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饭店，陈序被夜风吹得停了下来。
街边还热闹着，卖烤红薯的小车停在路灯下，糖栗子的甜香混着冬夜的冷气飘过来。唐棠刚想问他要不要买瓶水，他便忽然转过身，快走两步，扶着路边的树干吐了。
她的心跟着揪了一下。
刚才还在想，今晚终于有了能告诉母亲的好消息。可那些签字、日期和终于肯松口的人，此刻全被她丢到了脑后。
唐棠慌忙翻出纸巾，站在他身旁，不知道该拍背还是该先递纸。陈序缓了一会儿，自己伸手接过来，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唐棠跑到旁边便利店买了水，回来时，看见他站在树下，正在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
他拉了两次，都没对准。
“别弄了。”她把水递过去，低头替他扣上，“手都不听使唤了，还非得逞能。”
“扣不上而已，没到那个程度。”
“嗯，拉链喝多了。”
陈序没忍住笑了一下，漱完口，又靠着树缓了片刻。
“找个附近的酒店，我睡一下吧。”
“不回家？”
“这个样子回去，只会让他们担心。我妈看见了，今晚估计比我还难受。”
唐棠望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记得明早九点的约定，记得父母不能跟着着急，连喝多了，也在想怎样才不让别人多操一份心。
她以前觉得这人话多，凡事都能接两句，仿佛从来没什么真正为难的时候。现在才知道，很多轻巧的话，原来只是他把不轻巧的那一面藏起来以后，给旁人留下的样子。
两条街外就有一家酒店。
陈序还能自己走，唐棠却始终扶着他的胳膊。过马路时他想松开，她立刻瞪过来：“你刚才自己说让我带你回去的。”
“好。”他乖乖把手放回去，“归你管。”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趁机说他两句，只扶得更稳了一点。
前台办手续时，陈序拿出证件，居然还记得问能不能晚点退房。唐棠听着那句“明早办完事可能回来补个觉”，想笑，又觉得心里发酸。
他连明天累了在哪里歇，都得提前安排好。
进房以后，陈序又吐了一次。
唐棠把外套放下，替他打湿毛巾，见他扶着洗手台久久不动，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顺了顺他的背。
隔着一层衬衫，能感觉到他绷着的肩背一点点松下来。
“好点了吗？”
“嗯。”陈序接过毛巾，擦了把脸，“第一次受这待遇，有点不习惯。”
“那我不管了？”
“别。我适应能力挺强。”
唐棠被他气得笑了一下。
他扶着门框回到床边，坐下时闭了闭眼。灯光从额角照下来，眼镜摘了，眉目间少了平时那点刻意逗人的神气，显得很疲惫，也很年轻。
唐棠忽然想起，陈序其实和自己一样大。
只是这几天，她已经习惯了将所有拿不准的事情都交给他。父亲倒下以后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他没有说自己能填上，却一次又一次，在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时候，站到了她看得见的地方。
她将垃圾桶放到床边，兑好温水，试过温度，才递给他。
母亲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谈完了吗？”
唐棠走到窗边，把声音放轻，先把今晚的结果讲了一遍。最长九十天，第一笔先付，各家的明细接下来两天核清。她说得比想象中顺，讲到刘叔签字时，还低头翻了翻文件，像怕母亲不相信似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好。”唐母终于说，“好，能谈就好。”
她没再说别的，唐棠却听见一口长长松下来的气。
“你们吃东西没有？人到哪儿了？”
“在饭店旁边的酒店。陈序有点喝多了，不想让他爸妈担心，先在这儿歇一歇。”
母亲的语气一下紧了：“难受得厉害吗？”
“吐了两次，人是清醒的。我在这儿陪着，您别急。”
唐棠又说了几句，把酒店名字和房间号发过去。挂断电话以后，顺手给宋会计发了消息，请她收到宏达的表先传一份给自己。
陈序靠着床头，看见她过来，抬了下眼。
“阿姨问了？”
“嗯，很高兴。”
“那就行。”
他像终于可以放心似的，慢慢闭上眼睛。
唐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房间里很快只剩暖气轻微的响动。窗外的车灯从帘缝里晃过去，桌上几份文件压在一起，她看着最上面那张签过字的纪要，忽然有些出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再一看见陈序，就先准备一句难听话。
在厂里，遇到不懂的事情，她会先问他在哪儿；饭局上，被长辈追问得心慌，她会先朝旁边看一眼。甚至今天早上收到回款，她明明已经跟父亲说过了，还是想再给他打个电话。
从前，他围着许嘉宁转，她嫌他没出息。后来他总来找程意，她又觉得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可如今，只要他也在，她就会觉得，眼前这件事或许没有那么难。
这个发现让唐棠很不习惯。
他分明还是那副贱兮兮的样子，能把她气得说不出话，也能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逗她笑。偏偏真到了她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又会收起玩笑，替她稳稳接住最先砸下来的那一下。
可靠原来不一定长着一张严肃的脸。
也可能是一个刚被她瞪过的人，下一刻，就拉住了想要后退的她，陪她往前走了一步。
唐棠望着陈序垂下来的手，轻轻动了动自己的指尖，最后只把床沿的被子往里掖了一点。
门铃响起时，她还没从那些念头里回过神。
打开门，程意站在外面，发尾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提着一小袋东西。
“他怎么样？”
“刚靠着歇了一会儿。你怎么来了？”
“你跟阿姨打电话，我就在旁边。”程意往里看了一眼，“听说他吐了，不放心。”
她在医院顺便问过值班医生，又买了水和洗漱用品。说话时语气还稳，脚步却没停，进门看见陈序睁眼望过来，眉头才稍稍松开。
陈序先愣了一下，随后竟笑了。
“意意？”
他叫得很轻，像怕认错似的，又多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陈老板今天到底多有本事。”程意放下袋子，俯身看他，“账谈好了，自己喝成这样？”
“这两项，发挥得不太平均。”
她本来还想数落，看见他没什么血色的脸，话又停住。伸手碰了碰他的额角，问清现在还难不难受，见他意识清楚，才将杯子放到更顺手的位置。
“难受就说。医生说要是还一直吐，咱们就去医院，不许自己瞎撑。”
陈序很听话地点头。
唐棠站在旁边，看见他目光一直随着程意转。人明明没比刚才精神多少，眼睛里的那一点亮，却藏也藏不住。
她忽然明白，这些天陈序并不是什么都能自己消化。
他也有一个特别想见的人。
只是自己从前，总只看见他去找程意时那副讨好的样子，没有想过见到她以后，他会有多安心。
“棠棠，你先回医院吧。”程意转过头，“阿姨一直等你，今晚的事，你当面跟她说说，她也能踏实些。这边我守着。”
唐棠点了点头，又看向陈序。
“刘叔的表发来，我跟宋姨先核。明早拿给你看。”
“嗯。”
“还有，你的包和外套都在那儿，别明天又找不着。”
“好。”
她平时最嫌他能接话，今天他答得太乖，反倒让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唐棠把文件和那袋汤收好，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陈序，今天谢谢你。”
他抬起头，冲她笑笑。
“先记着。明早九点，别让刘叔等。”
她嗯了一声，轻轻带上门。
程意听着脚步声远去，转过头时，发现陈序仍在看自己。
“看什么？”
“没什么。”他笑了一下，“你坐近一点。”
“又怎么了？”
“想跟你说会儿话。”
程意拿杯子的手停了停。
她在床沿坐下来，将水递给他。陈序喝了两小口，过了一会儿，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今天吃饭，刘叔问我，为什么愿意拿这么多钱帮唐家。”
“你怎么说的？”
“说同学出了事，回来看看。厂里还有办法，想试一试。”
“嗯。”
他看着她，声音低了一点。
“意意，你知道吗？”
“因为我？”
话刚出口，程意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去整理被角，装作只是顺口一猜。
“起初是。”陈序说，“你担心，我当然要跟你回来。可是后来决定投钱，还有一些别的原因。”
程意没有再打岔。
陈序望着床头那一小片暖光，好一会儿才说：“那天走进厂里，看见工人都没走，我忽然想起简点。”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们问厂子还开不开，唐棠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我知道她想说开，特别想，可她不敢。”
他停了停，像在那阵酒意里重新看见了当时的场景。
“她往后退的时候，我觉得……我以前好像也这么站过。”
程意抬起头。
她记得那些晚上。陈序守着电脑，先是看数据，后来查代理人的消息，再后来，一页一页地算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她陪在旁边，总见他抬头就笑，说没事，事情还没坏到那个地步。
可真要放下简点那天，他还是沉默了很久。
“其实卖掉它不算坏事。”陈序慢慢说，“现在有人做维护，有人帮商家处理问题，比我那会儿稳当。何姨也还在用。可有时候想起来，心里还是会空一下。”
“我知道。”程意轻声说。
“你看出来了？”
她望着他：“你以为每次笑一笑，我就真觉得你没事了？”
陈序怔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低低地笑了。
“那我演得确实一般。”
“一直一般。”
她替他接过水杯，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觉得，简点已经很好了。我没能一直带着它，至少有人能带它往前走。可唐家的厂子要是停了，那些人可能就真的散了。”
他想了片刻，话说得有些慢，偶尔需要停下来缓一缓。
“给我看样品的那个师傅，怕把浅色的娃娃弄脏，手先在衣服上擦了两次。我摸了一下，做得挺好的。他们不是没认真做，只是做完了，突然不知道该卖给谁了。”
程意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还有唐棠。”陈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那天抓着我衣服，不肯松。其实她也未必信我有办法，就是不敢再听见一句没办法了。”
说到这里，他安静了一会儿。
“我太知道那种感觉了。你很想留下它，可是想了好多办法，还是留不住。后来别人安慰你，说已经很好了，你也知道人家说得对，可自己还是会想，要是我当时再厉害一点，是不是就不用这样了。”
程意看着他，胸口缓缓发酸。
原来简点那段日子，他并不是已经彻底过去了。
有些遗憾只是被他收得很整齐，平时不拿出来，不代表碰到相似的地方，就不会再疼。
陈序揉了揉眉心，声音更轻了些。
“我不是觉得自己一定救得回来。两百万也不是拿出来，就能证明我多厉害。”
“可这次还有能做的事。我手里也有一点余地。我想把它留下来，想让那些机器再开起来的时候，真的有人等着收货。也想让唐棠以后走进厂里，不用每次都怕别人问她下一句。”
他转过头，望着程意，笑得有一点不好意思。
“是不是又有点贪心？”
程意摇头。
她想起晚饭前唐母握着手机等消息的样子，想起唐棠刚才进门时，那张终于有了一点神采的脸。也想起眼前这个人，明明自己经历过难过，却仍愿意朝别人的难处走过去。
从前她总觉得，陈序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替别人做好。
这一刻，她却更想抱抱他。
程意握住了他放在被子上的手。
“那就去做吧。”
她说得很轻，像怕惊动这一晚终于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心事。
“这次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想做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没有回应。
程意等了片刻，才发现陈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眼睛。方才还微微蹙着的眉心松了，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手指仍搭在她掌心里。
她看着他，忽然有些气，又舍不得真气。
“这么重要的话，你就不能听完再睡。”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陈序没有动。
程意替他把被子盖好，又将枕边的眼镜拿远了些。房间里是洗过毛巾以后淡淡的皂香，混着一点没有散尽的酒气。她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终于不再强撑的脸上，心口软得有些发疼。
她慢慢俯下身，在他脸颊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比生日那次还轻。
没有许愿，也没有等他睁开眼以后可以拿来糊弄的借口。只是看着他，忽然很想让他知道，他已经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了。
可她还是没叫醒他。
程意重新坐回床边，握着他的手，望着窗帘缝隙里那一小片灯光，安静地陪了很久。
明天还有很多事，很多没能解决的问题。
但至少今晚，可以让他先睡一个好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