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师傅拿着生产单从车间门口迎过来,说库管已经去取表,财务正在整理账目。
“先看车间?”陈序问唐棠。
她点了点头,跟了进去。
停掉的缝纫机整齐排列在操作台上,针脚下还压着没有走完线的半片布料。剪裁区堆着扎好的绒布,空气里有化纤绒毛、机油和长时间封闭后的冷味。几只尚未缝合的玩偶躯干摆在筐里,圆眼睛朝上,像一群来不及被赋予表情的东西。
墙上的排产表停在昨天。
有人的保温杯还放在工位边,杯盖拧了一半;有人把孩子画的小太阳贴在机器旁,纸角被风扇吹得微微翘起。
这些细节让一间没有机器声的车间比空荡更令人难受。
它不是荒废了,只是突然被按下暂停,而所有人都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来按继续。
蒋师傅把现有的三张生产单找出来。
“两张是国内的小单,已经做到一半,客户没说不要。最大这张就是原来要发出去的那批,昨晚接到通知以后,我让人先停了。”
陈序翻了翻,只问关键节点:“成品有多少,在制品有多少,没投入生产的原料有多少?”
“得跟仓库重新点。”
“今天先核个大概。”陈序说,“还能履约的订单单独放,拒收那批的成品、半成品和原料分开记。已经停下的先照刚才的安排停着,等核清楚了,我们再商量怎么做。”
蒋师傅应了一声,去叫库管。
唐棠站在生产线边,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特别可笑?”
陈序抬眼:“什么?”
“做了这么多东西,连客户还要不要都没弄清楚。仓库塞满了,账上却没有钱。”
她的语气带着刺,刺的却不全是陈序。
更多是在刺那个过去从不问工厂的自己。
“我现在还没空评价你们可不可笑。”陈序把生产单重新夹好,“我连你们到底有多少货都不知道。”
“看完就能评价了?”
“看完最多可以评价管理问题。至于你——”他上下打量她一眼,“昨晚没睡,今天只喝了半碗粥,差点把钥匙攥进手心。暂时不具备接受人生评价的身体条件。”
唐棠原本想发火,话到嘴边却泄了气。
“陈序,我是真的什么都不会。”
这句话很轻。
没有先前的防备,也没有大小姐惯有的锋利。
陈序沉默片刻,才说:“不会很正常。你爸经营这么多年,也不是一夜学会的。”
“可现在没人给我时间学。”
“那就先学眼前用得上的。”他说,“哪张订单还能做,哪笔钱快到期,看不懂就让人解释。一次听不明白,就再问一次。”
唐棠看向远处的工位,声音低下去:“他们从小就认识我。我怕问出来,连这些都不知道,大家心里更没底。”
“那你先问我,我替你问。问多了,大家最多觉得唐总带来一个不太懂行的同学。”
“你不嫌丢人?”
“不嫌。我本来就没开过玩具厂。”
陈序说得太自然,唐棠反倒不知道该接什么。
“不过别为了怕难看,让人只报好听的。”他又说,“你昨晚托程意找我,也不是为了让我来夸你家仓库大吧?”
“谁让你夸了。”
唐棠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仓库卷帘门升起来时,灰尘与包装纸箱特有的干燥气味一起扑出来。
顶灯一排排亮起,照见从入口一直堆到深处的纸箱。主通道勉强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旁边的支道有几处已经被临时堆放的货物占掉一半。纸箱侧面贴着不同规格标签:二十厘米挂件、三十五厘米抱枕、五十厘米玩偶,也有需要两个人才能搬动的大号礼品箱。
有些装的是已经封箱的小型玩偶,适合礼品机与普通零售;有些是中型产品;更深处还有一批占地方最大的大玩偶。它们并非全都难看,甚至因为做工精细,在冷白灯下仍显得柔软可爱。
可当同一种笑脸以几千、几万的数量重复出现时,可爱也变成了让人呼吸发紧的压力。
邱叔拿着库存表赶来,第一句话便是:“厂里这三个库,再加上城西临时租的那个库,系统里的成品和昨晚没正式入库的货,加起来大概已经过百万件了。大小都有,小件最多。准确数还得重新核。”
百万这个数字在纸上只占几个字符,真正堆在眼前,却要占满一座座仓库,还要继续吞掉租金、保管费和每一天越来越少的现金。
唐棠的脸又白了一些。
“以前没有这么多。”她说,“我上次来的时候,最里面还有空位。”
“什么时候?”陈序问。
“去年暑假。”
陈序没有接着追问她为什么半年没有再来,只沿着通道往里走,查看批次标签、装箱日期和型号。他抽出手机拍了几张整体照片,又让邱叔先按客户、规格和完工程度导出库存。
唐棠跟在后面,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希望我什么反应?”
“至少……说点什么。”
陈序想了想,抬头看向堆到接近屋顶的纸箱。
“挺多的。”
唐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就这?”
“不然我夸一句家底丰厚?”
“陈序!”
“你看,又有精神了。”
唐棠这才发现,他又是在故意惹自己。
她想骂,最后却只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仍有害怕,却不再像刚进门时一样全堵在胸口。
“这些先别当废品看。”陈序收起玩笑,指了指纸箱上的标签,“做工、尺寸、材料都不一样,还有原来的客户和生产批次。咱们先分清楚,也许有一部分还能找到别的买家。”
“你已经有办法了?”唐棠立刻问。
“还没有。”
陈序把照片翻给她看,指了指箱口那只兔子。
“但至少东西不是一文不值。先查清是什么、多少件、谁有权处置,才知道下一步找谁谈。真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唐棠看着那张照片,慢慢点了下头。这次她没有再追问,只跟着他往外走。
从仓库出来,两人绕过车间,来到办公楼。
玻璃门带着锁,唐棠从钥匙串里翻了半天,连试三把都不对。越着急,手越不听使唤,第四把差点掉在地上。
陈序伸手接住,重新放回她掌心。
“慢一点,账不会跑。你爸有没有给钥匙做记号?”
唐棠这才想起什么,在那一大串金属里翻出一把柄上缠着蓝胶带的钥匙。
锁芯轻响,门开了。
陈序很配合地鼓了两下掌。
“你是不是没别的事干?”她回头瞪他。
“帮唐总记录第一次工作成果。”
“再说一句,我把你锁外面。”
“那不行,刚才还答应陪你看账。”
唐棠握着门把手,没再回嘴,只将门又推开一点,等他进来。
上二楼时,她把那把蓝胶带钥匙单独拨到外侧。门后的事仍旧陌生,好歹下次再来,她已经知道怎么进去了。
办公室里已经摆好几摞文件。宋会计四十多岁,短发,深色毛衣外套着一件羽绒背心。她面前放着电脑、银行U盾、合同目录和一本记满数字的硬壳笔记本,眼下同样带着熬夜留下的青色。
见唐棠进来,她先站起身:“大小姐,唐总那边——”
“暂时稳定。”唐棠说,“宋姨,您坐。把真实情况都告诉我们,别挑能听的说。”
宋会计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陈序。
“电话里不让我报总数。那现在先看缺口吗?”
“先别看一个总缺口。”陈序拉开椅子坐下,“我想先分六项:账上可以动的钱、三天后的工资和社保、已经确认能收回的应收、三十天内必须付的应付、银行贷款到期日,还有库存和在制品实际占掉的资金。”
宋会计点开桌面上的一张表。
唐棠也坐下来,手放在膝上,仍然不自觉地攥紧。
陈序瞥见她的动作,把桌边一支笔推过去。
“拿着。”
“干嘛?”
“想掐自己的时候改掐笔。手留着,等会儿还要翻账。”
唐棠看了他两秒,还是把笔拿了起来。
“那我今天要做什么?”
“先把听不懂的记下来,哪个名字对不上人,提醒我。还有——”陈序看了看被她捏紧的笔,“不用每个问题都急着回答。今天我也带了耳朵,不会只让你一个人听。”
唐棠握着笔,停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知道了。”
“字也尽量写清楚。我们研究经营问题,别再附赠一项考古。”
“我的字什么时候丑过?”
“行,那我放心了。”
宋会计看着两人,紧绷了一早上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可那点笑很快便在她打开第一张资金表时消失了。
她把电脑转向两个人。
“那就从账上现在还能动的钱开始。”宋会计说,“不过你们得先有个准备。”
唐棠捏紧了手里的笔。
宋会计停了一下,才继续道:
“这不是借一笔钱,就能解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