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一推开,先闻见的是红烧排骨的香气。
李扬把几摞文件挪到窗台,桌面擦过了,还铺了几张干净的牛皮纸。六份米饭排在一边,塑料袋刚拆开,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靠窗的玻璃很快蒙起一层薄雾。
唐棠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像换了个地方。
前两天,她坐在这里,只记得一页接一页翻不开头绪的账。现在那张曾经让她不敢坐下的桌子上,摆着番茄炒蛋、清蒸鱼、一盘红烧排骨和还烫着的菌菇豆腐汤,连椅子都被人拉得松快了些。
“先洗手。”李扬抬头招呼,“今天谁都不许端着饭盒站门口吃了。饭凉了算我的,菜被周航吃没了算他的。”
周航刚从洗手间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还一口没动,你就开始推责任?”
“提前说清楚,省得一会儿没证据。”
陈序从他身边经过,看见袖口蹭着一点黑,伸手指了指。
“周工,咱们自动化专业现在都这么安排实习?别人放假,你跟机器过年。”
“你也可以。”周航拉开他右边的椅子,“明天跟我去擦半天,马上让你感觉专业选错了。”
“那还是算了。我负责给你安排工作。”
“我知道。自动化嘛,机器还没自动,你已经会自动把活分给我了。”
陈序一乐,抬手拍了他一下。
这一下没什么分寸,也不用讲什么分寸。几天里一直端着的肩背,到熟人面前终于松了下来。他们在学校时也这样,正经不过两句,总有个人先把话带歪,谁都不肯轻易吃亏。
周航把椅子往外拖了些,朝他抬抬下巴:“坐吧,今天不收工时费。”
唐棠去门口接了程意。程意刚从医院过来,将给唐母另留的饭菜交代清楚,便挨着唐棠坐到对面;李扬在她们另一侧,忙着给大家拆筷子。
许嘉宁最后进来,手里还抱着两本客户记录。
“宋姨说新的回款表她再核一遍,这几本我先拿过来了。”
她看了眼座位。
程意和唐棠正低声说唐父今天的精神,比起挨过去打断,她更习惯坐到陈序旁边。那一侧也恰好只剩陈序左手边的椅子。
“放窗台吧,先吃饭。”陈序替她把挡在椅子前的纸箱挪开,“今天应该不用边吃边记了。”
许嘉宁轻轻应了一声,坐下来。
几个人终于齐了。
周航拿起筷子,抬眼看见程意往这边望了一下,又看见陈序低头找纸巾,对旁边的动静毫无察觉。
他默默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顿饭,看来也没有陈序想得那么清闲。
李扬先给自己盛了碗汤,热得吹了两口,才感慨:“还是坐下来吃饭好。前天我妈问我在这儿吃得怎么样,我说顿顿外卖,她还以为我过得挺舒服。”
“你没说经常凉了才吃?”许嘉宁问。
“说了她就得送饭来。到时候一边摆盒子一边训我,工厂还没开会,先开我的家长会。”
唐棠笑出了声。
她夹起一块番茄,酸甜的汁沾在热饭上,吃下去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
这几天不是没有吃东西,只是每次咽下去,都还在想别的事。今天热汤从喉咙里慢慢落下去,那些始终绷在身体里的地方,好像也跟着暖开了一点。
几个人说起各自被家里催过多少次。周航说母亲让他别只盯机器,有空记得给唐叔送个饭;许嘉宁说父母问过病房,还叮嘱她能帮的就帮着,别总去打扰病人休息。
唐棠听着,筷子渐渐放慢。
这些原本都不该是他们这个寒假要做的事。
大家该去见老朋友,睡懒觉,和父母为几点起床拌嘴。可一转眼,都跑到了她家的工厂里,跟着数货、看表、熬夜,连好好吃一顿饭都得等到今天。
“这几天,真的谢谢你们。”
她说出来,桌边反而安静了一点。
唐棠平时说话快,认真起来却很不习惯。手指在杯子上绕了一圈,才抬眼看向大家。
“我知道谁都不是放假了没事干。我爸那边,我妈那边,还有厂里这些事,要是没有你们,我现在可能还只会打电话问别人怎么办。”
“吃饭的时候突然这么正式,我怪不适应的。”李扬放下筷子,“你先别谢,吃完这顿,还得让你帮我给我妈打个电话,证明我真在干正事。”
唐棠笑了笑,却没有借这句玩笑把话收回去。
她转向许嘉宁。
“还有你。医院那些东西,照片、合同,这几天你帮了很多。我都知道。”
许嘉宁抬起头,稍稍怔了一下。
两个人从前并不是这样说话的。
隔着程意,隔着陈序,隔着高中那些如今想起来都不一定能说清起因的别扭,她们各自习惯了先把对方放到不想接近的那一边。
唐棠顿了顿,还是说完:“你能过来,我挺感谢的。”
许嘉宁看着她,声音放轻了。
“唐叔以前见到我们,总要问一句吃饭没有。我记着的。现在能做一点事,就做一点,你不用一直想着谢。”
她没有说过去都是误会,也没急着把关系拉近,只把桌边那本记录往窗台又挪远一点。
“而且你刚才那句话不对。昨天找你核客户,你已经能自己说清楚很多事了。”
唐棠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笑了笑。
“还差得远。”
“慢慢来。”
程意坐在旁边,给唐棠添了半碗汤,没有插话。
她也看见了许嘉宁这几天做的事。旧日的不对付并不会因为一起熬了几次夜,就忽然都不算数;但真正看着一个人认真帮忙以后,再把她每一个举动都往坏处猜,也让人觉得别扭。
只是道理想得明白,心里那些细小的在意,却未必能立刻跟着听话。
许嘉宁将水壶提起来,先替自己倒了一杯,看见陈序面前还空着,又拿了只干净的纸杯。
“先喝点热的,暖暖胃。前两天折腾成那样,今天吃慢一点。”
“已经好多了,谢谢。”
陈序接过杯子,搁在饭盒旁边,筷子已经先一步伸了出去。
许嘉宁松开手,看见他已经盯上了排骨,笑了一下。
“还是一上桌就找这个。以前一起吃饭,你夹菜倒从来不用想。”
“点菜可能犹豫,吃什么我一般——”
“那块先别吃。”
陈序的话停住了。
程意坐在对面,目光从他刚接过来的杯子上移开,落到筷子尖。排骨才离开盘子一点,酱汁还在往下滴。
“刚舒服些,就挑这么腻的。”她把清蒸鱼往这边推了推,“吃这个。”
“我挑的这块挺瘦。”
“那你还挺费心。”
陈序看了看那块排骨,忽然觉得它也没有刚才那么瘦了。
他把手肘落在桌边,筷子停在自己碗沿上方,暂时没敢往里放。
许嘉宁望向程意,嘴角仍带着一点笑。
“你倒记得清楚。”
“他自己一舒服,就不记得了。”
程意说完,才察觉这句话接得有些自然过头。她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米饭,又添上一句:“那天都难受成什么样了,还非要拉着人聊天。”
陈序喉咙动了动,原本准备替排骨争取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许嘉宁握着水壶的手停了一下。
她知道程意后来去了酒店,却不知道陈序难受的时候,还会拉着程意说些什么。那原本是很小的一件事,被这样随口讲出来,才显得她不知道的其实还有很多。
“他从小就这样。”她将壶放下,语气仍很轻,“自己难不难受先不说,怕别人看出来,话反倒更多。”
陈序抬了下眼。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都听不出来?”许嘉宁问他。
“也没有都——”
“那就更该少听他说没事。”程意接过去,冲许嘉宁弯了弯嘴角,“看见了,该管还是得管。”
“嗯。”许嘉宁也笑,“认识这么多年了,有些事不提醒他,真不放心。”
谁都没有提高声音。
陈序却慢慢坐直了。
这两个人说得都很有道理,笑得也很客气。他偏偏觉得,自己此刻不管往哪边点头,好像都不只是承认一句自己不听话。
他想说声谢谢,又觉得刚才已经谢过许嘉宁,再特意补一句给程意,实在像临时找平。想开个玩笑,目光碰上程意,到了嘴边的那句便谨慎地缩了回去。
程意也在看他。
许嘉宁说起那些旧习惯,熟悉得像不用想。程意明白,那些年本来就有许多她没见过的陈序,可越明白,心里反而越不舒服。
这么一想,连那块还悬在筷子上的排骨都碍眼了。
“怎么,还舍不得?”
“不是,我在想……”
陈序看着她,又侧头看了一眼许嘉宁。
“想什么?”许嘉宁顺口问。
他停了半秒。
“这块放回去,是不是不太卫生。”
周航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陈序立刻看向他。
两人对上目光,周航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现在知道找我了?
陈序没好气地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腿。
“给我吧。”周航终于伸出饭盒,“没碰着嘴就行。我在车间忙一上午,什么都能吃。”
陈序将那块已经举得快凉了的排骨放进去,手腕总算松下来。
周航还没收回饭盒,又指了指他另一只手边的杯子。
“这杯喝过没有?”
“没有。”
“那也借我暖暖。刚洗完手,指头都僵了。”
他说着接走热水,顺便将整盘排骨往自己这边挪近了一点。
“热的我喝,油的我吃。你安心吃鱼,咱俩都照顾上了。”
李扬看着他面前忽然丰盛起来的一小片地方,乐了。
“你倒是挺会照顾。”
“好兄弟嘛。”周航说得十分诚恳,“我替他承担一点。”
“你这是替我承担,还是趁火打劫?”陈序终于接上话。
“都行。记得请客。”
“行。”
这回陈序答得太快,连李扬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以前让你请顿饭,也没见这么好说话。”
“再晚答应一会儿,他连我这盒饭都得端走。”
周航很配合地往他的饭盒上看了一眼。陈序当即伸手护住,桌边几个人终于都笑了。
许嘉宁低下头,唇边的笑还在,手指却将自己的杯子慢慢转了半圈。
程意也没绷住,拿筷子轻轻点了点鱼盘。
“赶紧吃吧。又没让你饿着。”
陈序这次没再多说,夹了一块鱼。刚想放进嘴里,又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这个也要问我?”
“谨慎一点,总得把这顿饭平安吃完。”
程意笑着瞪他,方才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酸意,总算随着他这副老实样子淡了些。
她本来就只是怕他又难受。
至于为什么要特意接许嘉宁那两句话,她暂时不想细究。
陈序低头吃了一口,温热的鱼肉很嫩。他确实有点窘,又舍不得真躲开程意的目光。她一笑,刚才那半天不知道往哪里放的筷子、手和话,好像才各自找回了地方。
桌子下面,他轻轻碰了周航一下。
周航端着热水,眼皮都没抬,手却又往排骨盘伸了一次。
这份人情,收得相当及时。
许嘉宁望着陈序,很快又将目光落回自己的饭盒。
她说起从前时,他明明也在听,也记得。可程意笑了以后,他整个人跟着松下来的模样,还是让她胸口轻轻空了一下。
她端起杯子,喝了很小的一口。
水还热着。刚才想接着说的那件旧事,却忽然不太适合再提了。
唐棠看着这一桌人,心里的感觉也复杂起来。
过去她会马上站到程意那边,随便抓陈序一句话就能拿来刺他。今天却觉得,许嘉宁没有做错什么,陈序也没有。几天里他们都在替唐家奔忙,她不愿在这样一顿来之不易的热饭里,让谁忽然变得坐不住。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周航碗里。
“多吃点。”
周航看了她一眼,没再接梗,只低头将那块排骨啃得很认真。
陈序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偏头凑近了一点。
“现在知道安静了?”
周航在桌子下面拿膝盖碰他一下。
“吃你的鱼。”
笑闹过去,几个人终于认真吃了一阵。
没人盯着手机,也没人站起来接一个没完没了的催款电话。唐棠甚至在周航问要不要再添饭时,自己把空盒递了过去。
有些安心,不是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而是眼前的人还坐在这里,愿意陪你把一顿饭从热吃到饱。
吃得差不多,李扬看见周航袖口的黑印,又想起他上午从设备间出来的样子。
“你那边都弄完了?”
“该停的停了,该留的也排好了。”周航说,“蒋师傅带着查了一遍,后面按表维护。我跟着学了不少,至少现在知道有些按钮不能看着像就按。”
唐棠刚拿起杯子,闻言立即看他。
周航停了停:“没乱按。你别这个表情,自动化专业不是自动拆家。”
陈序笑出了声。
“这话我可以给他证明。要拆也是先问问能不能装回去。”
“对,装不回去找你报销。”
周航把空饭盒放到一边,话却没有继续往玩笑上走。
“不过陈序,机器这边只能保证放着不坏。停一个月还是三个月,之后做什么,总得有个方向吧?蒋师傅今天问我,怕人散了再招不回来。”
陈序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
周航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你别光顾着让我给你留排骨,这个也得说说。”
这句话仍带着他们熟悉的玩笑,桌边的人却都听懂了。
短暂喘过来的那口气,终于要用来回答更难的问题。
陈序点头,等唐棠喝完最后一口汤,才将窗台上的库存表拿过来。
“周航说得对。机器和人能不能留下,最后还得看有没有事做。”
他把纸放在桌角,没有压住谁的饭盒。
“这几天追回来的钱,是之前就该收的。延期的那些债,也还是得还。接下来九十天,咱们一边按约定还款,一边找新的收入。”
唐棠望着那张表,轻轻点了下头。
“所以先卖货?”
“先看货,再看以前卖货的路。”陈序说,“厂里能做什么、仓库具体压着什么,我们得自己走一遍。光看账上总数,还是不知道应该从哪儿下手。”
许嘉宁把刚才放远的客户记录重新拿回来。
“旧目录和合同我已经分过年份了。哪些客户以前反复补货,哪些只合作过一次,能找出来。不过有几款编号改过,我怕认错,得跟实物对一下。”
“一起去看。”陈序说,“看完挑些有代表性的样品,明天去找以前卖过这些东西的人。先听听真实情况,不着急谈一个自己还没想明白的方案。”
“我带你们去。”唐棠把杯子放下,“库位我现在知道,缺什么再找邱叔。”
“我来拿目录。”许嘉宁站起来。
李扬把剩下的饭菜收好,周航将桌上的纸杯聚在一起,程意给唐棠递过外套,又顺手将陈序压在椅背下的围巾拎出来。
“别找了,在这儿。”
陈序接过去,冲她笑了笑。
六个人陆续走出会议室。门重新关上时,里面还留着饭菜的香气,窗台上却已经少了两本旧目录。
院子里冷,风从停下来的车间之间穿过。唐棠把围巾拢好,听见周航在后面小声跟陈序说,刚才连吃带喝,多少也得记一份辛苦。
“你吃得还少?”陈序问。
“我说的不是吃。”
陈序反应过来,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记着了,下次请你。”
“这次先欠着。下次吃饭,你自己找个安全点的位置。”
唐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回头催了一声。两个人立刻跟上,脸上还带着没收干净的笑。
仓库到了。
她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以前,先看了看身旁的人。
三个月以后,这扇门里放着的东西,必须能给那些签过字的人一个交代。她心里仍然没底,却没有像第一次带陈序进去时那样,觉得自己是在领他看一场已经注定的失败。
“走吧。”她说。
锁舌轻响,门被几个人一起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