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大学生创新创业挑战赛“互联网+”赛道总决赛答辩当天,陈序在会场洗手间里系了三次领带。
第一次太短,第二次歪向左边,第三次终于勉强像一个准备去谈正事的人。
赵越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问:“你签一千二百万合同的时候也这么紧张?”
“那天没系领带。”
“早说啊,我还以为商业天才也有不擅长的东西。”
“有。”陈序对着镜子调整领口,“主要是不擅长接受室友提供的无效帮助。”
赵越伸手将他的领带结往上一推。
“现在有效了。”
陈序被勒得咳了一声:“你这更适合帮助我提前结束答辩。”
会场设在南澄国际会展中心。全国各地的大学生项目将展板一路铺到主厅,空气里混着新地毯、打印油墨和咖啡的气味。有人蹲在墙角背稿,有人围着电脑最后测试演示,还有一支团队抱着坏掉的模型一路狂奔。
年轻人的梦想在这里被压成八分钟陈述、十二分钟问答和一块固定大小的展板。听起来有些仓促,却依旧有人愿意为了这二十分钟,提前准备整整一年。
程意从签到处回来,将参赛证递给陈序。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外套,长发束在脑后,胸前的证件上清楚印着:项目成员,程意。
这次由项目负责人、第一作者陈序独自答辩,其他作者不必到场。程意随队来观赛,等他讲完。
陈序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看什么?”
“确认系统有没有把你写成项目家属。”
“你要是想在答辩前失去一名成员,可以继续。”
“那不行,材料里已经写上了。临场退出,得先问问第一作者同不同意。”
程意白了他一眼,将他略微歪掉的参赛证扶正。
魏齐和苏曼都没离开各自的城市,在项目群里等直播。魏齐先问:评委要是问,两张桌怎么值一千二百万,你准备怎么答?
陈序回他:两张桌不值,你后来跑的那些路值。
魏齐:行,这句截图了,以后写简历用。
程意看笑了,陈序也松了一点肩膀。两人核完演示文件和离线备份,他才合上电脑。
“紧张吗?”她问。
“还行。”
“说实话。”
陈序看着不远处那扇即将打开的门。
“有一点。”
他最初参加校内大创,只想拿到扶持,把那个并不好看的初版继续做下去。如今十座城、千家商户和许多人的付出都等着由他讲出来,他反而怕自己讲得不够好,辜负了屏幕另一头的期待。
程意没有说“别紧张”。
她只是替他按平肩膀上一点并不存在的褶皱。
“材料没有问题。”她说,“你经历过的事,也不会因为换了一个会场就答不出来。”
门在这时打开。
“下一组,简点项目。”
陈序站起身。程意替他接过电脑包,目送他走向答辩席,自己从侧门进了观众区。
大屏幕亮起的第一张照片,不是签约,不是后台数字,也不是全国赛奖项预测。
是何姨店里那两张贴着二维码的普通餐桌。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是陈序。”
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起初还有一点紧,很快便稳下来。
“一年以前,简点只解决一个具体问题:午饭最忙的时候,一位小店老板能不能少在收银台和后厨之间跑几次。”
八分钟里,他没有回避项目已经被收购。
从两张桌到七十五家,从南澄到十城网络;从学生做的小程序,到支付、广告与到店核销形成闭环;也从一个人能随时修改的工具,变成需要权限、客服、财务和区域管理共同支撑的系统。
讲到增长峰值时,他没有把曲线停在最好看的地方。
十一月第二周的一千一百八十六家接入、九百四十二家活跃,与交割时的一千零八十家有效合作、九百零五家近三十日活跃,被放在了同一张图上,各自标明日期。
两点之间,是一个多月的变化。新增放缓、部分商户退出,留下的店里也有人同时使用其他入口。另一条优惠转化曲线,比接入数量更早出现了下降。
“这一个多月,竞争平台开始集中进入这些商圈,给顾客补贴,也给门店活动支持。有几位伙伴接受了更高的待遇,去了对方的团队。”陈序说,“点单服务还在正常用,但顾客领券、核销,会挑更划算的地方。这种分流,在人员离开以前就开始了。”
屏幕上出现退出交接、服务接替与分层追踪使用情况的记录。
台下有人开始低头记录。
最后一页,十城地图缓缓展开。
陈序没有立刻结束。
地图旁依次出现成员姓名。
“第一版程序是我写的,后来这些人把它带到了各自的城市。”陈序说,“推广、培训、日常维护,这十座城里的店,是他们一家家顾下来的。”
陈序结束陈述。
问答席的第一位评委没有问收入,而是直接翻到收购页。
“项目在高速增长期出售百分之百股权。是否可以理解为,创始团队没有能力继续经营,所以选择套现退出?”
问题没有留任何缓冲。
陈序握住话筒。
“简点当时还在盈利,继续做下去,并不是没有机会。”他说,“但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对方同时在几座城铺人、做补贴。我们也要补齐团队,持续投入。我算过自己继续做的成本,也谈过融资,比较以后才接受收购。我舍不得卖,可新团队能接着服务这些店,也有条件去做我们暂时顾不到的事。”
评委追问:“所以被收购就是更好的答案?”
“对当时的简点来说,是。换一支成熟团队,走向的是更稳定更宽广的未来。”
第二位评委切到岭城的记录。
“面对这些平台的投入,简点还有哪些优势?你们靠什么留住商户?”
“最直接的,还是好用。忙的时候能替老板省几趟路,店里已经用顺手了,不会因为推广人员离开就把它撤掉。”陈序答,“到交割时,还有九百零五家店保持活跃。我们从小餐馆做起,积累了真实的使用和到店需求,这部分价值一直都在。”
“新增商户会不会掩盖老店的流失?”
“新增的店单独列了。您看右边,跟踪的是同一批老店,点单使用比较稳定,下降明显的是优惠核销。顾客在别的平台领券更便宜,老板也能拿到活动补贴,自然愿意试试。”
陈序指了指曲线后面的一小段。
“我们调整优惠、补齐服务以后,岭城的核销也回升了。所以我一直觉得,简点还有得做。只是竞争已经到了要在多个城市持续投入的时候,我们得有更充足的人手和资金,才能把前面做出来的优势留住。”
评委看着他:“你把这些下降放进答辩,不怕影响成绩?”
陈序停了一下。
“怕。”他说,“不过,简点从两张桌做到现在,有人愿意一直用,也确实挣到了钱,这些成绩不会因为遇到竞争就没了。把后来的压力也讲清楚,才能说明我们为什么选择收购,以及新团队接下来能帮它做到什么。”
台下传来很轻的议论声。
第三位评委听完,将手里的笔放下。
“项目做得很完整。尤其这些数据,都有原始记录,你们也肯把走过的弯路摆出来。这份材料很有分量。”
他抬起头,语气缓和下来。
“最后,跟我们分享一下吧。做这个项目,参加这次比赛,你觉得自己最大的收获和成长是什么?”
陈序没有立刻回答。
准备了那么多问题,听见这一句,他最先想起的,却是何姨端着盘子,从两张小餐桌之间匆匆走过的样子。
他将展示翻回了那张照片。
“最开始,我没有想得那么远。”他说,“想把自己会的东西拿出来试试,也想挣点钱,不再什么都向家里伸手。那时候觉得,只要程序能跑,就算做成了。”
“后来坐在店里,才发现老板忙起来,根本没空研究按钮。程序没报错,她却来回点了好几次,反而更费工夫。”
“那就回去改,改好了再试。也是那时候,我才觉得,课堂上学的东西,原来可以离别人的生活这么近。”
他握着话筒,声音慢慢稳下来。
“代码写对了,能拿到分数;写得让人用着顺手,能让一个忙得顾不上吃饭的人,少着急一会儿。后面这一件事,让我特别想继续学下去。”
梁老师停下了笔,抬头望着台上。
“去了别的城市以后,我又把自己想得太能干了。”陈序笑了一下,“总觉得多跑一点、晚睡一点就够了。真遇到事,隔着几百公里,我在电话里再着急,也赶不到人家店里。”
“有不少事情,是别人替我补上的。他们比我更熟悉那条街,知道哪家老板午后才有空,知道谁嘴上说着不用,实际担心的是以后坏了找不到人。”
他按下翻页键,让十城地图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整理材料时,有人问我,就做了这么一点,名字也要写上去吗?”
“可地图上的每一个点,都有人去过。我们眼里的一个商户数,可能是别人被拒绝以后,又鼓起勇气走进去的第二次、第三次。没有那些‘一点’,就没有现在的简点。”
直播画面另一端,魏齐正准备在群里发一句玩笑,打到一半,手指停了下来。
他记得第一次跑店,进门以前在路边来回走了两趟,还低头假装回消息。后来这些事讲给同学听,都被他讲成了笑话。
原来台上那个人一直记着,笑话里也藏着当时很不容易的自己。
陈序向观众席望了一眼。
程意坐在那里,电脑包放在膝上。她想起旅馆桌上摊不平的纸,想起两个人把晚饭放凉了,还在核对当天的记录。那时没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多值得被记住的事,只想着他已经这么累了,自己能多做一点,就让他少熬一会儿。
可那些一起走过的路,被他说出来以后,她忽然很庆幸,自己当时答应了陪他出发。
她低下头,轻轻抚平材料的一角,再抬头时,眼里已经有了笑。
“准备这次比赛,我才有空回头看看,原来我们已经做了这么多事。”陈序继续说,“以后再遇到难题,我大概还是会发愁。不过可以去学,找人请教,和大家一起想办法。我比第一次拿着程序出门时,有底气多了。”
赵越难得没接梗,低头在寝室群里发了句:都看着没?这段别错过。
陈序顿了顿,最后认真地说:
“我们当然想拿奖。等比赛结束,大家还得回去上课、考试。”
“我希望以后哪一天,大家遇到一个很难的开头,觉得自己可能不行了,还能想起这次。我们最开始也没什么把握,也被拒绝过,犯过错。但没有白学,没有白跑,更没有一个人把所有事扛下来。”
“一件当初觉得很难的事,我们真的一起做成过。”
他说完,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
会场里先响起几下掌声,很快连成了一片。第三位评委轻轻点头,在最后一页落下几行字。
群里,苏曼发来一句:大家做过的事,你都讲到了。
魏齐把没发出去的玩笑删了,重新打字:刚才那段别剪,回放记得发我。
计时灯在这时变红。
答辩结束。
陈序走出答辩区,程意已经在门外等他。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把一直替他拿着的水拧松瓶盖,递了过来。
陈序喝了两口,才发现掌心出了一层汗。
程意看着陈序笑:“感觉怎么样?”
“想吃饭。”
“说明发挥正常。”
“最后那段,我没按稿子说。”陈序低头拧着瓶盖,“是不是有点乱?”
程意摇了摇头。
“挺好的。”她说,“以后有人问我们那一年干了什么,就把这一段给他看。”
陈序抬起头,看见她眼里的认真,胸口那根绷了一上午的弦才慢慢松下来。她将电脑包递回去,又替他解开领带上勒得太紧的一点,低声催他先去吃饭。
结果在当晚公布。
主会场灯光全部暗下,金色名单从大屏幕底端一行行向上滚动。全国二等奖项目共有二十四项,主持人念到第十七项时,陈序还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商户迁移消息。
下一秒,程意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看屏幕。”
大屏幕中央,出现两个字。
简点。
后面跟着学校与成员名单。
陈序、程意、魏齐、苏曼、陆嘉树、叶芮、林舟、孙雯、周禾、顾野、郑启、罗远、严松。
十三个名字依次亮起。
随后,屏幕展开项目的获奖评语,主持人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简点项目立足小微餐饮商户的真实需求,将课堂所学转化为可用、有效的服务。团队在跨校、跨城协作中持续改进产品,凭借完整的实践记录与真实经营数据,呈现了从发现问题到承担责任的成长过程。项目体现了学以致用的探索精神、团结协作的集体力量,以及脚踏实地、迎难而上的青春担当。”
陈序望着屏幕,先看见自己的名字,又慢慢看向后面那些熟悉的姓名。
刚才在台上想替大家讲明白的事,此刻终于得到了一个郑重的回应。
会场掌声涌来时,陈序第一反应不是站起来,而是拿出手机,对准屏幕拍了一张。照片因为手抖有些虚,名字却一个也没有漏。
群聊瞬间炸开。
魏齐连发了十几个感叹号,又把直播截图传了三遍,第三遍才想起来圈出自己的名字;孙雯说老板娘正在店里放直播,看到她的名字以后,非要她过去合影;郑启与罗远在实验室击掌,被老师提醒不要碰到设备;严松只发了一句“收到”,隔了半分钟,又补上一张看不清字的获奖页面截图。
苏曼的消息夹在满屏感叹号里。
奖项名称是全国二等奖,大家发朋友圈别写全国第二名。
魏齐:你放心,我准备写我参与了一个卖一千二百万的全国二等奖项目。
苏曼:能不能只写奖项?
魏齐:可以,但有点难。
程意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上台领奖时,陈序将奖牌接进手里。
金属比他想象中沉,边缘映着舞台耀眼的光。他回头看向台下,程意站在梁老师和赵越旁边,举着手机,正在朝他笑。
那一刻,他确实高兴。
父母的视频电话很快打来。
陈母问了三遍是不是全国的,听见确认以后,连说“我就知道”,眼角却明显湿了。陈父仍旧只问证书什么时候寄、学校有没有正式公示,最后停了停,说了一句:“做得不错。”
四个字,比陈序收到一千二百万报价时更让他鼻子发酸。
寝室群里,赵越率先改口喊“国奖义父”,另外几个人很快排成队形,顺便要求他按全国标准提升请客预算。
何姨拍来店里的照片。最早试用的两张桌仍放在靠墙位置,桌角的旧二维码早已换过几版,她却把第一张褪色桌牌留在抽屉里。
“有空回来吃饭。”她说,“给你加两个菜。”
与老师、同学的合照拍完以后,程意递给陈序一个薄薄的纸袋。
里面是一本空白笔记本,深灰色封皮,没有昂贵装饰。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下一页。”
陈序抬头:“二等奖礼物这么有压力?”
“又没让你今天写。”程意说,“只是觉得你以后会用到。”
“要是我以后只拿来记课表呢?”
“那也比继续忘记上课强。”
陈序笑着将本子收好。
灯光、奖牌、祝贺、十三个人的姓名,都真实地落在这一晚。
陈序把获奖照片发进商户群,感谢各地老板。有人发大拇指,有人拍来桌牌,还有老板问照片能不能贴在收银台边,以后顾客问起,也有得聊。
陈序一条条回着,笑意慢慢落进眼底。
年轻时认真做过的一件事,不该只剩下结束那天的遗憾。
周启明打来电话恭喜,约好等正式公示后,由新团队更新获奖介绍,按授权向合作商户宣传。
“你把这一段做完整了。”他说,“后面我们接着做。”
“那就拜托您了。”
陈序摸了摸奖牌背后的刻字。这一次,他说得比交割那天坦然。舍不得简点,并不妨碍他希望它在别人手里继续变好。
会展中心外,冬风把说话时的白气吹散。赵越拉着同学先回学校门口找宵夜,隔着台阶催陈序别拿了奖就摆架子。
陈序笑着应了一声。程意替他扶住背包的拉链,又将那本“下一页”往里推了推,免得折到边角。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还剩两个相邻的空位。陈序让她坐进去,自己坐在外侧,把不停亮起的手机收进了口袋。
“不回了?”程意问。
“等吃完饭再回。”
玻璃上映着两人挨在一起的影子,街灯一盏盏从程意眼睛里掠过去。陈序看着她,忽然想起明天没有答辩,也没有赶着交出的材料。
那片空白里,竟生出了点期待。
“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程意看了眼他的背包:“笔记本才送你,就要安排下一个项目了?”
“不是工作。”
她这才转过脸来。
“那你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