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厂区钥匙,唐棠从医院一路攥到了出租车上。
出发时已经过了九点。青川的天仍旧阴着,太阳像是隔在一层灰白色的玻璃后面,连路边光秃的梧桐都显得没有精神。
金属齿硌得指腹发疼,她却像感觉不到。
程意已经先回家报平安,稍后再去医院陪唐母。后排只坐着唐棠一个人,她几次习惯性地想转头找程意,余光里却只有空着的座位。
过去每次和陈序待在一起,中间几乎都有程意。她负责挑刺,陈序负责回嘴,程意再不咸不淡地让两个人消停一点。如今少了那个最自然的缓冲,两个人忽然都安静下来,连出租车转向时轻轻晃动的挂饰都显得格外有存在感。
陈序坐在副驾驶,先给工厂财务回了一条消息,又问了厂区的具体位置。他没有催唐棠介绍公司情况,也没有在车上继续问那一串让人喘不过气的数字。
直到出租车驶出城区,两侧的商铺慢慢变成低矮厂房,空气里开始飘着煤烟与冬日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才回头问:
“你们厂里,谁最清楚现在还在做的订单?”
唐棠怔了一下。
“应该是蒋师傅。他是生产主管,跟我爸很多年了。”
“仓库呢?”
“邱叔。”
“人事和工资?”
“财务那边有表。”
陈序点点头,把联系人和各自负责的事情记进手机。
“可以,第一项工作完成了。”陈序说,“成功找到比我们懂行的人,接下来就好办一点。”
唐棠侧过脸,终于有了点表情:“你能不能闭嘴?”
“能。”陈序说,“就是怕我一闭嘴,你又把没发生的坏事全想一遍。想得比我问得还快,多累。”
“陈序。”
“在。”
“你真的很烦。”
“语言清晰,判断准确,恢复得不错。”
唐棠瞪了他一眼,把脸转回车窗。
她知道陈序是故意的。
从昨晚起,谁跟她说话都小心翼翼,仿佛事情已经坏到连声音重一点都不行。陈序还肯惹她生气,反倒让她稍微喘得过气。
车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在一座褪了色的蓝色门楼前停下。
门楼上挂着“青川嘉唐玩具有限公司”的字样,红色漆面经过多年风吹日晒,边缘已经有些发白。铁门旁的传达室亮着灯,院里却听不见往日应有的机器声。
太安静了。
出租车停稳的那一刻,唐棠望着窗外,迟迟没有伸手开门。
她小时候很喜欢来这里。
样品间总有最新做出来的玩偶,车间里的阿姨会偷偷把略有瑕疵、不能出货的小熊塞给她;父亲牵着她从生产线旁边走过,所有人都笑着喊她大小姐。那三个字从前像一种宠爱,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她甚至从没想过它还会有另一种重量。
如今铁门里面的人仍然在等大小姐。
等她回答明天还有没有班上,三天后的工资能不能发,这家开了十几年的厂子会不会突然就没了。
陈序付了车钱,绕到后排,见她仍然不动,也没有催。
“进去以后先找蒋叔。”他说,“你认识人,我负责问,不需要你一进门就把所有事解决了。”
唐棠抬起头。
“要是我答不上来呢?”
“就说不知道。”陈序替她扶住车门,“我也有一堆不知道的,今天正好进去补课。唐总不会连校门都不敢进吧?”
“你才不敢。”
她瞪了他一眼,总算把脚落到地上。冷风一下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肩,仍把那串钥匙握在手心。
铁门很快从里面打开。
一名五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迎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袖口沾着一层细碎的白色绒毛,脸上的疲惫比头发里的灰白更显眼。
“大小姐,唐总怎么样了?”
“暂时稳定了,还在医院观察。”唐棠说。
男人明显松了口气,随后又看向她身后的陈序。
唐棠介绍得有些简单:“这是陈序,我同学。我妈让我们先过来看看。”
蒋师傅朝陈序点点头,却没有多问。
厂区空地上还站着二十多人。
有的人穿着工装,有的人已经换回自己的棉衣;几个中年女人挎着饭盒和手提袋,像是准备回家,却又一直没有真正走出厂门。见到唐棠,原本压低的交谈声渐渐停了。
那一双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等待了一夜以后越来越压不住的不安。
唐棠的脚步慢下来。
蒋师傅犹豫片刻,还是替所有人问出了那句话:
“大小姐,咱们厂子还开不开?”
寒风卷过空地,将门卫室屋檐下的一块塑料布吹得哗哗作响。
唐棠站在原地。
她昨晚想过父亲会不会醒,想过该向谁借钱,也想过最坏不过是把家里的房子和车全卖掉。可真正面对这些在厂里做了很多年的工人,她才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承诺什么。
更怕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最后都会变成骗他们的话。
有人搓了搓冻红的手,小声说:“三天后就该结工资了,家里都等着用。”
“昨晚那批货也停在车间里,做还是不做,总得给个准话。”
“唐总不在,我们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声音并不大,却像一层层压过来的浪。唐棠握住钥匙的手越来越紧,嘴唇已经张开,却连最简单的一个“开”字都挤不出来。
她比谁都想说,当然开,怎么会不开呢。
前几个月,车间里的阿姨还问她大学放假什么时候回来。怎么只过了一个晚上,这座陪着她长大的工厂,就需要她回答还在不在了?
可她说不出口。
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连呼吸都要用力。她看见人群后面一位阿姨拎起了饭盒,忽然以为对方也要走,想叫住,又不知道凭什么让人留下。
脚后跟先往后挪了半步。
她自己甚至没有察觉,身体已经比那句回答更早作出了反应。身后的铁门近了些,她又想往后退,鞋底擦过水泥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陈序侧过头。
唐棠的脸白得厉害,刚才还勉强抬着的下巴已经低下去。她一只手攥着钥匙,另一只手贴在身侧,指尖在衣缝上无措地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到。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臂,隔着厚厚的外套轻轻拉了一下。
“唐棠。”
她茫然地看向他。
“先跟着我。”他说得很低,“我来跟大家说。”
陈序没有拽着她往人群里挤。他只带她向前走了一步,自己站到稍前的位置,接住那些等待回答的目光。
“开,一定会开。”
他的声音落下时,门卫室屋檐下的塑料布还在响。
唐棠抬起头,目光停在他的侧脸上。
她昨晚给人打过那么多电话,听过安慰,听过叹气,也听过含含糊糊的“再看看”。谁都没肯把这几个字说出来。她自己也不敢。
可她又比谁都想听。
那一刻,唐棠几乎想立刻相信他,相信父亲会好起来,相信工资能够照常发,相信那些刚刚转过身的人明天仍会回来。只要点一下头,好像就能从这一夜以来的害怕里醒过来。
理智却又在提醒她:陈序连账都没看过。
他凭什么知道呢?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她便不愿再往下想了。不是已经信了,只是太怕连眼前这点希望也留不住。
陈序松开扶着她的手臂,准备往前再站一点。
衣摆忽然轻轻一紧。
唐棠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去,先碰到他外套下缘,又慢慢攥住了一小截。布料在指间折起来,她握得不重,却在他脚步动了一下时,下意识收紧。
她还不敢相信他说的话,手却已经舍不得放。
陈序觉察到了,没有回头问,也没有拿这件事逗她。他停在原来的地方,继续对着大家说:
“唐叔在医院治疗,我们今天过来,就是想办法把厂子撑住。现有订单、仓库和账目先查清,该停的生产先停,能继续做的不能耽误。大家最急的工资,先给个明确的答复。”
他说话不快,声音也没有刻意拔高,却让每一句都能落到人群后面。
“工资表已经核完了吗?”
人群里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回答:“考勤核完了,财务那里有明细。”
“好。三天后的工资,我还没看到账,不能现在就跟大家保证一定全额发出。但最晚明天中午,我们一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发放方案,发多少、什么时候发、差额怎么处理,都会说清楚,不让大家一直在门口猜。”
他看向蒋师傅:“蒋叔,麻烦您把目前在做的订单、每条线做到哪一步、哪些货已经不能继续生产,整理一份给我。今天先保设备和厂区,未经确认的订单不要盲目开工。”
蒋师傅迟疑了一下:“唐总知道你过来吗?”
“阿姨让我陪唐棠来的。涉及签字和调钱,还得跟她和公司管理人员商量。”陈序说,“蒋叔,您先帮我们把情况查清,别让大家白等。”
蒋师傅看了唐棠一眼,见她点头,才应下来。
“那今天还要留在这儿吗?”有人问。
“核库存、守设备和整理在制品的,麻烦蒋叔安排。其他人先回去休息,保持电话畅通。家里急着用钱的,先跟人事说一声,别不好意思。”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行”,紧绷的气氛总算松动了些。
蒋师傅转身开始点人。
唐棠站在陈序身侧靠后的位置,手里仍攥着那一小截衣角。
她听着他把一句“怎么办”分成几件能够着手去做的事,看着蒋师傅开始点人,才终于找回一点说话的力气。就在几名工人准备散开时,她轻轻开口:
“明天中午以前……我会在厂里。”
声音很哑,后半句仍然有些抖。
“到时候,有什么事,大家来找我。”
她还说不出工厂一定能撑过去,也不知道明天会面对什么。眼下能做到的,只是先答应不躲。
蒋师傅点了点头:“行,我们等你。”
工人们陆续离开空地。有人经过唐棠身边时说了句“让唐总好好养病”,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棉衣的拉链拉高,骑上电动车出了厂门。
唐棠一直看着他们走远。
等空地上只剩下几名被留下的人,陈序才转过身。
唐棠的手跟着动了一下,目光顺着他的衣摆落下去,忽然僵住。
那块深色的布料已经被她攥出了几道皱褶。
她立刻松开,手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好重新握住钥匙,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序也没有提。
“刚才挺好的。”他说,“至少答应了明天还在。”
唐棠没有接他的话,过了片刻才问:“你说一定会开,真的有办法吗?”
陈序收起笑,看着她。
“现在还没查清楚。但这句话既然说了,我就不会说完转身走。先把能追回的钱、能往后谈的支出、仓库里能卖的货弄明白。能做的还一件没做,不能现在就认了。”
“万一查出来特别坏呢?”
“那我跟你一起听,接下来怎么办,也一起想。”
唐棠低下头,手指在钥匙齿上蹭了蹭。
“我刚才其实想跑。”
这句话说出来,比承认自己不会看账还难。她觉得所有人都看见了,觉得自己让父亲丢了脸,连那个被叫了很多年的称呼都撑不住。
“你爸还在医院,你一夜没睡,忽然被这么多人问以后怎么办,怕了有什么丢人的?”陈序说,“你不用在一个晚上就长成你爸。今天答不了的,查清楚再答。”
唐棠的鼻尖忽然一酸。
她一直觉得自己必须快一点,快一点找到钱,快一点学会父亲那些过去从不肯听的东西。仿佛只要慢了一步,母亲就会更累,工厂就会多倒下一点。可越是着急,她越是什么都做不好。
她偏过头,等那股酸意过去,才闷声说:“你以前不是挺讨厌我吗?”
“以前也没见你拿钥匙扎自己。”
陈序伸指敲了敲钥匙环:“手松开。”
她缓缓张开手掌。几道红印横在掌心,疼这时才变得清楚。
“等会儿还靠你带路。”他说,“我就算想帮忙,也得先找得到办公室。唐总,这项工作能接吧?”
“找得到。”
“行,终于有一件确定的事了。”
唐棠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眼里却仍是湿的。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程意已经到了医院,说唐母刚办完手续,终于肯靠在长椅上休息一会儿。唐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句“好”,肩膀才稍微放松下来。
唐棠将手机收回口袋。陈序等她看完消息,才问办公楼从哪边进。
“那边。”唐棠指了指车间后面。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前走。才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声很轻的“陈序”。
陈序回头。
唐棠站在原地,想说的其实是你能不能别走那么快。可这句话到了嘴边,还是变成了:“你又不认识路,急什么。”
“有道理。”他退回半步,“唐总带路。”
这一次,她跟了上去。
她没有再伸手,只走在离他很近的地方。风从两个人身后吹过,那片被她攥皱的衣角轻轻晃了一下。
唐棠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厂门里面仍旧安静,仓库与账本还等着他们。可她终于肯往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