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门口没有人再围着追问,传达室旁边的电动车却一辆也没少。
第二天上午九点,工人们按照通知回到各自车间。有人整理在制品,有人核对计件数量,也有人坐在还没启动的机器旁,一遍遍按亮手机屏幕。整个厂区比前一天更安静,那份安静反而比争吵更让人喘不过气。
距离原定发工资的日子还有两天。
唐棠穿过院子时,听见包装区门口有人压低声音说,昨天下午来的年轻人准备拿钱进厂;另一个人问,以后是不是厂子就不姓唐了。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两名工人看见她,立刻不说话了。
唐棠没有过去解释。她忽然理解父亲为什么总说工厂里没有真正的秘密:一张合同还放在会议室,车间里已经能传出三个版本。过去她会觉得这些议论很烦,如今才知道,工人并不是喜欢窥探唐家的家事,他们只是想确认下个月还有没有地方上班。
她把原本要发火的话咽回去,只说:“下午会统一说明。现在听到的都不算。”
两个人连忙点头。
唐棠继续往办公楼走,背后很快恢复安静。她第一次没有靠音量压住别人的疑问,却比从前任何一次发脾气都更像这家工厂的负责人。
陈序进办公楼时,李扬已经把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收拾出来。插线板贴了名字,充电线绕好,昨晚散落的饭盒和空水瓶全不见了。白板左侧贴着人员安排,右侧列着还缺的文件。
“你昨晚没回家?”陈序问。
“回了两个小时。”李扬推了推眼镜,“我妈听说唐叔住院,把我赶回来之前还塞了一袋苹果。现在的问题是,苹果记慰问品,还是项目物资?”
“记你妈比你会做人。”
“那没法报销。”
两个人说话时,周航正和蒋师傅从车间回来。他们把需要继续维护的设备、已经完成清洁停机的生产线和两张国内订单仍需使用的机器分成三类,连每台设备的断电、润滑与防潮要求都列了出来。
“全部停一个月也不会坏。”周航说,“但每周要有人开机检查。两张小单如果继续做,二号线和包装区够用,不需要其他线陪着响。”
最后一句显然是说给蒋师傅听的。
蒋师傅沉着脸,没有反驳。
他在厂里做了十几年,比任何人都清楚空转浪费钱;可他也亲眼见过别的工厂一停就是几个月,机器落灰,熟练工陆续离开,最后再也没能开起来。
“账可以这么算,人心不能。”他说,“今天说暂时停,工人回家以后听见外面传两句,明天就有人找下家。等真有订单,你上哪儿把熟练工再找回来?”
陈序点头:“您说得对。所以我想今天先把工资发下去,再请大家当面问清楚。留下哪些岗位、两张小单怎么排、暂时没有工作的人怎么算,都给他们一个交代。”
“讲了也有人走。”
“会。”
“那你还停?”
“我也想让大家留下。”陈序说,“可眼下再做一批货,还是放进仓库。原料、人工、电费照付,等账上的钱花完,下一次工资怎么办?先把钱省下来,还能顾着留下的人。”
蒋师傅看了他很久,最终把停机表放到桌上。
“这些话,你跟大小姐说。”
“已经说过了。”
“她同意?”
“让她自己告诉您。”
陈序没有替唐棠回答。
工人散回各自岗位不久,青川本地的会计师和律师也到了工厂。
昨天夜里,他们已经看过合同目录、公司章程、股权材料与最核心的财务表。真正的全面尽调不可能一夜完成,他们只先确认三件事:唐家工厂现有股东与授权路径清楚;陈序的两百万元不能以私人转账进入公司;资金用途必须单列,不能被旧债自动吞没。
几个人在会议室里又核了两个多小时。
会计师问了唐棠许多问题。客户为什么集中、最近半年的利润去了哪里、谁批准追加产能、仓库里有多少货能够对应合同。她最初十个问题只能回答两三个,后来干脆把“不知道”说得越来越顺。
“以前这些都是我爸管。”她说。
“那就把知道的人叫进来。”会计师没有责怪,“负责人不需要亲自记住每个数字,但必须知道应该向谁要答案。”
唐棠把蒋师傅、宋会计和邱叔依次请进会议室。没有人因为她不懂便嘲笑,反而是那些过去不敢直接送到唐父桌上的问题,一项项被摆了出来。
陈序坐在旁边,除非涉及增资边界,很少替她回答。
她答不出来时,他也没有救场,只会把相关文件往她面前推一点。唐棠几次被问得冒火,抬眼看见他那副“自己看”的表情,又只能咬牙把资料翻下去。
有人替你遮住一次无知很容易,真正把你当成可以成长的人,才会允许你在桌上承认自己不会。
最终签下的不是一份轻飘飘的“朋友借款”,而是一套带前置条件的增资框架与专项资金安排。具体估值和最终持股仍需继续核查,陈序不取得控制权;第一笔两百万元进入指定账户,只能支付员工工资、社保、离职结算、设备必要维护和经确认的最低履约成本。
唐家一方在律师见证下完成必要授权与确认以后,银行开始处理资金。
唐棠坐在陈序对面,看着他在最后一页签名。
笔尖落下时,她忽然问:“你不再想想?”
“昨晚想过。”
“万一救不回来呢?”
“那我亏钱。”
“两百万,你说得怎么像丢了二百块。”
“二百块我也心疼。”陈序合上笔帽,“昨晚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还是觉得值得试试。”
唐棠没有说谢谢。
她现在才明白,陈序拒绝直接借钱,不是舍不得承担,而是不肯让任何人的感激代替规则。真正可靠的帮助从来不只看一个人愿意拿出多少,还要看他是否替所有人想过,这份帮助如果失败,该由谁付代价。
所有名单核完,财务室分别提交工资批量转账和社保缴费。
工厂原有可用资金与增资款合在专项安排下,先覆盖一百八十八万四千元工资、社保和离职结算。宋会计核了三遍名单,手指仍停在确认键上。
“大小姐,再确认一次?”
唐棠站在她身后。
过去这些名单只是父亲办公桌上的文件。现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出勤天数、加班时长和一串会进入某个家庭的数字。
“确认。”她说。
宋会计按下去。
接下来十几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银行批量处理需要时间。车间里的人明明各自做着事情,手机却都放在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有人隔半分钟刷新一次余额,有人假装不在意,屏幕一亮,手却比谁都快。
第一声到账提示来自包装区。
很轻的一声。
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提示音从不同口袋里响起来,有人低头核对数字,有人立即给家里打电话,也有人只是靠在机器旁,长长吐出一口气。
靠近门口的一名年轻男工拨通电话,第一句便是“妈,到了”;负责质检的女人把余额页面看了两遍,转身去走廊给正在住院的丈夫缴费;还有人将到账短信截了图,发进只有一家三口的小群里,没写别的话。
陈序站在二楼窗口,看见这些细小的动作,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财务表上的一百八十八万四千元从来不是一个数字。拆开以后,它是学费、房租、药费和许多人答应家里的那句“月底就给你”。
工资到账的声音很轻,却是许多家庭这个月最重的一口气。它没有让工厂摆脱危机,只让那些已经认真工作过的人,不必先替公司的错误挨饿。
一名四十多岁的女工走到财务室门口,眼睛有些红。
“大小姐,我的全到了。”
唐棠点头:“应该的。”
“唐总怎么样?”
“还在医院,已经稳定了。”
“那就好。”女人犹豫了一下,“明天还上班吗?”
这才是所有人真正等着的问题。
工资解决的是过去一个月,明天是否开工,决定的是下一个月。
转账申请提交后,唐棠把留在厂里的员工叫到一号车间。
她站在父亲过去开早会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修改痕迹的纸。陈序站在人群侧面,周航靠近设备区,李扬拿着人员登记表,许嘉宁与宋会计留在后排。
几十双眼睛落过来时,唐棠还是有一瞬间想去找陈序。
她看见他,却没有得到任何提示。
陈序只是站在那里。
昨天他可以替她接住突然砸下来的第一句追问,今天的决定必须由她自己说。
唐棠低头看了眼稿子,又把纸折起来。
“工资和社保已经发了,大家应该都收到了。”
人群里有人应声。
“我爸还在医院,短时间内回不来。厂里的问题也不是等他回来就会自己消失。”她停了一下,“所以从今天开始,没有明确订单的生产线暂时停产。两张已经确认履约的国内订单继续做;设备维护、盘库、样品整理和必要值班照常安排。”
人群立刻出现低低的议论。
蒋师傅问:“暂时是多久?”
“现在给不出具体日期。”唐棠说,“我们正在追已经交付的货款,也会跟供应商和银行谈时间。找到真实订单以前,不想再为了让厂里看起来热闹就继续往仓库堆货。”
有人问:“停下来的人工资怎么算?”
“人事今天会按岗位逐一沟通。需要留下维护、履约和盘库的正常排班;暂时没有岗位的,依合同处理,不会一句回家等通知就算了。想另找工作的,我们结清应付,也配合办手续。”
后排一个男人问:“唐总不在,以后厂里到底谁说了算?你还在上大学,能天天在这儿吗?”
这个问题比是否停机更直接。
唐棠没有装作没听见。
“我不能骗你们说从今天开始我什么都会,也不能保证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厂里。”她说,“生产听蒋叔的,财务由宋姨负责,需要专业意见就找专业的人。我负责把该决定的事情决定下来,也负责最后出了问题,大家能找到我。”
她停了停,目光扫过车间里一张张熟悉的脸。
“我爸出院以前,不会再有人用一句‘等唐总回来’把问题拖过去。以后他回来了,我也不会把今天接过来的东西原样扔回去。”
蒋师傅站在人群一侧,慢慢点了下头。
这番话不够振奋,甚至没有一句“很快会恢复”。
可正因为没有虚假的保证,车间里的议论反而慢慢低下去。
工厂的尊严不是机器永远响,而是机器不得不停下时,仍然肯把工人的钱和去处说清楚。
一名负责缝纫的大姐举起手。
她女儿正在读高三,家里不能承受几个月收入不稳。她说已经联系了另一家厂,明天想去看看,如果合适,可能不会留下。
唐棠的指尖在折起来的纸上用力压了一下。
她很想说再等等。
可“等等”两个字对她只是希望,对别人却可能是一家的房租和学费。
“可以。”唐棠说,“今天把计件和剩余工资再核一遍。您要是决定走,厂里不拖手续。以后我们真的重新开起来,您愿意回来,可以先联系蒋叔。”
女人点点头:“好。”
没有煽情的保证,也没有当场留下。
这是唐棠第一次明白,承担责任并不总能换来所有人陪你坚持。很多时候,它只是允许别人为了自己的生活离开。
会议结束以后,蒋师傅走到她面前。
“二号线我留下六个人,把国内两张单做完。设备维护名单今晚给你。”
唐棠问:“您不走?”
“我这个年纪,换地方也嫌麻烦。”蒋师傅说完,又补了一句,“但你别以为发一次工资,厂子就稳了。我只等你们把下一步说清楚。”
“我知道。”
“知道就行。”
他走开以后,陈序才来到唐棠旁边。
“后面那几句,你临时加的?”
“嗯。”唐棠看着已经散开的工人,“站上去以后,觉得有些话得自己说。”
“说得比稿子好。”
她转头看他:“那张稿子不是你帮我改的吗?”
“所以我正在认真反省。”
“下次少写两句像开会的。”
“唐总,这次本来就在开会。”
唐棠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
当天的日光一点点退出车间时,除二号线以外的设备开始逐台关闭。
电机声一处接一处消失,传送带慢下来,排风设备停止转动。最后一台缝纫机的针头停在半片浅黄色绒布上,车间忽然大得空旷起来。
周航带人确认电源与防护,李扬记录值班表,许嘉宁把最后一批库存照片归进文件夹。陈序没有站在中央指挥每一个人,只在不同环节需要衔接时补上一句。
唐棠站在一号线入口,听着自己从小熟悉的声音彻底安静下来。
陈序走到她旁边。
“后悔了?”
“有一点。”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唐棠转头:“你故意激我?”
“没有。做错决定可以改,比硬撑着有出息。”
她又看向沉默的生产线。
“不改。”
陈序点点头:“那就先停。”
他没有夸她勇敢,也没有说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可正是这种平静,让那片安静不再只像结束。
最后一台机器停稳不久,唐母打来电话。
王总、罗总、郑总,三家欠款客户都已确认赴约。地点定在青川一家开了多年的老饭店,唐父过去常在那里请客。
“今晚六点半,人我约齐了。”唐母说,“你们过来接我吧,我陪着去。”
唐棠握着手机,看了一眼身后停下的机器。
“妈,您留在医院吧。爸那边离不开人,您这两天也没怎么睡。”
“一顿饭能有多久。他们都是老熟人,你们几个孩子——”
“今天的工资是我确认的,停产也是我说的。”唐棠打断她,又放轻声音,“这场也让我去。合同和签收单下午都核过了,我知道该问什么。”
陈序接过手机。
“阿姨,人已经请到了,您帮了最难的一步。剩下让我们先谈。叔叔病着,您坐在那里,他们一句手头紧,您得顾着以前的情分,我们也不好接着追问。”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这些人以前没少来家里吃饭。”唐母低声说。
“我们知道。”陈序放缓声音,“正因为这么多年,您去,要顾的就不只是一笔账了。让我们先按合同谈,能解决的先解决。真遇上拿不准的,再请您定夺。”
唐母沉默了片刻。
“也是。我现在看着你爸躺在这儿,真坐过去,听见谁再说一句等等,怕是要说难听话。”她缓了口气,“他们也不容易,可我这两天,确实没那么好的心气。”
唐棠轻声叫了句妈。
“你们先来医院一趟。”唐母重新开口,“哪家能松到什么程度,我得交代清楚。”
……
离开医院前,唐母把核过的材料放进唐棠的包里,又替她翻好压在外套下面的衣领。
“能分期,不能随便减掉本金。超出刚才说的,就给我打电话,别怕饭桌上停下来难看。”
唐棠点头。
唐母的手仍停在她肩上,像还想再说什么。病房里传来唐父叫人的声音,她回头应了一声,终于松开手。
“去吧。我手机一直开着。”
唐棠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和陈序一起往电梯走。
这一次,她没有问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