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驶过最后一段结霜的铁轨时,车窗外的青川仍浸在灰蓝色的晨雾里。
到站广播报出清晨六点四十三分。车门刚打开,冷风便沿着站台灌进来,将人最后一点睡意也吹散了。
陈序先把两只行李包拿下车,又回身接过程意怀里的文件袋。
夜车上,他们谁也没真正睡好。
程意靠着陈序的肩膀眯了不到两个小时,中间醒过三次。每次睁眼,她都会先看手机,确认唐棠有没有发来新消息。陈序把外套盖在她身上,自己则隔一段时间便核对一次返程后的路线、医院位置和工厂联系人。
可他没有在列车上追问唐棠财务数字。
一个连公司账目都还没看懂的人,在父亲突然病倒的夜里说出的“缺钱”,只能证明她很害怕,不能替代真正的资金缺口。
走出车站时,程意脚步很快。
她打开打车软件,报完医院地址便低头继续看消息。车到路边,她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直到司机已经准备起步,陈序还站在车外,她才茫然地抬起头。
“怎么了?”
陈序举起她落在后备箱旁的文件袋。
“程意同学,你打算带着人走,把重要证据留在青川站接受风吹日晒?”
她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去:“我刚才在看糖糖发来的病房号。”
“看出来了。”陈序坐进车里,“平时能记住一份合同第几页少了签字的人,今天连自己的包都不要了。”
程意没有像往常一样反驳。
她把文件袋抱紧,望向窗外尚未苏醒的城市。
“她昨晚给我发了三次消息,又全都撤回了。”
“至少说明人还在看手机。”
“陈序。”
“嗯?”
“工厂真的能救吗?”
出租车驶过清晨空荡的十字路口,红灯将车厢照出一层很淡的颜色。
陈序没有为了让她安心便说能。
“现在不知道。”他说,“我们只知道客户不收货、钱没回来、几笔款快到期。工厂有多少现金、欠多少、库存能卖多少,一项都没看见。”
程意慢慢点了下头。
“那到了以后先做什么?”
“先看人。”
“什么?”
“叔叔情况怎么样,阿姨和唐棠有没有吃东西。”陈序说,“账不会因为早半小时看就自己变好,人有可能先撑不住。”
程意侧过脸看他。
车窗外的天正在一点点亮起来。陈序眼下也有熬夜留下的淡青色,声音却很稳。过去一年,她见过他在商户投诉、区域失控和收购谈判里处理许多事。可真正让她觉得可靠的,往往不是他立刻给出答案的时候。
是他承认不知道以后,仍然知道下一步该先看什么。
……
青川市第一医院的住院部,永远比外面的清晨醒得更早。
电梯门不断开合,护士推着治疗车从走廊经过,空气里有消毒水、热水与封闭病房混在一起的味道。家属休息区坐满了人,有人抱着外套睡觉,有人压低声音打电话,也有人盯着检查室的门,一动不动。
唐棠就坐在走廊尽头。
她还穿着昨晚那件浅驼色大衣,里面的针织衫起了几道褶皱。平日精心打理的长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着苍白的侧脸,眼睛红肿,睫毛下还留着没有擦干净的眼线。
唐母坐在她旁边。
女人四十多岁,过去每次出现在同学聚会接送时都妆容得体,讲话温和。此刻她肩上披着一件不合身的男士外套,手里握着缴费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程意看见唐棠,脚步立刻快起来。
唐棠也站了起来。
两个女孩谁都没来得及说话,便先抱在了一起。
唐棠昨晚在电话里还能勉强把事情讲清楚,此刻见到程意,所有撑住的东西却一下子散了。她将脸埋进程意肩上,眼泪很快浸湿一小片衣料。
“我不知道……”她反复说,“意意,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先不想。”程意抱紧她,“我们到了。”
陈序没有靠过去打断。
他先走到唐母身边,轻声问了唐父目前的病情。唐母像终于见到一个能把问题一句句问清的人,声音仍在发颤,却努力回答。
唐父昨晚在办公室晕倒,送医后完成紧急处置,目前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仍需留在监护病房观察。医生暂时不允许长时间探视,也反复强调家属不要在病房里继续谈公司的事。
“昨晚医生怎么说的,有书面记录吗?”陈序问。
唐母将病历袋递过去:“检查结果都在这里。医生刚才说,等上午查房以后再看能不能转普通病房。”
“您从昨晚到现在吃过东西吗?”
唐母愣了一下。
“我不饿。”
陈序又看向仍抱在一起的两个女孩。
唐棠不用问。
她嘴唇已经干得起皮,长椅旁只放着半瓶几乎没动过的水。
“我去买点吃的。”陈序说。
程意松开唐棠:“我跟你一起。”
“你留在这儿。”
“我也不饿。”
陈序看着她:“不是让你陪我吃。你不吃,唐棠也不会动筷子。”
程意停住。
陈序已经转身往楼下走,只留下最后一句:“粥想喝什么口味,三分钟以内告诉我,逾期由后勤负责人随机采购。”
唐棠靠在程意肩边,眼睛还红着,却低低说了一句:“他怎么到医院还这么烦。”
陈序脚步没停,背对着她抬了下手。
“语言功能正常,病人家属状态初步稳定。”
唐棠瞪了他的背影一眼。
程意看见她终于不再只会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十几分钟后,陈序拎回三份小米粥、一袋包子、两盒清淡小菜和几瓶温水。他没有买太油腻的东西,也没把餐盒一股脑放到唐棠面前。
程意先拆开一份粥,自己喝了一口。
“味道还可以。”她说。
唐棠摇头:“我吃不下。”
“那就陪我吃两口。”
“意意,我真的——”
“你昨晚让我帮你找陈序,我帮了。”程意将勺子递过去,“现在我让你先吃一点。”
唐棠看了她很久,终于接过勺子。
第一口咽得很慢。
第二口以后,她的手仍在发抖,却没有再把碗推开。
唐母也在陈序劝说下吃了半个包子。陈序自己只拿了一杯温水,站在窗边打了几通电话。
他先联系工厂财务,确认对方已经在办公室,账册和网银凭证都没有被带走;又确认工资发放日还有三天,人员名单已经核完,钱却没有着落。客户拒收与冻结尾款都有书面通知,不是电话里一句临时变动。
除此之外,他没有继续问金额。
财务在电话里语速很快,试图一口气告诉他欠款、库存和银行情况。陈序只打断了一次。
“总数先放一放,电话里我怕听漏了。麻烦您把现金、工资、社保、能确认的应收款,还有近期要付的钱和银行到期日分开列好。我和唐棠过去,对着明细一起看。”
挂断电话,唐棠正望着他。
“她是不是跟你说没救了?”
“没有。”
“你不用瞒我。”
“她只来得及说二十七秒,被我叫停了。”陈序坐到她对面的长椅上,“你们公司的财务汇报能力暂时不做评价。”
唐棠眼睛又红了一点:“你是不是不想借?”
程意抬头想说话,陈序先开了口。
“我昨晚已经回答过。没看账以前,我不知道该借多少,也不知道借进去以后是发工资、还贷款,还是继续生产客户已经不要的货。”
“所以就是不借。”
“唐大小姐,”陈序看着她,“你今天跟我说话这么客气,我已经很不习惯了。别再突然替我下结论,容易让我怀疑你是不是本人。”
唐棠怔了怔。
“谁跟你客气了?”
“这就对了。”
“陈序,你——”
她气得声音抬高一点,又意识到这里是病房走廊,硬生生压了回去。
陈序没继续逗她。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也不是因为程意开口,就准备闭着眼往里转钱。”他说,“先把叔叔照顾好,把账找齐。真需要承担什么,看清以后再说。”
唐棠握着粥碗,许久没有回答。
她过去最讨厌陈序,是因为高中时的他总围着许嘉宁转。两边女孩发生摩擦,他从来没真正弄清原委,便已经替许嘉宁说了话;那些理所当然的偏心,连同他面对她们时带着敌意的语气,让唐棠很多年都懒得正眼看他。
后来陈序又开始接近程意,她的厌烦里才多了一层戒备。她总觉得,一个刚被许嘉宁拒绝的人突然对程意那么好,未必分得清自己究竟喜欢谁,也可能只是害怕身边突然空下来。
可此刻他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没有因为她过去的刁难报复,也没有趁她最狼狈的时候摆出救世主的姿态。
他甚至连一句“一切都会好”都不肯随便说。
可奇怪的是,这种不肯哄人的诚实,反而比任何安慰都更让她敢喘一口气。
上午查房结束,医生确认唐父暂时脱离危险,仍需继续监护。唐母终于稍微松下来,低头看了眼手机,随后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
最外面那把较旧,标签上写着“办公楼”;旁边是一把卷帘门钥匙、一张工厂门禁卡,还有一把黑色车钥匙。唐父从工厂被送往医院时,自己的车还停在办公楼下,一直没人顾得上开回来。
“你爸出事以后,厂里的人都在等消息。工资三天后发,财务也已经在办公室等着。”唐母把披在肩上的外套穿好,“棠棠,你留在医院陪你爸,我去厂里。”
“妈,你不能去。”
唐棠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我不去,难道让你去?”
“为什么不能让我去?”唐棠看着母亲眼里的血丝,“您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守在这里,刚才连走路都在晃。爸醒来看不见您,也只会更着急。”
“可厂里那些事你没碰过。”
“您也没碰过。”
这句话说出口有些重,唐棠的声音很快又低下来。
“妈,我不是说您什么都不懂。可家里的事一直是您管,厂里具体怎么生产、怎么跟客户结算,爸从来没让您操心。现在您过去,所有人围着您问,您一样回答不了。”
唐母握着钥匙,没有反驳。
丈夫倒下以前,她一直以为自己至少认识足够多的人。逢年过节来家里吃饭的客户、酒桌上拍着胸口说有事尽管开口的朋友,还有那些每次见面都称呼她嫂子的人。可从昨晚到现在,电话里听见工厂出了问题以后,大多数人只剩下一句保重身体,甚至没有人主动问一声,厂里是否需要过去搭把手。
一场病还没来得及夺走什么,便先替她把过去那些热闹的关系照清楚了。
唐棠伸出手:“钥匙给我。我去。”
“你一个人怎么去?”
“她不是一个人。”程意说,“我陪她。”
“你先回家。”陈序说。
程意转头:“为什么?”
“叔叔阿姨只收到你昨晚匆匆发的消息,还没见到人。你先回去报个平安,洗把脸,换身衣服,再来医院陪阿姨。”陈序看了一眼监护病房的方向,“工厂需要有人去,医院也不能只留阿姨一个人守着。”
“可是糖糖——”
“我跟他去。”唐棠低声说。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没有等程意替自己决定。
程意仍有些不放心。唐棠握了握她的手:“你下午来医院陪我妈。厂里的情况看完以后,我就回来。”
唐母握了握程意的手:“程意,你先回家让父母看看,别叫他们担心。等你休息好了再来医院陪我办手续,我心里也能稳一点。”
程意这才点头,又认真叮嘱唐棠有事随时给她打电话。
唐母随后看向陈序。
陈序这才站起来,将空餐盒逐一收进袋子。
“阿姨,让唐棠跟我去更合适。”他说,“她至少认识厂里的人,真遇见我不方便问的,也能帮忙。何况她比较好使唤。”
唐棠猛地转头:“谁好使唤?”
“您看,她还有力气反驳,状态比您适合。”
唐母看着女儿。唐棠眼睛仍肿着,脸色也不好,可刚才说要去工厂时,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抱着程意说不知道怎么办的孩子。
她又看了一眼陈序。
这个年轻人来到医院以后,没有急着展示自己,也没有随便答应借钱。他先让所有人吃了东西,再把病情、工资时间和工厂联系人一项项问清。至少此刻,让女儿跟着他去,比自己带着一夜未眠的脑子闯进工厂更稳妥。
“你们可以查,可以问,但不要为了救急乱答应谁,也别替她爸签任何没弄清楚的东西。”唐母终于把钥匙放进唐棠掌心,“真拿不准就回来。你爸病倒了,这个家还没有倒,不需要你一天之内把所有事都扛起来。”
“我知道。”
“还有,”唐母停了一下,“那些人既然都觉得年轻人不懂,那就让你们去看看。说不定我们守了这么多年的老办法,早就该被折腾一下了。”
唐棠低头看着那串钥匙。
从小到大,她去过工厂无数次。
小时候在样品间挑最好看的玩偶,长大后带同学参观,也曾嫌车间里布料和机器油的味道沾衣服。所有人都叫她大小姐,笑着问她喜欢哪一款,却从来没人真正把这串钥匙交给她。
现在父亲躺在病房里,母亲守在走廊上,那些熟悉的门忽然都在等她自己打开。
她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能走吗?”他问。
唐棠抬眼:“你问我?”
“钥匙在你手里,不问你问谁?”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自己不知道。
陈序却先一步补了一句:“不会看账没关系,财务会;不知道仓库有多少货,库管会。你今天不需要突然学会经营一家工厂,只需要先把知道的人带到同一张桌上。”
唐棠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握紧钥匙,站了起来。
“走。”
声音仍有些哑。
至少不再发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