一放,抬手替他把围巾抽出来。
陈序愣了一下,没动。
“站好。”
她将两边衣领翻平,拉链往上提了些,又用手背把贴着他下巴的绒边轻轻拨开。指节凉凉地碰过颈侧,陈序忽然连刚才想说什么都忘了。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她垂下的眼睫。那双手在他领口忙了几下,他竟很没出息地希望,她能再多整理一会儿。
“今天还有出门检查?”他低声问。
“陈总出去谈事情,总得像个样子吧。”
“那我以后出门,提前五分钟过来。”
程意抬眼看他,嘴角已经有些压不住,仍只回了一句:“你想得倒美。”
车门边翻纸的声音停了停。
许嘉宁将目录装好,拉上袋子的拉链。两道很轻的拉链声前后落下,程意这才收回手,又顺着他的衣领抚了一下。
“行了,去吧。”
唐棠在副驾驶上看得清楚,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却没拆穿,只催周航看看还缺什么。
“不缺了。”周航绕回驾驶座,“人齐了,领子也齐了。”
程意瞥了他一眼,重新抱起材料。
“开你的车。”
陈序笑着拉开后座车门,又回头叮嘱:“你忙完也早点回去,别在医院耗一整天。”
“知道。你回来告诉我一声。”
她说得随意,等车开出去,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处。
刚才那点说不清的小心思,这会儿才慢慢让耳根发热。衣领当然得理,可她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偏要亲手替他理。
程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材料,转身回了财务室。
周航开车带着三人,先往青川老批发市场去。
车是唐父留在工厂的那辆黑色轿车。唐母后来把车钥匙交给唐棠,让他们这段时间跑医院、工厂和客户时先用着。陈序自己的二手车还停在南澄,他们接到消息后坐夜车赶回青川,根本来不及开回来;唐棠状态不稳,长途和市区便大多由周航开,偶尔也把钥匙交给陈序。
唐家过去最大的省内批发客户姓秦,在市场里做了十几年玩具生意。卷帘门只拉起一半,里面堆满塑料车、积木、文具盒和廉价公仔。秦老板看见唐棠,先问了唐父恢复得怎么样,又让伙计给他们倒热水。
“老唐的货,我从来没说过质量不好。”
他拿起那只棕色小熊,熟练地翻看耳后收口,又扯了扯缝线。
“针脚密,棉也足。现在外面有些货,看着差不多,捏两下就空了。你家这个放一年都不容易塌。”
唐棠的神情松开一点:“那秦叔,这一批——”
秦老板把小熊放回桌面。
“可我现在不敢进。”
“价格可以重新谈。”
“不是只差一点价格。”
他从身后的货架拿下另一只大小相近的公仔。绒面明显更薄,刺绣也粗,批发价却只有唐家过去报价的一半。
“校门口、文具店和乡镇玩具铺,要的是二十块以内能卖出去。小孩子看着像,家长摸两下觉得不掉毛,差不多就买了。你家的东西更好,可好出来的部分,那个渠道不肯多付钱。”
陈序问:“如果寄售,不占您的进货资金呢?”
秦老板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你以为货架不要钱?”
他指了指门外忙着配货的伙计。
“一格位置摆你家这个,一个月卖三只;换成便宜款,一个月能走二十只。就算你让我卖完再结,地方、人工和周转还是我的。生意不是不压钱就没有成本。”
陈序点点头,没有继续劝,只问:“那什么情况下,您愿意重新拿唐家的货?”
“要么便宜到跟那些货一样。”秦老板说,“要么顾客进门就点名找你,非唐家不可。”
两条路,一条把做工和成本一起砍掉,另一条却是唐家从来没有做到过的事。
秦老板又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旧进货册。
“你爸最早给我供货的时候,唐家的小熊在附近几个县确实有人认。不是多大的牌子,就是店主知道稳定、返修少,愿意主动推荐。”
他翻到几年前,其中一页密密麻麻写着补货数量。
“后来网店多了,授权款多了,孩子们看的动画和短视频也换得快。店主推荐不动了。你们还是按以前的速度开发,一款卖两三年,可现在顾客三个月就换一轮喜欢的东西。”
唐棠问:“那是我们设计太慢?”
“有这个原因,不是全部。”秦老板把进货册合上,“你爸擅长把东西稳定地做出来,不擅长让年轻人先喜欢上。以前渠道替工厂做这件事,现在渠道自己都不知道年轻人下个月喜欢什么。”
陈序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工厂解决的是怎样把一件东西做得一样好,市场却在问,为什么要做这一件。
离开批发市场以后,唐棠很久没说话。
直到上车,她才低声说:“以前秦叔每次来厂里,都说我爸的货最好卖。”
“以前可能真的好卖。”
“那现在为什么不行?”
“继续看。”陈序把样品重新装好,“秦叔做的是批发。再去看看店里怎么卖,听听另外两家怎么说。”
第二站是青川实验小学附近的一家文具礼品店。
店主刘姐认识唐棠,也从唐家进过不少小挂件。午后,附近画室下了课,孩子们抱着画夹和家长一起走到街上,门前渐渐热闹起来。几个女孩很快围到样品前面,轮流捏那只黄鸭子的翅膀,还有人抱起中型兔子不肯放。
“妈妈,我想要这个。”
年轻母亲看了眼吊牌价格,又指向旁边货架上的小公仔。
“家里已经有好几个了。真喜欢就买那个小的,十九块九。”
女孩不舍地摸了摸兔子的耳朵,最后还是被牵走。
半个小时里,夸“可爱”的孩子不少,真正问价格的家长只有两个。刘姐等人少以后,才把唐棠拉到一边。
“你家的小东西以前还能走,生日礼物、考试奖励都有人买。可这两年选择太多了。孩子喜欢什么是一回事,掏钱的家长觉得值不值,是另一回事。”
她拿起奶白色长耳兔,语气里是真喜欢。
“这只放在我店里肯定显眼。但我卖贵了,家长觉得不值;卖便宜了,你们厂亏。何况没有动画角色,也没有大家都认的牌子,顾客凭什么非选它?”
唐棠问:“做工好也不行吗?”
“做工好当然行。”刘姐叹口气,“可做工好是客人买回去以后不后悔的理由,不一定是他走进来就要买的理由。”
这句话被陈序记进了手机。
正说着,刚才那个想要兔子的女孩又跑了回来。
她大概磨了母亲一路,眼睛还有点红,站在店门口小声问:“阿姨,我能再抱一下吗?”
唐棠把兔子递过去。女孩立刻抱进怀里,摸了摸耳朵,又认真问它有没有名字。
“还没有。”唐棠说。
“那叫云朵好不好?”
女孩的母亲跟在后面,有些无奈:“抱完就走,家里真的放不下了。”
孩子点头,过了半分钟才依依不舍地把兔子还回来。
许嘉宁蹲下来问她:“你最喜欢它哪里?”
“耳朵,还有软软的肚子。”女孩说完,又小声补充,“如果今天是我生日,妈妈可能就会买。”
她的母亲听见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不是舍不得给她买。家里已经堆了很多,普通逛街又没有非买不可的理由。生日或者拿奖,买贵一点倒没关系。”
许嘉宁没有追着问更多,只把“生日、奖励”写进本子。
她确实喜欢。
可喜欢没有自动变成订单。
陈序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没人要”并不准确。有人想抱、有人会为它起名字,只是那份喜欢还不足以说服真正付款的人。
第三站是商场里的连锁礼品店。
负责人姓冯,比前两位更直接。他看完刺绣和安全检测材料,先肯定唐家的生产能力,随后便问授权。
“有成熟IP吗?”
“没有。”
“品牌在年轻人里有认知吗?”
“目前没有。”
“社交平台有没有稳定内容?”
“也没有。”
冯经理将样品放回桌上。
“那就是一家做工不错的普通工厂。现在好产品很多,商场货架缺的不是质量合格,而是顾客一眼认得出来、愿意发朋友圈、甚至愿意专门来找的东西。”
唐棠的脸色有些难看:“我们的东西不比你们店里很多款差。”
“我没说差。”冯经理很平静,“可市场不负责替工厂证明委屈。顾客只会问,这么多差不多的东西,为什么偏偏买你?”
陈序没有急着替唐家辩解,反而问:“如果不占正常货架,只做两周快闪寄售呢?”
冯经理想了想:“位置费、陈列和人员由谁承担?”
“我们承担。”
“那我仍然要问,顾客为什么停下来。打折?抽奖?有话题?有人专门来打卡?”他摊开手,“如果这些都没有,只是把仓库搬到商场里,位置再好也只是更多人路过。”
冯经理说完,大概也觉得太硬,又补了一句:“唐总以前替我们赶过一次圣诞节的急单,这份情我记着。你们真有合适的新东西,可以再来。但现在让我拿这一批库存,我没法对店里的销售负责。”
“明白了。”陈序说。
“你真明白?”唐棠离开办公室以后问。
“他说我们缺的不是店,是让人停下来的原因。”
“可这东西又看不见。”
“所以才比租一个铺面难。”
三次拒绝,没有一个人嘲笑唐家的产品。
他们甚至都承认,这些娃娃做得不错。
可样品从早上装进车里,傍晚又原封不动地被抱了出来。
最后离开商场前,陈序把那几只样品临时放在一楼休息区的长椅上,假装整理包装。
许嘉宁站在不远处看时间。十分钟里,有七个人回头,两名女生停下来摸了摸长耳兔,还有一对年轻情侣问能不能购买。听见这只是工厂样品、暂时没有门店后,两个人说了句“可惜”,转身去买奶茶。
唐棠看得更困惑了。
“明明有人喜欢。”
“嗯。”
“那为什么还是卖不出去?”
“因为从觉得可爱到愿意掏钱,中间还缺一步。”陈序把长耳兔重新装回袋里,“我们现在还不知道那一步是什么。”
许嘉宁翻了翻今天的记录。
“秦叔说稳定,刘姐说可爱,冯经理说做工不错。”她说,“所有好评后面都没有动作。只有那个小女孩说,如果今天是生日,她可能会要。”
“所以呢?”唐棠问。
“喜欢只是感受,生日、奖励或者某个特别的人,才可能让她觉得今天应该把它带走。”许嘉宁合上本子,“唐家的产品不缺形容词,缺的是能把形容词变成行动的理由。”
陈序看了她一眼,将这句话也记进手机。
返程路上,冬日的天色落得很快。城市两侧的店招一盏盏亮起来,后备箱里的透明包装袋随着车辆转弯轻轻摩擦。
唐棠靠在副驾驶,终于问:“所以还是只能降价?”
“降到秦叔的渠道愿意要,唐家就得换面料、减填充、压人工。”陈序说,“就算把这一百二十万件处理掉,工厂以后还是只能继续做更便宜的东西。”
“那做品牌?买IP?”
“可以买,但那笔授权费对唐家也是负担。拿到角色以后,我们还是得找人卖货。今天连合适的渠道都没找到,我想先把这一头弄明白。”
“那你跑一天,得到的答案就是没路?”
陈序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围着兔子说可爱的孩子,想起刘姐那句“买回去不后悔”,也想起冯经理最后的问题。
这么多差不多的东西,为什么偏偏买你?
产品质量不是答案,至少不再是完整的答案。
唐家的娃娃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做工已经超过旧渠道愿意支付的价格,意义却又没有超过一件普通玩具。
“不是没路。”陈序说,“是原来的路走不通了。”
“有什么区别?”
“今天问的都是老渠道。它们接不住,我们就再看看年轻人想要什么,换个卖法,能不能让他们愿意带回家。”
唐棠回头看向后排那几件样品。
“年轻人真的会买吗?”
“不知道。”
“你今天怎么总说不知道?”
“因为还没找到那个让他们非要带走的理由。”陈序望着车窗里不断后退的灯,“没找到以前,知道得太多容易把自己骗了。”
唐棠望着车外,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我爸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
“可能知道一部分。”
“那他为什么还接那么大的海外单?”
“因为旧渠道越来越难,海外订单看起来像一次把产能和库存都解决的机会。”陈序说,“人最容易在一条路快走不通的时候,相信一张足够大的订单能把所有问题盖过去。”
“所以这次不是突然倒霉。”
“客户停收是意外,但产品和渠道的问题已经积了很久。”
这句话有些残忍,唐棠却没有反驳。
如果他们只把危机归结为一个海外客户失约,那么即使侥幸拿回尾款,唐家也不过是重新回到那条越来越窄的旧路上。
车开回工厂,几件样品仍然一只不少。
陈序下车帮忙拿东西,目光又落到那只奶白色长耳兔上。透明袋子压住了它的一只耳朵,露在外面的浅金色星星,却在厂门口的灯下亮了一下。
他伸手替它拨开,忽然想到程意。
这只确实挺好看。
想送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