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是被一阵包子香叫醒的。
他睁开眼，先看见茶几上的保温桶，再看见唐棠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办公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天光落在她肩上，也照出了他皱得相当随意的外套。
“你真在这儿睡的？”
陈序撑着沙发坐起来，脖子刚转了一半，就停住了。
“嗯。跟沙发交流了一下感情，它有点不领情。”
唐棠看着他歪着脑袋揉脖子的样子，想说活该，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先去洗脸吧，粥还是热的。”
她早上从医院过来，路过早餐铺时，让老板多装了两个包子。那时候并没想出什么特别充分的理由，只觉得昨晚关灯时，陈序多半还在这里。
如今看着那件被他睡得掉下一半的外套，她忽然庆幸，自己没有嫌多事。
陈序洗漱回来，许嘉宁也到了。
她将豆浆和烧饼放在桌上，看见保温桶，动作轻轻顿了顿。
“唐棠已经带了？”
“嗯，想着他可能顾不上。”
“我也是顺路。”许嘉宁笑了一下，把纸袋往里挪，“买都买了，大家分着吃吧。”
陈序还没来得及说谢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程意拎着早餐走进来，视线先落在他脸上，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已经摆得颇有规模的茶几。
她停在门口。
陈序也停在了原地。
空气里有小米粥的甜香、烧饼的芝麻香，以及一种暂时分辨不出成分的安静。
程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鸡蛋饼。
“看来我来晚了。陈老板已经吃上自助了。”
“还没开始。”陈序赶紧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刚洗完脸。”
许嘉宁替豆浆插上吸管，说先喝点热的。唐棠也拧开保温桶，把盖子放在一边：“粥也行，刚起来，喝这个舒服点。”
“都挺好。”程意笑得很得体，“随便吃，别浪费。”
陈序低头，看见三份都冒着热气的早餐。
他知道，谁都是真心怕他饿着。正因为知道，这会儿才连先伸哪只手都得斟酌一下。
最后，他勉强挤出一个十分诚恳的笑。
“正好，我确实饿了。”
周航推门进来，听见这句，先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陈序。
好兄弟站在茶几前，神情像是刚接到一场涉及三方利益的紧急会谈。
周航当即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还有我的份吗？我还没吃早饭呢。”
“有。”陈序答得非常及时，“坐。”
周航拿起一个包子，顺手把几份早餐都往桌子中间挪了挪。刚跟着进来的李扬还在拉背包拉链，陈序已经亲切地看向他。
“李扬，你吃了吗？”
“吃过了啊。”
他说得很坦然。刚才他跟周航在厂门口碰上，还聊了自己早上吃的那碗面。
周航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他朝李扬挤了下眼睛，“你刚才不还跟我说，没吃饭呢吗？”
李扬看看他，又看看陈序，终于慢慢理解了局势。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这么年轻，记性怎么就不行了。”周航给他递了个烧饼。
李扬接过来，坐下时很轻地叹了口气。
兄弟之间的信任，有时候确实需要一点胃容量。
程意低头整理包里的笔记，嘴角没忍住动了一下。许嘉宁也看出了端倪，抿着笑，替他们拿来几个干净的纸杯。唐棠又去找碗，一顿原本有些无处安放的早餐，终于被分成了大家都能接住的热闹。
陈序把鸡蛋饼掰开，吃了几口，又捧起粥碗。唐棠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剩下的包子推近一点。
程意坐在他旁边，目光从沙发上扫过。
“昨晚不是说睡觉了吗？”
“睡了。”
“在这儿睡的？”
陈序点点头：“没再开电脑，躺着想了会儿事情。”
她看了看他眼下的倦色，没有继续追问，伸手将外套后领替他翻好。
“中午找地方补一觉。你这会儿看着，就挺需要售后。”
陈序笑着答应。
许嘉宁捏着纸杯，听见他那声明显轻快起来的“好”，眼神停了停，又低下头喝水。
有些亲近藏在太小的地方。旁人还没弄明白该怎么开口关心，他们已经连被管着的时候，都很自在了。
她将烧饼袋口往下折了一截，放到大家方便拿的位置。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她也终于有了能够参与进去的事情。
早餐快结束时，周航对着最后半个包子，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李扬看他的目光里，已经有了同甘共苦以后的深厚感情。
陈序清好桌子，抱起电脑和资料，招呼大家去了小会议室。等几个人坐定，他把昨晚存下的几页内容投到墙上。
纸上的想法还很粗。体验店如何收费，怎样让人愿意来，又愿意带着朋友再来；青川几家店怎样形成声势，再把这个品牌带到更远的地方。每一项下面，都留着不少空白。
“先说说你们想了一晚上，觉得哪儿最有问题。”
他回头看大家：“今天谁都别客气。现在挑出来，修改起来还便宜。”
“我有个问题。”李扬举手，“我今天第二顿早饭能报销吗？”
“能。”陈序把他的笔记本推过去，“折成工作餐，慢慢抵。”
大家笑起来，原本因为那份新计划而生出的拘谨，也松了些。
周航先问机器。普通娃娃机可以去找现成的供应商，但昨天聊到的双人配合，有些地方得重新设计。他能画控制流程，做到什么程度、用什么零件，还得找有经验的人一起看。
李扬则问店的位置。走热闹商圈，房租就低不了；选便宜地方，人又未必愿意专门过去。
许嘉宁把这两项记下来，又补了一句：“拍出来让人想去，和真的到了觉得好玩，也得对得上。我能先想怎么讲这个故事，具体有哪些东西值得拍，还要大家一起做出来。”
唐棠听着，手指一直压在笔记本边缘。
这些问题昨天也存在，可昨天她听见的是办法。今天把办法一条条摆在眼前，她才慢慢看见，每条路上都要有人花时间、花钱，往前走很远。
程意翻到陈序粗算的费用那页。
“那你大概要投多少钱？”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陈序把几项空白费用往下划，过了一会儿，才说：“按现在的初步估算，全部做下来，可能接近一千万。具体数得再核。机器、店面，还有开业以后要留的钱，现在都有拿不准的地方。”
“你准备拿出多少？”
“手里能安排的，可能都要投。这样也未必够，剩下的还得再想办法。”
唐棠抬起头。
她知道陈序已经往工厂里投了两百万，也知道，这些天他说的帮忙，早就超过了一个老同学该做的事。但“都要投”几个字落下来时，她心里仍旧猛地一沉。
他本来可以过得很轻松。
那笔钱足够让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从此少去发许多愁。如今，他坐在这间旧会议室里，准备把那些好不容易挣来的余地，一点点填进他们尚未确定的明天。
唐棠想说你不用做到这一步，眼前却浮起车间里那些等她回答的脸。
她比谁都希望这件事能成。
正因为希望，才更说不出一句轻飘飘的“那就试试”。
“可是，陈序。”李扬放下笔，难得没开玩笑，“你投这么多钱，把事情交给我们，我们要是搞砸了怎么办？”
陈序看向他。
“我说实话，帮你跑跑腿，问点东西，我肯定没问题。可这是可能上千万的项目。”李扬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店面位置，“我对自己的能力，确实保持怀疑。”
这次没人笑。
周航将笔帽扣上，又拔下来。他昨晚联系老师和师兄时，还颇有些要大干一场的兴奋。真听见这个数，想到自己画错一个地方，后面可能就是几十台机器跟着改，那股兴奋里也开始掺进沉甸甸的分量。
许嘉宁看着本子。她能把文章改到满意，却从没试过用一份宣传方案，去回答这么多钱花得值不值。
程意没有移开目光。
她比他们更清楚，陈序也只有这么大。他曾在陌生城市被人拒绝，回来的路上还要想办法逗她开心。如今大家都看着他，仿佛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永远知道答案的大人。
可昨晚，他也只是一个独自在沙发上想了很久的人。
“这些我也想过。”陈序慢慢说。
他合上了电脑盖，面前那些数字暂时暗下去。
“一开始碰上重要的事，咱们一起商量。该找专业的人，就请人帮忙；出了问题，我跟你们一起去解决。我不会给你扔个任务，然后等着看你交不交得出来。”
李扬轻轻呼出一口气。
“但我也有顾不上的地方。机器怎么做，店里怎么布置，宣传怎么才能让人愿意看，这些专业上的细节，我懂得还没你们多。”
陈序看向周航，又看向许嘉宁。
“昨晚我想了很久，这次的事靠我一个人，确实做不下来。以前总觉得自己多干一点，就能放心一点，干到最后，事情全等在我这里，谁都走不动了。”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这回换个办法。你们缺哪一块，咱们一起去学、去问。我给你们兜底，你们也得慢慢让我省点心。”
“能学到什么程度，现在谁也说不准。但我们一起努力，我觉得有希望做到。”
晨光已经照进了桌子中央。陈序看着这些比平时安静许多的朋友，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下，停在了那里。
“你们愿意跟我一起尝试一次吗？”
唐棠第一个把手放了上去。
她指尖有点凉，落下去时，掌心却贴得很实。
“这是我家的事。你都想做到底，我没有理由退缩。”她看着陈序，声音轻，却没有躲，“我相信你。”
从父亲病倒以后，她常常希望有人告诉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现在，那个人把手伸到她面前，问她愿不愿意一起。
她忽然很想，往后他需要有人回答的时候，自己也能答得这么确定。
“那还说啥了。”周航赶紧把手搭上去，“机器那块你也不懂，离了我，你们这项目都缺个理工科门面。”
话说得挺响，碰到唐棠的手背，他却莫名心虚，眼睛迅速看向墙上的投影。
投影已经关了，他还是看得很认真。
好在李扬紧接着伸出了手，没人留意他的异常。
“那我更没问题了。这次陈老板的大腿，我必须紧紧抱上。”
“你现在抱的是手。”周航提醒。
“差不多，先占个位置。”
笑声里，许嘉宁和程意从桌子另一边走过来。
许嘉宁先伸手，望着陈序笑了笑。
“说好了，这次要站在你身边的。”
程意的手随即覆在最上面。她本来觉得，昨晚已经说过的话，今天再说一遍怪肉麻的。可听见许嘉宁那句“站在你身边”，这点不好意思忽然就没那么重要了。
“我还是会一直陪着你。”
说完，她又轻轻按了一下大家的手，像是怕这句话只落在空中。
陈序看着她，憨憨地笑了。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手心贴着她的手背，暖意一点点传过来。
“那这次，我们一定要把它干得轰轰烈烈。”
几只手一起往下压，又伴着一声并不整齐的“加油”抬起来。李扬险些碰翻纸杯，周航伸手去救，唐棠笑着往旁边让。方才还让人发怵的数字仍然躺在电脑里，谁也没因为这一下就多出一身本领。
可重新坐下时，他们都把椅子往桌边拉近了一点。
陈序摊开那几页空白还很多的方案，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值得记很久。
也许人后来怀念青春，怀念的就是这样的片刻：前路尚远，几个年轻人却已经把手叠在一起，认真地说过，我们试试。
那一点热，足够在往后许多个犹疑的夜晚，重新暖起一个人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