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扬把那张写着“抱走心动”的纸从杯子底下抽出来，小心抹平了边角。
“这张先留好。以后真做成了，我得拿出来证明，起名字的时候我也在。”
“你当时在打哈欠。”周航提醒。
“那也在。”
几个人笑着收拾东西。唐棠却慢了一步，手指仍压着那张纸，等陈序看过来，才轻声问：“这个办法，真的有可能救回来吗？”
“有可能。”陈序认真答，“接下来把成本和收入算清楚，再去问场地、设备和宣传。今晚总算找到个值得试的方向了。”
唐棠点头，将旧鸭子放回包里。
“那我明天早点来。”
工厂的走廊已经冷透了。众人往外走，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见墙边的旧展板。门缝里透出布料和纸箱的气味，冬夜的风迎面吹来，几个人才发觉，刚才竟聊得连冷都忘了。
周航送唐棠去医院。李扬和许嘉宁同路，叫的车先到了。许嘉宁上车前回过头，陈序还在放大手机里的黑板照片，看自己写在角落的那一小行字。
“回去再看吧。”她说。
“嗯，就剩这几张。”
许嘉宁没有再催，挥了挥手，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以后，她也翻开了膝上的记录本。
程意等那辆车开远，才看向陈序。
“还想留下？”
“想把刚才的思路记一下。现在脑子里还热着。”
她伸手替他拽了拽敞开的衣襟：“那把外套穿好。走的时候告诉我。”
陈序低头拉好拉链，没想到她这次这么容易就放过自己，反倒多看了她一眼。
程意扬了扬眉：“怎么，还想听两句？”
“够了，关怀已经很到位了。”
她被逗笑，转身上车。尾灯拐出厂门以后，陈序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揣着被风吹凉的手往楼上走。
财务办公室里留着一张空桌。电脑旁边的水早凉了，他换了半杯热的，坐下来，将项目名敲进新文档。
抱走心动。
光是看着这四个字，陈序便又有些兴奋。白天那些零散的念头，如今已经能连成一段让人想试着去做的事情。他把今晚大家说过的要点往下记，写到哪儿，便想起是谁坐在桌边，替他多想了一步。
也许正式开业时，可以在不同商圈一起出现。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先加了个问号。几处地方同时热闹起来，影响会大一些，可场地、人手和资金怎么安排，还得一起商量。
陈序往下写，手指忽然停了停。
钱、产品、宣传，他都看见了一点机会。可事情真做大以后呢？
简点最后那段时间，他也曾这样对着电脑，一边处理完眼前的问题，一边想着明天会好一点。后来才发现，光靠自己多熬几个晚上，实在顾不过来。
再开始一次，他不怕辛苦。只是想起那种明明已经很用力，仍然留不住的感觉，心里还是会往下沉。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周航：【唐棠送到医院了。你还在厂里吧？】
陈序拿起来，回他：【你给我装监控了？】
【看你散会时那个表情就知道了，跟强行给你游戏断网似的。】
陈序笑了一声。
【说真的，今晚这事我觉得有搞头。机器这边我去问老师和师兄，你别又准备一个人全想完。】
他看着这句话，将刚才空下来的那一栏往上挪了挪。
【行，这回真指望你了。】
周航很快回过来。
【兄弟，这次陪你一起扛了。】
陈序靠回椅背，唇边的笑停了很久。
周航没有替他算清楚哪一笔钱，也没有保证事情一定能成。可想到真有什么难处时，身边会有人先挽起袖子，他刚才那点沉下去的心思，便又慢慢暖回来。
许嘉宁的消息随后到了。
【还没睡吧？】
陈序回她：【还在厂里，想把今晚聊的东西理一理。】
【就知道。你一有了想法，就非得先弄出点样子。说是再看一会儿，再抬头都半夜了。】
【就记几行，免得明天忘了。】
【嗯，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陈序低头笑了，暂时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其实上大学以后，有时候总觉得你像变了个人。更成熟了，也更陌生了。】
陈序的手指停了停。
【可今天看你认真想办法的样子，又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你还是会把大家的事放在心上，恨不得替每个人都考虑周全。】
他低头笑了一下，认真想了想，才打字。
【多少还是长大了点吧。】
【有的，陈大老板。】
下一条隔了片刻才发来。
【只是这一次，我也想跟你一起努力一回。让你看看我的成长，说不定也挺惊艳。】
最后还跟着一个有些得意的小表情。
陈序望着屏幕，想起她白天递来的那几页资料。那个总在放学路上嫌他走得慢的女孩，如今也开始拿着自己的想法，认真和他讨论怎样做成一件事了。
这种变化让他觉得高兴。
【嗯，那我们一起努力。】
许嘉宁看见回复，抿着嘴角笑了笑，将本子往自己面前拉近些。那页关于宣传的想法还很零碎，她却已经想好，明天要拿什么去问他。
陈序放下手机，重新把手放回键盘。
他在文档里记下一行“团队”，又给几个暂时想不清楚的问题留了位置。简点那段路值得重新看一遍，不过这次，他想的不只是自己怎样再多做一点。
输入到一半，微信的提示音又响了。
程意：【不休息一会儿吗？】
陈序弯了嘴角。
【你也给我装监控了？】
【毕竟做了陈总那么久的秘书，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这次是秘书？我还以为是强制我关机的家长。】
程意靠在床头，看着那行字，伸手将滑下来的兔子耳朵捞回怀里。
【这次想纵容你一下。】
【为什么？】
她打字慢了些。
【因为我发现，你找到目标，认真去做一件事的时候，真的很开心。】
【有这么明显？】
【相当明显。刚才让你停，你人坐在那儿，心思还在黑板上。】
陈序看了眼自己手旁的笔，没忍住笑。
程意想着他今晚讲那些玩法时的神情，心里也跟着柔软起来。她当然知道他会累，可那些有了眉目就忍不住想分享的高兴，也实实在在地写在他脸上。
以前一起跑店，两个人都累得不想说话，只要有一件事情顺利了，回去的路便好像也轻快了些。她陪他经历过，渐渐也懂得，有些辛苦是自己愿意的。
她低头继续打字。
【不过还是要注意身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别总想着一个人扛。】
办公室里很静。
陈序盯着那行字，刚才已经想好的半句玩笑，忽然舍不得拿来接了。
他从小就不太喜欢这样的夜晚。房间空着，声音停下来，连心里的难受都仿佛比白天响一些。后来他学会给自己找很多事做，忙到顾不上想，便也能说一句过得挺好。
可此刻，电脑还开着，事情也没有做完，他却已经没有那么怕一个人待着了。
有人知道他在这里，还告诉他，往后也会陪着。
【嗯。谢谢你，意意。】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条。
【有你在身边真好。】
程意将手机贴近了一点，明明还是那几个字，重新看一遍，唇角便又往上扬一点。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它抱高些，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那它呢？不一起感谢一下？】
照片里，长耳兔挡住了她大半身子，下巴陷在柔软的绒毛里。她抱得很紧，笑意却藏不住，连床头灯都像比平时暖一点。
陈序将照片点开，忽然想起白天那句酸溜溜的话。
抓来的是比买的珍贵。
程意只是想让他看看，兔子还被她好好抱着。上午的别扭已经过去了，自己没有嫌它，也没有嫌他送得不够用心。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再说一句，陈序的消息已经跳了出来。
【意意，抓来的也不一定比你这个有价值。】
【我还想着，到时候攒十几个小的，才能换一只这样的大家伙。具体再算，反正这种最大的肯定最贵。】
程意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把脸埋进了兔子耳朵里。
这个人。
她当然知道，自己纠结的从来不只是价钱。可他居然连她白天那点绕着弯的醋意都记着，还一本正经地拿未来的兑换方案，给她怀里这只兔子撑腰。
她想告诉他“我很喜欢”，他却连那句没说出口的“你也要多在意我一点”，都认真接住了。
程意缓了缓笑意，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终于将那个盘桓了半天的问题问出来。
【不过，你们一人抓了一只，怎么最后两只都在她那儿？】
陈序看着这句话，摸了摸鼻子。
【那时候不是还在当舔狗嘛，抓到了，就都送给人家了。】
发完，他又挑了几个委屈巴巴的小表情，挨个补过去，认错态度摆得相当端正。
程意看着那几张可怜兮兮的脸，心里最后一点别扭的地方，也被他逗得软下来。
【我是说，不应该互相交换一下吗？】
她低头碰了碰兔子软乎乎的鼻尖，又添了一句。
【等以后能兑换了，我也给你换一只大的。】
陈序靠在椅背上笑了半天。
他原本还在想该怎么解释，没想到程意问这一句，后面藏着的竟然是这个。
不过，真要将旧事一五一十地交代，当年许嘉宁其实也说过，把其中一只给他。他没要，嘴上说的是你都拿着，心里却觉得，两只好不容易一起抓出来，就别分开了。
他不想骗程意，刚才说的也都是实话。至于那个连两个布娃娃都舍不得拆散的自己，就没必要再搬出来作补充说明了。
有些历史细节，确实不太有利于眼前的和睦。
陈序低头，郑重打下一行。
【那可说定了。】
程意回了一个点头的小表情。
他又将那张抱兔子的照片看了一遍，才把手机挪到电脑旁。屏幕上那份文档还只有几页，空着的地方很多，却不再让他急得非要今晚全部填满。
【我也不弄了。养精蓄锐，明天再好好干一场。】
【这还差不多。】
陈序保存文件，合上电脑，将散在桌上的几页纸收进包里。程意那句“给你换一只大的”，还在脑子里绕，连拉背包拉链时，他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几个人的小群。
李扬：【不会就我还没睡吧？】
唐棠几乎秒回：【陈序肯定还没走。】
周航：【他现在要说刚睡醒，我都不信。】
许嘉宁跟着冒了头：【我还在看今天的记录。】
程意：【都早点睡，明天还得见面。】
陈序看着一条接一条跳出来的消息，站在已经关掉电脑的桌边笑起来。
原来这一个晚上，几盏不同地方的灯，都在为同一个明天亮着。
他将背包拎到肩上，空出一只手打字。
【听我号令，全部睡觉，明早准时开会。】
周航先笑着回了一条。接着是李扬、许嘉宁，唐棠坐在病房外，读完也终于把摊在膝上的目录合好。
程意将大兔子安顿在枕边，最后看了一眼陈序的头像。
群里，五条回复一条挨着一条。
【收到。】
【收到。】
【收到。】
【收到。】
【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