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出去走走，拍几张照片。”陈序说。
程意看着他：“不顺路看店？”
“不看。”
“不顺便见个人？”
“也不见。”
她终于笑了：“那倒挺稀奇。”
公交车拐过路口，玻璃上两个人的影子轻轻一晃。陈序没再替这个约定添上任何别的事。
第二天下午，他提前到了政法大学。
前一晚庆功吃到很晚，赵越起初嚷着要把奖金提前吃掉一半，真正点菜时，又认真比较起大份和小份差几块钱。大家翻着获奖照片笑了半天，散场以后，各自回去对付期末作业。
陈序上午补完一份实验报告，出门时只带了相机，以及程意送的那本笔记。
电脑还在桌上。
他临走前伸手碰过电脑包，犹豫几秒，最后把它往里面推了推，像先替自己看住了那句“不顺便”。
程意从教学楼出来，怀里抱着书。长羽绒服的领口露出浅色毛衣，围巾绕得有些松，风吹起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拢了一下，便听见快门响。
“陈序，没说开始呢。”
“刚才那张好看。”
她凑过来检查。屏幕里，她正抬眼望着他，嘴角有一点还没完全展开的笑，身后的学生被虚化在冬日下午的光里。
准备好的不许偷拍，又被她咽了回去。
“先留着。回头再看。”
陈序接过她的书，两个人沿着教学楼外的小路往前走。
这地方他来过很多次，却很少走得这样慢。以前等她下课，总想掐准时间，把吃饭、回消息和下一段行程挤在一起。现在才发现，墙边的冬青修剪得很整齐，旧楼窗台上还放着几盆花。
程意问他想去哪。
“你平时喜欢走哪里，就带我走走。”
“来这么多次，还没逛明白？”
“原来主要认从校门到你的路线。”
他答得太自然，程意反而不知该怎么接。她把围巾往上提了提，走出去几步，才说：“那跟紧点，今天不收导游费。”
学校后面有一段沿河步道。水边风大，来的人不多，她说春天这里好看，花开的时候，树下总有人坐着背书。
陈序顺着她指的方向拍了张照：“记住了，明年再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她喜欢听他这样说。不是郑重地许一个很远的以后，只是看见一条冬天的小路，便顺口把她放进明年的春天。好像那时候他们仍会一起走，不需要重新商量。
桥边有个避风的长椅，阳光落在一半椅面上。两人坐下，陈序拿出新笔记，在“下一页”下面添了一行。
先把实验报告交了。
程意笑得肩膀都在抖：“还挺朴素。”
“昨天我爸问拿奖以后是不是能少操点学习的心，我没敢告诉他，我今天上午还在改格式。”
“你就应该告诉叔叔。”
“程意同学，留条活路。”
她笑着接过本子，在下面添上：不许忘记吃饭。
“这个也算未来规划？”
“对你来说，算。”
陈序没再贫，将本子轻轻合上。以前总觉得计划里空一块，便是哪里没考虑周全。可这一页只有短短几行，他竟也没急着填满。
手机振了一下，是何姨发来的照片。收银台旁贴着新的获奖合影，前面摆着最早那张旧桌牌，胶带贴歪了一角。
“原来有人比我还舍不得扔。”他把手机递给程意。
她也笑了。那些关于离开和留下的道理，前几天已经慢慢想明白，今天看见这张照片，只需要高兴就好。
陈序回复完，将手机收回口袋。
“你昨天上台之前，紧不紧张？”程意忽然问。
“紧张。手心全是汗，还怕话筒滑下去。台上的灯太亮了，我总得找一会儿才看见你。”
她想到他在灯光下回头寻找的样子，心里慢慢软下来。
昨天老师在，室友也在，她可以替他拍照，可以笑着说请客不许小气，却没能好好告诉他，自己究竟有多替他高兴。
她记得的陈序，不总是台上那个从容的人。他也曾被老板拒绝以后闷很久，把困倦揉进眼睛里，说再改一处就好。那些不在展示材料里的时候，她离得最近。
所以听见他的名字被念出来，她想到的不是奖牌有多值钱。
是那些没肯轻易放弃的日子，终于有人认真地说了一声，好。
“其实昨天想好好恭喜你的。”她说。
“不是送过礼物了？”
“那是礼物。”
程意站起来，本来还想说点别的，可看见他安静等着的样子，准备过的话反而显得太郑重。
她俯下身，伸手抱住了他。
陈序一下子停住了。
围巾擦过颈侧，带来一点柔软的痒。她的羽绒服外面还凉着，靠近肩膀的地方却有温度，发梢垂在他耳边，淡淡的洗发水气息近得分明。
“做得很好。”她轻声说，“真的。”
台上很多人这样夸过他。可程意知道他怎样开始，怎样撑不住，也知道签完协议那天，他为什么连庆祝饭都没吃出味道。
那些不体面的部分她都见过，还愿意这样抱着他，说他已经做得很好。
陈序慢慢抬起手，抱住她的背。
比起昨天站在灯光最亮的地方，他竟更希望这个没人注意的拥抱能久一点。
程意感觉到他的手臂，心跳也乱了。她原本只打算抱一下，却没有立即松开。河边有人骑车经过，清脆的车铃响起，她才直起身，还要先问：“傻了？”
“有一点。”
答得太诚实，反而弄得她更不自在。
陈序看着她，笑意一点点漫上来：“那我以后再拿个奖，是不是还能申请……”
“不接受预订。”
“好，现场排队。”
程意转开脸笑了。耳朵还热着，却忍不住想，有些奖励，其实不用他拿着什么成绩来换。
他如果认真问，她也未必舍得不给。
……
周末的球，就是回去时约下的。
陈序确认了顾问交接安排，在原来的约球群里发消息，定好周日下午，政法大学体育馆。新团队有人值班，需要他确认的历史资料也提前核完，这一回，约定后面没有再跟一句“到时候看”。
进球馆时，暖风裹着橡胶地板的气味扑过来。球鞋吱响，羽毛球在灯下划着细白的弧线，林晓满远远举起拍子，招呼他们快点。
赵越将备用拍塞给陈序，转头安排：“我跟老陆一组，先练练。”
陆文博放下包：“这局我和清禾。”
“你把我从宿舍叫出来，然后嫌弃我？”
“没嫌弃。”陆文博看了顾清禾一眼，语气还是平时那样，“我陪我女朋友。”
赵越手里的球掉了。
陈序也抬起头。
他当然看出过这两人走得近。给程意筹备生日时，陆文博那句“她至少是想跟你去”，以及随即亮起的顾清禾的名字，他都还记得。只是没想到，平时寡言的室友，真到了说这句话的时候，竟然这么坦然。
顾清禾耳根泛红，却没躲开大家的目光。
“上周一起自习以后说清楚的。”她轻声补充，“本来就想今天跟你们说。”
林晓满看着两人笑，顺手把地上的球捡了起来：“挺好，就是下次宣布之前提醒一声，赵越刚才差点把拍也扔了。”
“我主要是担心影响比赛公平。”赵越终于回神，“打球前宣布，是不是想让我们让分？”
陆文博摇头：“正常打。”
“听见了啊，待会儿别说我破坏气氛。”
他拉上林晓满往场里走。顾清禾低头理了理拍柄，陆文博就站在旁边等，等她弄好了，再和她一起过去。
并没有谁非要他们解释从哪天开始、谁先说的喜欢。几句笑闹以后，球便发了出去，只是从此再看两个人站在一起，连那点寻常的照顾，都变得明亮了一些。
陈序坐在场边，看得有些走神。
陆文博丢了一分，顾清禾没埋怨，只告诉他刚才那球自己也能接，下回别急着抢。陆点头，下一球便真的留了下来。
原来一句话说清楚以后，人还是那个人，球也照样会输。
可他就是羡慕。
羡慕陆文博能在人前说出“我女朋友”，顾清禾就在旁边听着，笑着承认。
程意拧开水，偏头问：“想什么呢？”
“想老陆怎么突然这么厉害。”
“打球？”
陈序顿了一下：“不全是。”
她看着他，像听明白了，又没往下问。只是把另一瓶水放到他手边，说下一场该他们了。
陈序接过水，掌心还留着河边那个拥抱的记忆。
生日时，她让他闭上眼睛，偷偷亲过他的脸。这几天又主动抱他，陪他过完了连他自己都觉得难看的失落。
他不能总把这些，只解释成程意人好。
也许她真的喜欢自己。
这念头以前也有过，只是每次刚冒出来，就被他小心地按回去。此刻看着场里那一对，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勇敢一点。
……
轮到陈序和程意上场时，赵越仍不肯下，宣称刚才那局不算热身结束。
程意站在网前，头发束得很高，运动外套的袖口卷起一点。她抛了只球过来，眼睛里还含着笑。
“站哪里，还记得吗？”
“你前面，我后面。真接不到，你会叫我。”
她抿了抿唇：“记得就别乱跑。”
话说得有底气，手上的技术却不怎么配合。陈序抬拍太急，第一球撞着拍框飞去隔壁；程意刚说完“你到底练哪儿去了”，自己下一次发球便挂了网。
陈序忍了两秒：“你别为了照顾我的自尊——”
“捡球。”
“好。”
林晓满撑着膝盖笑，赵越在另一边问，能不能打完再聊天，自己站半天都凉了。
再开球，几个人渐渐找着了节奏。球落向中间时，程意刚回头，便听见陈序在后面喊：“我来！”
她收拍让开，他稳稳挑起。赵越急着压网，程意跨出一步，将球轻轻拨向另一侧。林晓满追过去，只来得及看它落地。
“漂亮！”陈序脱口而出。
程意回头，笑得眼睛都亮了。她刚抬起手，他便迎上来，掌心清脆地碰在一起。
这一回，谁也没有迟疑。
他望着她红起来的脸颊，忽然很想多拥有一些这样的下午。没有旅程，也没有非完成不可的目标，就因为同一件小事，站在她身边，高兴得像把整个周末都赢了下来。
轮换休息，顾清禾从包里拿出纸巾，分给几个人，最后一张递给陆文博。陆接过去，顺手将她的水拧松。两个平常都安静的人，并没有因为被大家知道就忽然变了样。
陈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交接记录，回了收到，重新放回包里。
程意目光跟过来：“不用走？”
“不用，今天说好陪你们打球。”
“那再打一局。”
“你还有力气？”
“怕了？”
“主要担心明天上楼需要学校增设电梯。”
程意笑着将球拍递回他手里。
她其实只是不舍得这么快结束。这些日子终于没有人在吃饭时不停催他，也不用一见面就算着还有多久要走。他可以留下来，打不好就多练几球，没说完的话也不急着留到下次。
她希望他们能这样过很久。
至于陈序刚才说的“不全是”，她听懂了。他既然也会羡慕别人，应该不至于永远只在心里偷偷想吧。
那就再等一等。
她已经走近过了，这一次，也想等他认真朝自己走一步。
……
打完球，几个人去学校门口吃面。
赵越抱怨腿酸，林晓满提醒他，是谁非要加赛；顾清禾听着笑，往陆文博碗里夹了块自己吃不下的牛肉。他低头接了，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刻意把照顾藏在大家都能得到的那一份里。
陈序正替程意拆筷子，望见这一幕，唇边也有了笑。
“怎么了？”程意问。
“没什么。”
“你今天没什么有点多。”
陈序将筷子递给她，认真想了想：“可能是忽然觉得，下一页还挺值得期待的。”
程意看他一眼，没笑他故弄玄虚。
窗外有人抱着书经过，玻璃上蒙着一层浅雾。她坐在热气后面，眉眼清晰又柔软，伸手替他摘掉袖口的一小根羽毛。
陈序没有再找玩笑岔开。他想起那个尚未说出的答案，仍旧有些胆怯，却也第一次不只想着它可能带来的失去。
或许，还有一个人，也在等他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