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给我一会儿。”陈序把本子拢到手边，“我找个安静点的房间，自己想想。”
李扬刚凑过来，又停住：“不是有办法了吗？”
“有一点了，先别给它吓跑。”
唐棠指了指走廊另一头：“小会议室空着。”
陈序拿上本子和走访记录，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的旧鸭子也带走了。
周航看着他：“想办法还得押个东西？”
“借我一会儿。”
“别给它拆了。”唐棠赶紧说，“刚补好。”
陈序笑着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停。门合上以后，样品间忽然安静了一些，连少了个人的那一小块地方，都显得空荡荡的。
程意低头收拾桌面的纸，指尖在同一页边角抚了两遍，仍没能把那点翘起的折痕压平。
刚才是不是说得有点过了。
陈序小心翼翼挪过来，说那只兔子也挑了好久的样子，重新浮在眼前。那时候她顾着心里发酸，听他解释，甚至还偷偷高兴了一点。现在缓过来，却又觉得不该。
那么多人都在，许嘉宁也只是顺口提起旧事，他接两句话，本来很正常。她偏偏要夹枪带棒地说那些，让他笑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可她确实在意。
就是因为见过陈序从前多喜欢许嘉宁，那一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慌乱，才跑得比理智更快。她可以提醒自己，过去的事情没什么好计较；可看见他们同时想起一个自己不知道的下午，还是会担心，那些旧日的喜欢是不是也能这样，被一句话轻轻叫回来。
程意把纸放下，拿起手机。
【刚才我没别的意思。】
打完，她盯了两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明明就有。
那要说对不起吗？对不起，我刚才吃醋了，所以有点不讲理？
程意的耳根慢慢热起来，手指悬在屏幕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又不是他的女朋友。那份不高兴，她自己都找不到一个能理直气壮说出口的身份，又该以什么立场，为它认真道歉。
道歉的话还没说，倒像要先交代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他。
程意将手机翻扣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
唐棠抱着一叠目录回来，问她是不是屋里太闷。她摇了摇头，伸手替唐棠接过最上面那几本。
“放这儿吧，我帮你分。”
目录一页页翻过去，程意的心思却还停在那扇合上的门后。
也许还是应该找个机会，认真问一问。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把话问明白，总好过听见一点旧事，就独自在心里猜来猜去。
她不想下次还这样，更不想让陈序以为，自己连他从前的朋友都容不下。
只是要怎么开这个头，她暂时还没想好。
午后，许嘉宁送补充记录过去，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陈序一只手托着下巴，笔尖悬在纸上，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又低头添了两行。那只旧鸭子放在电脑旁，纸上除了娃娃，还画着几个不太像人的小人。
她轻轻敲门，他立即抬起头，伸手把旁边的水杯挪远，给她腾出放资料的地方。
“整理好了？辛苦。”
“有几句昨天没记全，我想起来又补上了。”
陈序接过去，顺着她指的地方认真看。
窗外有辆货车慢慢驶过，玻璃跟着轻颤。许嘉宁望着他垂下来的眼睛，忽然又想起上午那句问话。
就那两个小的？
原来他还记得。
她没说哪一年，也没说在哪家商场，他一下就想起来了，甚至连那台机器的爪子太松都还记得。
昨晚拆开相册时，她觉得一切好像都变了。那些曾让她觉得再自然不过的偏爱，如今落到了程意身上，她便慌得以为，自己过去留在他生活里的痕迹，也已经被一并擦掉。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还记得。
那些一起放学、一起出去玩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后来没能在一起，就从他的记忆里消失。
“这句挺重要。”陈序拿笔圈了一处，“我昨天光顾着听后面说价钱，把前头漏过去了。”
许嘉宁回过神，弯了弯嘴角：“也不是全记得住。”
“所以多几个人一起去，确实不一样。”
他说完，又低下头。想到什么，嘴角会不自觉地抬起来；笔落到下一行，遇见拿不准的地方，眉心便重新皱住。许嘉宁认识这样的神情，也认识他把麻烦往自己这边揽、转头却笑着告诉大家没事的习惯。
他现在能做的事情比从前多了。可认准一件事就全心扑进去，想让身边的人都过得好一点的样子，仍然和记忆里一样。
她对他的了解，也一直都在。
只是以前，她习惯等着陈序把事情做好。路线安排好了，东西带齐了，连临时下雨，也常有他从书包里翻出伞来。她在那些被照顾得很舒服的瞬间里笑，觉得和他出去总是轻松，很少再多问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会不会也觉得累。
她记得那么多开心，却常常漏掉让那些开心发生的人，究竟做了多少事。
陈序将两页记录并在一起，又写下一个问题。
许嘉宁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酸涩没有散，反而慢慢多了一种想靠近的冲动。相册里有他们已经一起走过的路，可如果往后也想在他身边，总得试着陪他走进还没有答案的地方。
这一次，她想在他说“弄好了”以前，就站到他身旁。
“我先出去整理别的。”她轻声说，“这几页哪里不清楚，你叫我。”
陈序抬头：“好。”
许嘉宁替他把门带上。回到桌边，她翻开自己的本子，第一次没有急着将刚才那点温柔翻来覆去地想，而是把他圈出的那句话，又认真看了一遍。
傍晚，工厂的窗玻璃渐渐暗下来。唐棠从医院回来时，陈序终于出了会议室，手里夹着几张纸，叫大家吃过饭过来坐一会儿。
外卖盒收进袋子，屋里还留着热饭和茶水的气味。周航将靠墙的小黑板推过来，李扬搬椅子，程意顺手把湿布递给陈序，让他先擦掉上面半幅褪色的排班表。
陈序等水痕干了，拿起粉笔，写下两个字。
体验。
“你关了一下午，就想出来这俩字？”周航问。
“这俩字要是想对了，挺值钱。”
陈序回过身，将旧鸭子放在桌上，又拿起旁边一只做工精细的新兔子。
“昨天咱们一直在想，怎么把这么多娃娃卖出去。后来发现，东西有人喜欢，可真让他们付钱，又有别的顾虑。”
他看向程意，语气自然地软了一点。
“意意昨晚也说，收到很开心，可自己去逛街，未必会买。”
程意点头，没有再拿那五十块钱逗他。
“上午你们说起抓娃娃，我忽然想到，咱们可以把卖给顾客的东西换一换。让大家为出来玩的这段时间付钱，娃娃留作最后带走的纪念。”
李扬往前坐了坐：“说具体点。”
“就拿抓娃娃来说。机器里的娃娃拿出来摆在货架上，你可能看一眼就走了。可放在机器里，有人陪你站一会儿，你又愿意试一把。”
周航看了看唐棠，决定暂时不发表意见。
“换成一次次尝试，娃娃本身的价格就模糊了。”陈序说，“你不太会每投一次币，都重新算一遍这点布和棉花值多少钱。你会盯着爪子，想这次能不能抓到，想旁边那个人看见了会不会高兴。”
“就像我明知道买更便宜，最后还是花了五十。”许嘉宁接了一句。
周航看向陈序，笑意又冒了出来。
“项目讨论期间，不追究历史责任。”陈序先把他的话堵住，“而且光让人多投钱，做不长。你花了五十，回去想起这一天，只觉得自己亏了，那下次大概率也不来了。”
程意抬眼：“所以得让人觉得，那天本来就玩得开心。”
“对。抓到以后还会舍不得扔，是因为它带着那天下午的事。”
陈序轻轻碰了碰旧鸭子的翅膀。
“东西还是那个东西，可从机器里掉出来以后，意思就不一样了。”
唐棠看着鸭子，慢慢点头。她能挑出它一身毛病，却又清清楚楚地记得，周航将它从取物口捞出来时，几个人笑成了什么样。
“那跟冯经理说的IP，有点像。”许嘉宁说，“别人喜欢一个角色，才会想把和它有关的东西带回去。”
“就是这个意思。咱们现在没有那个让人先喜欢上的角色，可我想试试，把大家喜欢的这场体验做成一个IP。”
陈序在黑板旁边写下“年轻人”，又在下面添了“约会”。
“面向年轻人，围绕情侣做一个约会打卡的平台。先把线下的地方做出来，有好看的布置，也有能一起参与的活动。以后提起我们的名字，大家想到的是，周末可以带喜欢的人来这里玩。”
李扬看着他：“那就是开个更好看的电玩城？”
“电玩城解决的是想玩什么。我们还想解决，两个人去了以后，一起干点什么。”
陈序铺开那张画着小人的草图。几个歪歪扭扭的圆圈连在一起，末尾有一只明显比人大的兔子。
“先说好，画得不好不属于今晚的讨论范围。”
程意将笑憋了回去，低头把图看仔细。
陈序指了指最前面的两个小人。
“比如双人协作的娃娃机。两个人各负责一部分，一起商量，一起把东西抓出来。也可以有别的互动，按当天想怎么约会，选择不同的玩法。”
周航拿起笔，在控制的位置添了两条线：“那两边得真有事干。要是一个人全会，另一个人就负责按个确认，也挺没劲的。”
“对。”唐棠立即接话，“我可不想又在边上站半天，只能看着另一个人忙。”
“这个你还记着呢。”周航看她。
“用户反馈，多听听。”
屋里笑起来。陈序将草图推到周航面前，让他先把能想到的方式记在旁边，具体怎么做，后面再找懂设备的人一起看。
“那不是情侣呢？”程意问，“两个人还没在一起，也可能想来玩。别进门先把人问得不好意思。”
陈序看她一眼，又很快低头落笔。
“也可以。刚认识有刚认识的玩法，熟一点可以多些配合。朋友一起来，也照样能玩。”
李扬望着他们，忍了忍，没忍住：“这条考虑得很周到。”
程意翻过一页纸：“接着说。”
陈序清了清嗓子，笔尖挪到最后那只大兔子上。
“他们走的时候，带回去的东西可以有几种。自己抓到的小娃娃，特定活动留下的纪念款，还有这种最让人惦记的大玩偶。”
“大的还卖吗？”唐棠问。
“我们一只都不卖。”陈序说，“所有娃娃都负责让人喜欢，让人想带回家。我们靠体验来赚这笔钱，顾客付费参加活动，娃娃就是他们想争取的奖励。”
他点了点图上那只大兔子。
“大的更招人喜欢，也未必要放进娃娃机里。可以专门给它设计挑战，通关了就能抱走；也可以用抓到的小娃娃来换，攒够多少只，就换一只大的。让它成为大家进门时就看中，玩了一圈还惦记着的终极目标。”
唐棠顺着他的笔尖，低头看了看那只兔子。
“这样抱回去，记得的就有两个人怎么一起把它赢下来。”陈序笑了笑，“中间谁掉过链子，谁又把局面救回来了，以后想起来也有得聊。”
“那对我确实有点不友好。”周航说。
唐棠笑着推了他一下。
“小的和大的，这样就都有去处了。”她重新看向纸，“第一批可以先从仓库挑，好看的还多，几种放在一起搭配一下。”
陈序点头：“具体怎么积累、换什么，后面还得一起试。活动怎么收费、兑换需要什么条件，都提前摆明白，让人玩的时候心里有数。”
程意将这一条记在本子上，又往旁边空出几行。她没有马上往下列细则，今天这些人连店在哪儿都还不知道，先把要做什么弄明白更要紧。
许嘉宁看着草图末尾的兔子，轻声说：“所以最后抱走的，也不只是一个奖品。”
“嗯。”陈序说，“过几年再看见它，能想起那天和谁一起，又笑过什么，就值了。”
程意的笔停了一下。
昨晚那只兔子还好好坐在她床头。她忽然觉得，自己在意的那些问题，其实已经在这一天里被陈序反复提起，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把话说到自己身上。
李扬把草图转了个方向，问：“我听着挺想玩。可别人怎么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这就是接下来最重要的事。”
陈序把粉笔放下，往桌边靠了靠。
“咱们得造出一股势来，让它成为年轻人愿意聊、愿意约着去试的东西。只靠附近的人路过，看一眼招牌，这个想法就还是关在这间屋里。”
“发传单肯定没法把这些都讲完。”李扬说。
“所以短视频的宣传要提前做。让人先看见两个人来了以后，能有多开心，有多让人心动。看完想的最好是，我也想找个人一起去。”
许嘉宁将笔往前移了一点。
“光拍机器和娃娃不够。得让人看见人。比如两个人本来配合得乱七八糟，终于成功了，女孩抱着奖品笑，男生就站在旁边看她笑。”
她说到最后，声音轻下来，却没有停。
“那种高兴是会让人羡慕的。”
陈序认真听完：“对，我们得把这种感觉做出来。”
“装修也得跟着走。”李扬接话，“要是视频里特别好看，进去一看，灯晃得眼睛疼，挤得没处站，那人家还是想走。”
“地方得舒服，动线和活动都围着两个人来设计。”陈序说，“先把这个方向记住，具体的大家再一起磨。”
他将那几张纸拢在一起，终于讲到准备去找的人。
“短视频平台和团购娱乐平台这两边，我都有熟人。贺川和周启明之前合作过，可以带着方案去聊。前面负责让人看见、想来，后面把搜店、买套餐、到店这些接起来。”
“能帮咱们推吗？”唐棠问。
“得让他们也看见值得做的地方。平台需要年轻用户，需要有人看、有人讨论的内容，也需要能带来生意的活动。这些咱们要拿得出来，才好开口谈资源。”
陈序说得很实在。唐棠却听得慢慢坐直了些。
她这两天总在等别人点头，等一笔款到账，等一次回电。直到现在，才第一次跟着他的描述，想到工厂以后也许还能主动做些什么。
“人来了以后呢？”程意问，“热闹一阵就过去了？”
“所以光投广告还不够。来的人真玩得高兴，抱着娃娃拍照，愿意讲当天的事，我们就能接着把这些故事传出去。可以做话题、打卡活动，让没来过的人也参与讨论。”
许嘉宁低头记下一句，又划掉，换了一个更简单的说法。
让看见的人，也想和某个人来。
她一时还说不清，这句话可以变成怎样的宣传内容。但这一次，她很想亲手把它写好。
“让一个人想来，慢慢变成一群人都在问，周末去不去。”陈序看着大家，“我们要的，就是在年轻人里刮起这么一场甜蜜风暴。”
周航靠回椅背，笑了一声：“你这半天，把我抓个鸭子想得这么大。”
“所以你的失败也有价值。”
“行，记得分我点。”
唐棠终于笑出声。陈序望着大家也笑，胸口那股热意却久久没有散。
白天他还只有一个急着说出来的念头。现在周航添了设备的线，许嘉宁写下宣传想法，程意在旁边留着问题，李扬已经开始琢磨什么样的地方能装得下这些东西。
那条路仍然很远，眼前却总算有了可以落脚的第一步。
后来他们又聊了很久。有人说第一次约会要留些能开口的话题，有人觉得生日那天可以有特别的纪念。纸上添了几笔，又被划掉几笔，水壶空了一次，唐棠出去接水，回来仍舍不得落下一句。
最后，程意看了一眼时间，按住陈序又要往黑板上写的手。
“十一点四十七。今天到这儿。”
“我再记——”
“留着明天记。”
周航揉着脖子附和：“再聊下去，我怕明天得你们两个人协作，把我从椅子上搬走。”
陈序笑了笑，终于把粉笔放回盒里。
“行，都回去想想。觉得哪里好玩、哪里做不了，明天拿过来一起说，别光听我一个人兴奋。”
他低头收纸，看见最上面还空着的一行，又向程意借了支笔。
“最后一个。”
“你说。”
“总得有个名字。”
程意看着他落笔。纸上很快多了四个字。
抱走心动。
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没再催他。
陈序把笔还回去，抬头时，发现几个人都在看那张纸。
“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唐棠先应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