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那场球打完,陈序第二天起床,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
赵越说这叫运动把青春还给他,陈序觉得青春可能主要还到了大腿上。
程意听完笑了半天,问他下次还去不去。
“去。”他回,“你提前说,我给腿做个思想工作。”
嘴上叫苦,答应得倒很快。如今他终于不用在每一个“下次”后面,先添上一句“如果有空”。
买车的钱,陈序在十二月底就已经找会计核过一遍。如今真要去看车,他又将那份资金安排翻了出来。
交割日到账的首期八百万元,已经在账户里安静地躺了些日子。另外,出售前陆续分到个人名下的经营收益,扣清税费、减去此前开销,也攒下了近百万元;这部分已在交割前结算,与收购价款分开。真正开始考虑怎么花,他反而比第一次拿到两千元推广佣金时更谨慎。
交易税费单独预留,约定在交割后四十五日支付的四百万元递延款,实际到账以前不计入可支配现金;顾问期的履约与临时支出另留一笔,未来学习或再次创业的储备也不随便动。学校尚未使用的扶持经费按结项规则退回,简点经营账户与个人收购所得彻底分开。
等所有不能动、暂时不该动的钱各自归位,陈序才允许自己认真考虑第一笔大额消费。
买车。
这个念头并不是突然有钱以后才冒出来的。
过去一年,他在两所学校之间坐过太多次五十二分钟的公交,也抱着桌牌和物料换过无数趟车。寒假回家时,他还曾站在机场里想,如果有辆车,感谢老师和商户时至少不用拎着礼物一路挤公共交通。
现在驾照考完了,钱也不再需要从服务器预算里一点点抠。
陈序给自己划了一条线:落地不超过二十万元,自动挡,空间够用,保养成本稳定,不碰需要靠运气判断车况的便宜豪华品牌。
赵越得知以后,第一反应是:“都卖一千二百万了,你不买个能让保安主动抬杆的?”
“我平时进学校刷校园卡。”
“那至少买个开回青川能震撼高中同学的。”
“我想震撼他们可以直接发银行流水,没必要每年交保险。”
赵越想了想:“有道理。你发的时候记得屏蔽我,我怕道心破碎。”
陈序没有找同学里的“懂车大师”凭声音判断发动机,也没有相信二手车商那句“美女一手、只接送孩子”。他先在正规平台筛了三辆车,再预约第三方检测,查维修记录、出险记录、里程与过户次数。
元旦假期,程意陪他去看第二辆。
那是一辆三年车龄的深灰色轿车,行驶四万两千公里。外观不张扬,后排与后备箱空间都够用。检测人员拿着漆膜仪绕车一圈,查出右前翼子板补漆、前保险杠更换,没有结构件损伤;底盘、发动机与变速箱状态正常,轮胎却需要在半年内更换。
车商原本还想把“全车原版”说完,听见检测结果,自己先改口:“保险杠属于覆盖件,不影响。”
陈序点头:“不影响使用,影响价格。”
程意站在旁边补了一句:“四条轮胎的剩余寿命也写进报价依据。”
车商看了看两个人:“你们谁买?”
“我。”陈序说。
“那她比你还认真。”
陈序很自然地回答:“她负责防止我有钱以后失去理智。”
程意瞥他一眼:“目前工作量不大,主要因为你还没有特别有钱。”
最终价格谈到十六万八千元。加上检测、过户、首年保险和预留保养,落地不到十八万元。
签合同以前,程意逐项核对车辆识别代码、里程、事故承诺与退赔条件。陈序坐在一旁等,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替简点看商户合同的时候,也是这样用笔尖一行一行往下走。
那时他们连一顿稍贵的饭都需要认真考虑。
现在可以买下一辆车,却仍旧没有因为钱多了便省略该看的字。
真正让生活变稳的从来不是账户里多出几个零,而是终于有能力选择以后,还保留着从前认真对待每一步的习惯。
几天后,手续办妥,到了提车的日子。
商业险生效时间是上午十点整。陈序特意等到十点零五分,才从交付区将车开出来。
程意坐进副驾驶,把安全带扣好。
她脚边还放着一只不大的纸袋。
陈序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有纸巾、两瓶水、一把小折叠伞、一只简易急救包和两根不同接口的充电线。
“这是什么?”
“提车礼物。”
“别人提车送平安挂件,程意同学送应急物资。”
“平安挂件不能在你流鼻血的时候递纸,也不能在手机没电的时候导航。”
陈序翻到袋子最下面,又摸出一把伞:“还有一把?”
“一把小的放前面,一把大的放后备箱。省得你哪天拿走一把,车里就没有了。”
“原来您已经考虑到长期使用场景了。”
程意伸手将纸袋夺回来,放回脚边:“不需要可以还我。”
“需要。”陈序立刻按住袋口,“车辆基础设施,概不退还。”
车还没有开出交付区,里面已经多了几样不属于陈序,却会长期留在这里的东西。
“现在可以走了?”
陈序双手放上方向盘,神色郑重:“没有离合器,自动挡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制的。从今天起,我就是道路上的无敌存在,根本不可能熄火。”
“先把手刹放了,无敌。”
陈序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起步前的安全检查。”
“检查结果怎么样?”
“发现副驾驶言语干扰严重。”
话说得很满,车真正驶上城市道路以后,他却立刻换了个人。
双手规规矩矩放在方向盘上,变道提前打灯,转弯速度降得几乎能让路边共享单车追上。后面一辆出租车从左侧超过去,司机还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
程意忍了两公里,终于开口:“你这不中用的东西,我走路都快追上你了。”
“限速六十,不代表必须六十。”
“现在二十八。”
“新车需要磨合。”
“二手车已经替你磨合四万公里了。”
“我需要磨合。”
程意靠在副驾驶笑了半天。
陈序嘴上坚持安全驾驶,肩背却一直绷着。导航播报转弯时,他会提前三百米确认车道;前车刹车灯一亮,他的脚立刻移到制动踏板上。直到驶出车流密集的主路,他握方向盘的力气才稍微松下来。
“感觉怎么样?”程意问。
“人车合一。”
“主要是人和方向盘都很僵硬。”
“第一次开自己的车,尊重一下车主的心理建设。”
陈序没有直接送她回学校,而是按照计划开到城西一片周末车辆较少的产业园。园区道路宽,路边划着规整停车位,几条支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他安全跑完两圈,程意开始觉得,不过如此。
“换我。”她说。
陈序看她:“你确定?”
“科目三我一把过。”
“我也是。”
“所以没有你能开、我不能开的道理。”
两个人在停车区交换位置。
程意调整座椅、后视镜,踩住刹车挂挡,动作比陈序利落许多。车起步以后,速度也确实正常,不像刚才那样被每一辆后车超越。
她开过第一个路口,偏头看了陈序一眼。
“怎么样?”
陈序抓着安全带:“非常好,建议保持目视前方。”
“刚才谁说自动挡无敌?”
“驾驶员无敌,副驾驶不一定。”
程意没理他,继续向前。
第二个转弯,她打灯、减速、观察后视镜,一切都很顺。陈序逐渐放下紧张,直到车辆准备从一处停车区出口右转。
“右边有车。”他说。
“看见了。”
“方向别回太早。”
“我知道。”
“右侧距离有点近,你往左——”
“陈序,你能不能闭——”
一声不算剧烈,却格外清晰的摩擦声从右侧传来。
两个人同时停住。
车里安静得只剩转向灯规律的嗒嗒声。
程意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目光一点点转向陈序。
“你刚才说什么?”
陈序保持镇定:“我说,先停车。”
“上一句。”
“副驾驶指导员申请保持沉默。”
他们下车查看。
自家车辆右后门多了一道约二十厘米的浅色擦痕,旁边停着的白色轿车左前保险杠也蹭掉一小片漆。两辆车都在极低速度下接触,没有人员受伤,也没有影响道路通行。
程意站在擦痕前,脸从耳根一路红到颊侧。
她刚才开得比陈序果断,夸口也比陈序完整。
现在商业险生效还不到四个小时,新买的车已经用事实证明,自动挡并不负责提供无敌。
陈序很想笑。
可他看见程意紧紧抿住的唇,还是把那点笑意压了回去。
“先拍照。”他说,“全景、车辆位置、接触点和对方车牌。”
两个人按流程留存现场,联系园区物业找到车主,又打电话报保险。对方车主赶来时情绪并不激烈,确认只是漆面损伤,同意走正常理赔。
查勘员核对保单生效时间,抬头看了看陈序。
“今天十点生效?”
“对。”
“你们这保险是一分钟都没让它闲着。”
陈序终于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程意立刻看过来。
“你笑了。”
“没有。”
“你刚才嘴角动了。”
“可能冻的。”
查勘员低头继续拍照,肩膀却也在抖。
责任划分没有争议。车辆暂时不影响驾驶,陈序先将程意送回学校,按约定的时间再去定损维修。
回去的路上,程意坐在副驾驶,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是心疼那点维修费。
她只是难堪。前一刻还觉得自己一定比陈序开得好,下一刻便真的撞了车。偏偏陈序在旁边从“注意右侧”说到“方向别回太早”,像提前替这次事故配好了旁白。
陈序看得出来。
所以他没有讲道理,也没有拿科目三一把过的事反过来逗她。
车开到校门口,他才说:“刚才是我不好。”
程意终于转头:“什么?”
“你自己能观察,我一直在旁边说,反而打乱判断。”
“本来就是你。”
“嗯。”
“我都说看见了,你还一直说。”
“第一次坐副驾驶,业务不熟练。”
程意解开安全带,停了几秒,又补充:“当然,我也有一点责任。”
陈序十分识趣:“很小一点。”
“主要怪你。”
“合理。”
她推门下车,走出两步又回头。
“以后我开车,你闭嘴。”
“遵命。”
程意没有再理他,径直进了校门。
陈序独自坐在刚买便要送修的车里,看着右后视镜里那道并不严重的擦痕,终于趴在方向盘上笑了好一会儿。
他笑的不是程意撞车。
是她刚才气得不行,却还是认真留下一句“以后我开车”。
她没有因为一次小事故便把方向盘永远交还给他,也没有把这辆车当成只属于陈序的东西。
保险报案成功的短信在这时发来。
陈序截图,给程意发过去。
“副驾驶指导员申请停职。期限由程司机决定。”
消息显示送达。
五分钟过去,没有回复。
陈序也没继续追着哄。
有些小脾气不需要当晚立刻解决。给她留一点生气的时间,也是尊重。
他重新启动车辆,严格按照限速,慢慢驶回学校。
这一次,后车又从左边超过了他。
陈序没有在意。
毕竟保险已经开始工作,他的人生也暂时不需要赶着追上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