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会计把第一张表格放大,电脑风扇在桌下发出细微的嗡鸣。窗外偶尔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比屏幕上的数字更像一家工厂还活着的证明。
“四个账户,加起来有一百九十六万。”她说。
唐棠怔了一下,原本绷紧的肩膀明显松了半寸。
宋会计却没有停。
“其中六十八万是银行承兑保证金,不能动;十六万是客户项目保证金,动了就算违约;还有二十二万已经开出付款指令,下午要付电费、物流和一笔到期利息。”
陈序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九十万。
“这才是现在能动的?”唐棠问。
“对。”
“可三天后的工资呢?”
宋会计调出另一张表:“一百四十七名员工,基本工资、计件工资和加班合计一百三十二万六千。再加上当月应缴社保、上个月暂缓的部分和几名离职员工的结算,一共一百八十八万四千。”
刚刚松开的那半寸,又重新绷紧了。
账上写着一百九十六万,真正能拿出来的只有九十万;三天后要付出去的,却接近一百九十万。
数字有时比人更会安慰人。它把不能动的保证金、尚未收到的尾款和堆在仓库里的货全都写成资产,让一家公司在纸上看起来仍然富有。可工资不会接受“账面上还有”,银行也不会因为仓库很满,就允许人晚几天还钱。
陈序把纸转向唐棠。
“眼前最急的是这笔。三天后的工资和社保,还差九十八万四千。”
“不到一百万。”唐棠像抓住什么,“那我家里还能——”
“先别急着打钱,咱们往下看。”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后面排着多少个‘不到一百万’。”
唐棠握着笔,没有再说话。
宋会计看了陈序一眼,打开应收账款目录。
里面一共有三十七笔。陈序没有从第一行逐笔往下念,只让她按三类筛选:已经交货并有签收凭证的,仍在履约过程中的,以及回收存在明显风险的。
筛完以后,最上面的一笔变成深黄色。
“青辉商贸,一百七十二万。”宋会计说,“货在半个月前就收完了,原定上周结尾款。唐总住院以后,对方财务说需要重新确认后续售后和返修责任,付款先暂停。”
“王叔?”唐棠立即认出了公司名,“他前几天还来过我家。”
“就是王总。”
“我现在给他打电话。”
她拿起手机,陈序没有阻止,只问:“你准备说什么?”
唐棠的手停在通讯录页面。
“货已经收了,为什么不付款。”
“如果他问你工厂下周还开不开,售后由谁负责,返修件送到哪里,你怎么回答?”
“那也不能扣着我们的钱。”
“这笔当然要追。”陈序说,“合同、签收单和售后条款先找齐,过去怎么结的也看一看。他真问起售后,咱们有安排;问起这批货,签收单就在这儿。准备好了再找他,省得电话里来回绕。”
唐棠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最终把它扣回桌面。
陈序在那一行旁边写下两个字:可追。
“下一笔。”
第二笔是供应商。
做填充棉和短绒布的宏达材料,五天后到期二百三十六万。宋会计说到这里,先叹了口气。
“他们不是突然催。上个月就提醒过两次,自己厂里也等着给工人发钱。唐总原来答应,用海外订单的第一笔尾款结清。”
“现在尾款没了。”唐棠说。
“不是没了,是被冻结,什么时候能回来没人知道。”
陈序翻到宏达过去一年的结算记录。六次付款,唐家没有逾期过一次。正因为过去信用好,对方才愿意放到现在;也正因为对方自己同样有工人和贷款,这份交情不可能无限延长。
生意场上最难处理的债,往往不是欠一个恶人的钱,而是欠一个已经尽力体谅你的人。你连指责他无情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承认,对方也有必须守住的生活。
陈序在第二张纸上写:可以谈时间,不能装作不存在。
唐棠看着那行字,声音低下去:“宏达的老板我也认识。小时候去厂里,他还送过我一整袋布偶样品。”
“这么多年的交情,兴许能多给我们一点时间。”陈序说,“过去每笔钱都按时付了,拿着这些记录去谈,他们心里也能踏实一些。”
这一次,唐棠没有觉得他冷血。
她只是把宏达的合同从文件堆里抽出来,放到一旁。
第三笔账,没有藏在应收或应付里。
它占满了整座仓库。
宋会计把海外大客户的主合同、追加单和生产成本表摊到桌上。原订单总量一百二十万件,大小规格混合,合同金额四千八百万元。客户已经支付百分之三十订金,一千四百四十万元;为了赶交期,工厂购买原料、增加临时用工、外协部分工序,累计投入的生产成本已经接近二千五百八十万元。
现在,客户停止接货。
剩余三千三百六十万元尾款没有到账,已经做出来的玩偶却不会因此消失。
“他们给的理由是什么?”陈序问。
“海外渠道突然调整,原来的经销商取消了大部分铺货。”宋会计说,“正式通知只写暂停接收、协商后续。对方没有直接说毁约,但也没给新日期。”
“保证金呢?”
“订金不退,可订金早就全部投进生产了。”
唐棠翻到成本表最后一页,像第一次真正看见那些仓库里的纸箱是怎么来的。
“所以,四千八百万的订单,我们收了一千四百多万,却花了两千五百多万?”
“因为后面的尾款原本足够覆盖。”宋会计解释,“如果正常交付,这单利润很好。唐总还为了按期交货,推掉了几笔利润不高的国内小单。”
“推掉多少?”陈序问。
宋会计调出客户流失表。
数字没有海外订单那么大,却更让人难受。十几家过去常年合作的小客户,有的转向别家,有的今年没有再来询价。工厂将人力、设备与现金全压在那张大单上时,也把原本分散的退路一条条关掉了。
唐棠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爸只是想把这单做好。”
“我知道。”陈序说。
“他不是贪心。”
“我也没说他贪心。”
唐棠抬起头,眼里的防备又冒出来一点:“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陈序没有和她争。
“我的意思是,这单当时看着确实能挣钱,叔叔想把它做好,我理解。可钱和产能都压在这里,客户一停收,别处就补不上了。我想看看,还能不能从那些老客户里找回些生意。”
财务室里没人接话。
窗外的风从旧窗框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打印纸一角轻轻抖动。
唐棠很久以后才把视线落回表格。
“继续吧。”
下午一点,桌上的水已经凉透,谁也没顾得上吃饭。
程意在高中同学的小群里报了平安:唐父情况暂时稳定,她正在医院陪唐母;陈序和唐棠已经去工厂查账,具体结果还没出来。
她没有叫任何人来。
周航只在群里问了一句地址。
唐棠看见消息时,立刻给他发私信:“不用过来,帮不上什么。”
周航没有回复。
四十多分钟后,楼下门卫打来电话,说有两个年轻人找大小姐。
李扬先进门。
他鼻梁上的圆框眼镜蒙了一层白雾,左手拎着四份热饭,右肩挂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进门先把两只充电宝放到桌上。
“群里说从昨晚忙到现在,我一猜你们手机都快没电了。”他说,“饭是楼下买的,不知道谁忌口,所以一半有辣一半没辣。还有一次性牙刷、纸巾和两瓶水,发票我留着了,万一以后能报销。”
陈序看了眼那一桌东西:“你来救厂,还是来组织春游?”
“我从高中开始就负责给你们收拾烂摊子,业务很熟。”
李扬说完,已经把空矿泉水瓶收进袋子,又问宋会计晚上几个人留守、附近能不能停车、医院那边需不需要送饭。
有些人并不能替你回答最难的问题。他们只是来了以后,先让插线板有空位,让所有人的手机重新亮起来,让忙到下午的人想起自己还没吃饭。可人在最乱的时候,能重新坐下来吃一口热饭,本身就是秩序开始恢复的样子。
周航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没有工具箱,只拿着一杯封好的热饮。
他走到唐棠旁边,把杯子放下。
“温的,不刺激嗓子。”
唐棠看着那杯饮料:“我没说嗓子疼。”
“你声音哑了。”
“哭的。”
周航停了一下:“那也能喝。”
他说完便转向陈序:“设备都停了吗?”
“主生产线停了,蒋叔留了必要值班。你帮我看一下停机状态、在制品和设备维护,别让今天的事再添一笔损失。”
“行。”
周航没说一句“别担心”,也没有问唐棠怕不怕,转身便跟着蒋师傅下了楼。
唐棠盯着那杯热饮,最终没有推开。
李扬把筷子塞给她:“先吃。你要是不吃,陈序待会儿又能编出一套病人家属管理条例。”
“他上午已经编过了。”
“那更得吃,避免他出第二版。”
这次唐棠低下头,真的吃了几口。
下午三点多,许嘉宁也来了。
她先去了医院,替唐母买了日用品,又陪程意把唐父上午的检查和医生交代的时间重新记了一遍。确认病房那边暂时不缺人,她才按照群里的地址找到工厂。
冬日的风把她的脸吹得有些白。她穿着深色长呢外套,头发在脑后低低束着,怀里抱着程意整理好的时间记录和唐母找到的几份旧合同。
推开财务室的门时,她第一眼先看见了陈序。
他正低头核对库存照片,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眼下有熬夜留下的疲惫。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神情有一瞬间的意外。
“你怎么来了?”
“我先去看过叔叔阿姨。”许嘉宁说,“程意留在医院,让我把这些带过来。库存照片如果要和规格表对应,我可以帮忙整理。”
“路上冷吗?”
话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那是一句太熟悉的问候。很多年前,许嘉宁放学晚了,他也会这样问;分别太久以后再被轻轻提起,既不暧昧,也没有办法完全陌生。
“还好。”她说,“车能到门口。”
陈序点点头,将手边的规格目录递过去:“辛苦了。”
仅此而已。
许嘉宁接过文件,在宋会计旁边坐下。她没有问陈序最近好不好,也没有借着旧熟悉占据他身边的位置,只把一张张库存照片按型号重命名,再对应到表格里。
她并非没人认真靠近过。大学里有人约她看电影,也有人在活动结束后送她回宿舍,对方没有哪里不好,可她每次走到可能更近一步的位置,心里都会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迟疑。
过去她把那归结成自己还不想恋爱。
直到今天,听见陈序也在工厂,她甚至没有认真想过要不要来。
脚步比答案更早承认了那块空缺属于谁。
唐棠坐在文件堆中间,脸色却越来越不自在。
周航从车间回来,李扬正登记今晚留守人员,许嘉宁在替她家整理满桌狼狈。高中时最熟悉的几张脸忽然全都出现在这里,而她宁愿这些人记得自己在聚会里挑剔餐厅、在商场里嫌弃奖品,也不愿让他们看见父亲倒下以后,唐家连工资都差一点发不出来。
“你们都回去吧。”她忽然说。
李扬抬头:“现在?”
“这是我家的事。”
“知道。”周航说。
“知道还来?”
“陈序在。”
唐棠像被这三个字刺了一下:“所以你们是来帮他的,不是帮我?”
周航看着她,似乎不明白这两件事为什么一定要分开。
“都一样。”他说。
说完,他把设备停机记录放到桌上,没有继续解释。
李扬则推了推眼镜:“我们不是来围观你家账本。你要是不想让我们碰财务,我们就不碰。总有人得买饭、送资料、去车间跑腿。你现在把人都赶走,难道准备自己长出四双手?”
唐棠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陈序从头到尾没有替任何人求情。
这些人不是他叫来的,也不需要他替他们证明留下的资格。过去做简点时,他习惯先把所有事扛到肩上,再去求人替自己分走一点;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真正可靠的关系不是发出求救后有人响应,而是有人看见灯还亮着,便自己推门走了进来。
傍晚,最核心的账终于核到第一层尽头。
陈序借来一块白板,划出三栏。
第一栏:今天必须处理。
工资与社保缺口、设备与库存安全、医院和工厂的正常联络。
第二栏:可以谈时间。
已交货的客户尾款、五天后到期的材料款、后续银行节点。
第三栏:暂时不能碰。
继续为停收订单生产、整仓低价清货,以及在没有用途和顺序以前,把任何人的钱直接扔进公司账户。
唐棠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所以呢?”她问,“看完这些,我们能做什么?”
陈序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工资与社保”圈起来,又在“继续生产”上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先去医院。”他说,“有四件事,需要你和阿姨一起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