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坐进驾驶位时,程意先看了陈序一眼。
“今天还指导吗?”
“不指导。”
“确定?”
陈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往自己胸前一贴。
上面是两个很大的字:闭嘴。
程意绷了几秒,没绷住,笑着把安全带拉过来。
“幼稚。”
“积极执行事故处理决定。”
修好的车停在产业园的停车区,午后的冬阳落在引擎盖上。程意这次没急着证明自己厉害,先慢慢试了两次转向,经过上次蹭到车的出口,又停下来仔细看过距离。
车顺利开出去,陈序在旁边无声地鼓了两下掌。
“倒也不用这么夸张。”
他点头,继续保持安静。
开过一个路口,她终于忍不住问:“前面往哪?”
陈序指了指胸口。
“现在允许你说。”
“左转。打灯,观察——”
她转过眼来。
他及时拐了个弯:“观察一下,今天这个天气真不错。”
程意笑得肩膀轻晃,随即把目光放回路上。等车停好,两个人交换位置,她才轻声说,那天自己也有点着急,明明还不熟悉这辆车,就急着嫌他开得慢。
陈序嗯了一声,没有趁机追究谁占几成责任。
“但你也确实很吵。”她补充。
“这个已经整改了。”
她将他胸前的纸揭下来,折好,收进扶手箱。
“先留着,防止反复。”
……
回学校的路上,程意接了个电话。
是学姐问她寒假有没有时间帮忙整理一组案例材料。她应下来,又认真问了书目、提交时间和需要补的知识,电话挂断,还在备忘录里记了几行。
陈序等她放下手机,才问:“假期也这么忙?”
“不是必须做的,我自己想试试。上次老师讲到一个问题,我以为听懂了,回去看两篇文章,发现人家已经争论了十几年。”
“然后你准备加入战场?”
程意笑了:“先弄明白人家在争什么。”
她将手机搁在腿上,望了一会儿窗外,忽然说:“我可能会读很久的书。”
“读研?”
“想试试直博。”
陈序偏头看了她一眼,又望回前面的路。
“想好了?”
“嗯。这学期跟老师、学姐聊过一些。想先争取留在本校,这边有位老师的研究方向,我挺感兴趣的。”她顿了顿,“先把成绩和该做的准备做好,争取推免。以后如果有机会,我想留在学校教书。”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平时故意逗他的语气,也没有先谦虚一句,不知道自己行不行。冬日的光照着她的侧脸,那点认真让陈序跟着安静下来。
程意喜欢辩论时观点一点点清楚的过程,也喜欢看过很多资料以后,终于想通一个问题的满足。比起赶着找一份工作,她更想给自己几年时间,将喜欢的东西学得深一点。
“当然,不是读完就能留。”她笑了笑,“还得看以后做得怎么样,有没有机会。”
“那就争取。”陈序说。
她转头看他:“这么支持?”
“你刚才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都不一样了。”
程意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摸了摸手机边缘。
“哪里不一样。”
“特别像马上要给我留作业。”
她抬手,隔着衣袖在他胳膊上轻碰一下:“开你的车。”
陈序笑起来,声音却认真了些。
“真挺好的,意意。你喜欢,就好好去试。几年而已,又不是念了书,就不能吃饭、不能出去玩了。”
“谁像你,什么事最后都能聊到吃。”
“学习需要营养支持。”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
程意侧过脸问:“那你呢?”
陈序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听见她问,先想到的却不是哪所学校、哪个研究方向。
他想到,她也想继续留在南澄。
不是这个学期结束以后,便各自去一个没想好的地方。春天会再来,河边会开花,她也还会从那栋教学楼里走出来,抱着书,问他今天又在忙什么。
这样普通的一幅画面,竟让他生出一点很踏实的欢喜。
“我也想接着读。”他说,“这次做完简点,才发现自己会的东西东一块西一块。有些靠试出来,有些是被问题追着学的,真让我系统说清楚,未必说得好。”
“那你的成绩呢?”
“专业课还行,主要是高数不太配合。”
程意没忍住笑,陈序却已经认真打听过。
校内创业实践组一等奖、这次的全国二等奖,两份成果都有记录。按学院的认定办法,前者加三分,后者加五分,两项可以累加,能给推免综合评价添上八分。
梁老师帮他看过成绩单。他的专业课成绩一直很好,主要是高数那门七十八,把均分往下拉了一截。有了这八分,再把后面的专业课优势保持住,大三让整体成绩往上提一提,保研的希望已经很大。
“所以不能再拿七十八糊弄了。”程意说。
“能不能适当淡化这一成绩?我别的课也有九十。”
“可以。你以后多考几次,我就有新素材了。”
绿灯亮了,陈序慢慢起步。
他没有说是为了陪她才读研。她有自己想走的路,他也确实有要重新补上的东西。只是想到这些计划能够落在同一座城市,便觉得努力也有了更具体的模样。
“那以后,”他试探着说,“程老师苦读的时候,能不能偶尔允许我在旁边占个位置?”
程意望着前面的路,嘴角已经有了笑。
“可以,先别仗着那八分偷懒。”
她没有说不可以。
陈序便把这个答案,悄悄放进了比下个周末更远的地方。
……
买房的念头,是那天回去以后越来越清楚的。
创业中心原来那片工位已经陆续交还。他还有顾问工作,偶尔需要在校内借地方处理资料,却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让程意背着书来办公室坐一下午。
两个人总不能每次见面,都在图书馆里交换眼神,出来再沿着校门口的路走一遍。天好时当然不错,下雨、刮风、想好好坐着说会儿话的时候,又得临时找地方。
他想要一张放得下两个人的桌子。
也想要一个冬天不用催她早点回去、怕她在外面冻着的屋子。她可以看书,他可以写程序,到了饭点不用商量哪家不用排队,厨房里就能有热饭。
这念头带着一点不敢讲得太明白的私心。
但即使暂时把程意从里面拿开,一处长期能用的住处,也并非全无道理。未来几年大概都在南澄,宿舍不方便存放旧资料,他也想留个可以继续学习、偶尔做开发的空间。
他先算了自己的钱。
简点出售前,他陆续分到手里的经营收益,扣清税费、减去此前已经花掉的部分,也攒下了近百万元。这笔钱在交割前已经完成结算,与公司的经营账户分开,也不包含在一千二百万元的收购价里。
加上交割到账的八百万元,账面上已有近九百万元。陈序先把尚需预留的交易税费、顾问支出和后续储备单列,再扣去车款,才给买房划预算。还没到账的四百万元不算在内,预算也不能因为看上哪套就一路加上去。
算清楚以后,他才给家里打电话。
陈母听完,反倒没有很意外。
“我和你爸前两天也说这事呢。你要是还在那儿读几年,总得有个长久住的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父亲接了过去。
“你们那边还在发展,长远看,我觉得房子还有往上走的空间。不过买来自住,不能只盯着涨不涨。地点、采光、周边方便不方便,都得看。”
陈序把预算和留出的资金说了一遍。
陈父听得仔细,问有没有抵押、房子带不带租约。听说还没定具体房源,才说:“这些要请懂的人查。钱是你自己挣的,买不买,你想清楚自己定。我和你妈给你参谋,不能替你住。”
他刚想说知道了,母亲又把电话拿了过去。
“不过意意的意见,你要多听。”
“我买房,怎么最后又轮到她作主?”
“人家比你细,肯替你想。怎么,你不打算请人家去坐坐?”
“坐坐和买房是一回事吗?又不是她天天住。”
陈母在那头笑出了声。
“我还没说天天,你倒已经想到这儿了。”
陈序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找着合适的解释。
父亲在旁边说,房子别只挑新,要适合自己用;母亲却还不肯放过他,嘱咐最后看中哪套,也给家里发几张照片,尤其记得拍一拍意意觉得好的地方。
“行行行。”陈序败下阵来,“我先看。”
电话挂断,他把房源页面又核了一遍。
不到两分钟,五套筛出来的房子便到了程意手机上。
“程同学,周末能不能陪我看个房?”
她回得很快:“来真的?”
“认真考虑了。”
“跟叔叔阿姨说了没有?”
“说了。他们让我自己决定。”
他想了想,还是诚实地补上一句。
“但是重点参考你的意见。”
程意在屏幕那头笑了一会儿。
“那我责任挺大。”
“是,所以恳请你空出半天,指导一下我以后在哪儿认真学习。”
“你先把具体位置发过来。”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
“陈序,五套全在我们学校附近,你认真学的是哪门课?”
他盯着那行字笑,最后回:“重点研究交通便利。”
“到我们学校便利?”
“这一项比较突出。”
……
周末看房,程意没有摆出替他把关的架势,出门前甚至又说了一遍,自己也不懂,重要的事情得找专业的人看。
但有些好不好,并不需要会看合同才知道。
第一套装修很新,屋里却有淡淡的闷味。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发现下午的光早被对面的楼挡住,便悄悄拉了拉陈序的袖子。
第二套便宜些,楼下饭馆的排风机一直响。两个人在卧室里安静听了半分钟,陈序先笑了,说以后在这里复习,做梦都是后厨开工。
第三套在政法大学北门外,步行十来分钟。
小区不新,树却已经长得很好。楼下有拎着菜回来的老人,也有背着书包追电梯的孩子,门口保安认得带他们进去的中介,先问了声冷不冷。
房门打开,里面没有新装修的刺鼻味。七十八平方米,两室一厅,家具是几年前留下的,书柜边缘有一点磨损,客厅却很敞亮。
程意走到窗前,伸手接了一点落进来的阳光。
“这里好。”
陈序站在门边,望着她的背影,忽然也有了同样的感觉。
她把书包暂时放在那张旧餐桌上,又去看厨房的台面,问冬天水热得快不快。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问得过细,回头看他。
“我就随便看看。”
“你继续。”他说,“我听着呢。”
客厅宽,靠窗能摆下一张长书桌,另一边放电脑和白板,两个人做各自的事也不会挤。厨房能转得开身,卧室的门关上以后,外面的声音便小了许多。
房主工作调动,希望尽快办完,能用的家具家电也愿意留下。
程意小声问他,会不会觉得旧。
陈序摇头。
“不用等装修,也不用看着一屋子墙皮发愁。把我们的书放进来,就不一样了。”
说完,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程意也听见了那个“我们”。她低头看桌边的划痕,没有挑出来,只把书包往里面挪了挪,仿佛已经在替将来的书腾地方。
后来两人又看过剩下的房源,还是回到这套。
价格从挂牌的一百五十五万谈到一百四十八万,加上税费、中介与必要的收拾,落在一百五十多万的预算里。产权、抵押和租赁情况由专业机构核查,水电、燃气和渗漏也检查清楚,再按流程办妥交易。
那些手续没有因为陈序着急就少哪一步。
等待的日子里,两个人照常上课、复习、考试。陈序把新出的成绩发给程意,数据库九十让他很是得意了一会儿;程意自己的排名也仍在推免线内,只是优势还不算大。
她提醒他下学期不能松,他便说,已经给未来的程老师准备好抽查条件了。
一月中旬,他们终于拿到了钥匙。
陈序站在空了一些的客厅里,将窗户推开。风穿过屋子,吹得窗帘轻轻鼓起来,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程意把两本顺路带来的书放到桌上,抬头问:“先收拾哪儿?”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回答。
“先把你以后苦读的位置留出来。”
她嘴上说他想得还挺远,手却已经伸向了靠窗的那一边。
陈序心里慢慢热起来。
他从前怕把喜欢说出来,是怕连现在都留不住。可眼前这个女孩,已经认真地和他挑选起以后的日子。
也许这一次,他不该只等一个绝不会出错的机会。
他想请她吃一顿饭。
再把那句一直藏在照顾、玩笑和“顺便”后面的话,好好说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