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把书放上桌时,陈序正在替她拧台灯。
灯罩偏了一点,他调正,又坐到椅子上试了试高度,才一本正经地向她介绍:“考虑到程同学以后要读博,苦读到很晚的概率较大,这边特意留给你。插座、灯、椅子,全套。”
“少来。”她把围巾解下来,“说得像我已经被录取了。”
“提前建设学习环境。”
“万一最后我不用呢?”
“那我努力考上,替你用。”
程意笑了,拉开椅子坐下。
冬天的阳光越过窗台,刚好落在她手边。桌面宽,书摊开以后还能放笔记,陈序特意把电脑和白板摆在另一边,留给她的这半张桌,没有一根乱七八糟的线。
她用手指摸了摸台灯的开关,心里有一点很轻、却不断往上涌的甜。
上次在车里,她只是认真讲过自己的打算。他听了,记着,没过多久,那些尚且遥远的以后,就变成眼前一个已经替她留好的位置。
原来被一个人放进心里,是连还没走到的日子,都能先被照顾一下。
“还行。”她说。
陈序看着她藏不住的笑,没拆穿,只将椅背上一点包装膜揭下来。
“评语过于简短,不利于我保持积极性。”
“那就——挺行。”
“有进步。”
她抬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鞋。
那天是屋子收拾妥当后的第一个周末。锁芯换过,水电燃气检查过,保洁也刚来过,旧家具擦得干净,空气里只有一点木头和清水的味道。
陈序没有买太多新东西。能用的留着,缺的再添。屋子不用一口气装成谁想象里完美的样子,往后住着、用着,自然会慢慢知道还缺什么。
程意却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拿手机记下几样。
密封罐,沥水架,小一点的碗。
“小碗干什么?”他问。
“喝汤。你原来买的那个太大了。”
“我按自己的饭量挑的。”
她回头看他,眼里都是嫌弃:“看出来了。”
楼下超市不远,两个人索性一起去。程意对着货架挑了很久,陈序推着购物车跟在旁边,起初还试图从容量、价格上发表一点意见,后来发现她是认真想给那张餐桌配好看的碗,便安静下来陪她看。
她最后选了两只浅蓝色的小碗,边缘细细绕着一道白线。
陈序接过来:“就这个?”
“嗯。”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是两只。
结账时,收银员将碗一个个包好,他站在旁边看,忽然比拿到房产证那天更真切地感到,自己在南澄有了一个家。
房产证说明这地方属于他。
可那两只会放在同一张桌上的碗,让他开始期待,以后谁会来这里吃饭。
回去以后,程意又检查了一遍浴室。
陈序正往书柜里放资料,听见她在里面喊,立刻走过去:“怎么了?”
她站在门边,手还搭在锁上。
“有件事必须提前确认。”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隐约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门锁有没有防护措施?”
陈序忍住笑:“检查过了,包好的。”
“确定?”
“确定。不过未来失不失效,就不好说了。”
程意看了他两秒,慢慢把门拉开。
“陈序,你过来。”
他已经开始往后退:“门锁老化属于正常——”
腰侧被她隔着毛衣掐了一下,后半句顿时没了声。
“有问题就换。”她说,“有什么不好说的?”
“换,一定换。终身维修。”
他老老实实替她把门关上,让她在里面反锁,自己又从外面拧了一次。门纹丝不动,这回程意才肯放过他。
走出来时,她耳朵仍有些红,陈序也没再拿临海那次开玩笑。想起那一瞬间,心跳不争气是自己的事,答应她安心用的地方,却不能真有半点含糊。
“以后你来,我都先检查。”他说。
“用不着每次提醒我。”
她抱起桌边的书,快步走开。陈序站在后面,看着她差点走进厨房,又掉头去书桌的背影,没敢笑出声。
……
下午收拾得差不多,程意回学校取另外几本书。陈序说正好去买菜,让她晚些时候直接过来。
门关上,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刚才她还在屋里走动,嫌这个位置碍事,又说那个柜子正好放杯子。人一走,屋子一下子静下来,可那份安静与从前独自回宿舍时并不一样。
她还会回来。
桌上放着她的书,杯子旁压着她写的购物清单,连那盏刚买的灯都已经按照她的习惯调好了角度。
陈序拿起外套,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去买了菜,也去了一趟花店。
门口摆着装饰得很热闹的大花束,老板问要不要推荐,他说不用太大,简单一点就好,停了停,才补充:“送给喜欢的女生。”
那句话说出口,竟先让自己耳根热了。
老板没追问他们在没在一起,只挑出几枝花给他看。他最后选了一束浅粉色的玫瑰,没有夸张的亮片,包装纸也薄,抱在怀里能闻见一点清淡的花香。
回家的路上,他把花放在副驾驶,开车时几次想笑,又有几次忽然紧张起来。
陆文博说“我女朋友”时,那种没有任何试探的笃定,一直留在他心里。
程意生日时偷偷落下的吻,河边主动伸过来的手臂,还有今天坐在窗边、认真打开书的样子,也都在。
他不是感觉不到。
只是过去受过一次伤,便总想等到绝对不会失去的那一天,再把心事拿出来。
可喜欢并不是一道等所有条件齐了,便能稳稳算出答案的题。程意一直朝他走过来,他不能只顾高兴,却让她一个人猜,自己究竟愿不愿意再往前一步。
她应该也是喜欢自己的吧。
这个念头仍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试探,却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只要想到可能被拒绝,便连下一句都不肯再想。
陈序决定试一次。
不是再问能不能给她当舔狗,也不是把一句喜欢藏在贱兮兮的玩笑里,随时预备退回去。
他想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自己想和她在一起。
花先放进了客房,门虚掩着。陈序对着厨房玻璃里的倒影练过一句开场,刚说完“有件事想跟你说”,就觉得太像通知她项目出了问题,又从头想。
他给陆文博发了条消息。
“你当时紧张吗?”
对面回得很慢,像真的在认真回忆。
“紧张。怕她觉得我只是在约下一次自习。”
陈序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会儿,回了个“懂了”。
这次,他不想再让程意靠猜了。
……
程意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小相框。
里面是江州城墙下的合照。那时候他们还不像后来站得那么近,阳光很亮,陈序伸出去扶她的手,只拍进了半截。
“书柜上太空。”她解释。
陈序接过来,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现在呢?”
她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五点二十,陈序开始做饭。
程意倚在厨房门边,看他给自己计时,终于想起那趟火车上的旧账。
“一个小时,三菜一汤,有荤有素,厨房还不能像打过仗。”
“记得这么清楚?”
“怕有人偷换标准。”
陈序系好围裙,转头看她:“放心。今天既展示才艺,也争取留个好印象。”
“你现在才想留好印象,是不是晚了点?”
“原有基础上,适当提高。”
她笑着退了出去,却没有真的走远,坐在餐桌旁拆新买的小碗,听里面水流声、切菜声一阵阵响。
陈序会做饭,她早就知道。
以前是海边热闹的烧烤,是被暴雨困住时,两个人凑合出来的那顿火锅。今天却是坐在这个有她书本和杯子的屋子里,等他端出一顿以后也可以经常吃到的晚饭。
这种寻常,让她比去很贵的餐厅时更期待。
六点过一点,最后一碗汤上了桌。陈序把灶台擦净,锅放好,出来时又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零八。
“四十八分钟。”他说,“程同学,请检查。”
程意本来准备好的挑刺没了用武之地,起身去厨房看了一圈,真的没找到什么需要返工的地方。
“熟练工是吧?”
“养活自己很多年了,多少有点经验。”
他替她拉开椅子。青椒牛肉还冒着热气,西红柿鸡蛋盛在浅盘里,青菜炒得脆,紫菜汤里落着细碎的蛋花。
程意夹了一块牛肉,慢慢嚼完,才肯点头。
“这一项,通过。”
陈序笑着靠回椅背,紧绷了一下午的心,终于松了一点。
“谢谢,家常菜水平得到权威认可。”
“别膨胀,下次还要抽查。”
他抬眼看她:“下次什么时候?”
程意被他问得停了一下,随即低头盛汤。
“看我什么时候想吃。”
陈序便没再追问。
饭吃得很慢。她说起寒假要带回去的书,他说父母问什么时候放假,又商量回青川之前,把屋里的电器和水阀检查一遍。都是很小的事,说着说着,却让这间原本陌生的屋子有了两个人熟悉的温度。
洗碗时,程意坚持帮忙,把袖口往上卷,站到他旁边擦碗。
台面窄,她伸手拿抹布,两个人的胳膊碰了一下。谁也没有刻意躲开。水声在面前哗哗响着,陈序偏头看见她认真低着的眉眼,忽然很想让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
原来他想要的爱情,并不时时都需要一个惊天动地的场面。
有时只是喜欢的人在身边,锅里有热汤,洗完碗以后,还能一起商量明天。
……
晚些时候,两人把最后一个书箱拆开。
程意在窗边试新台灯,陈序去玄关拿出备用钥匙,放到她手边。
“给我?”
“嗯。以后来读书不用在门口等。有时候图书馆没位置,也可以过来。”
她捏着钥匙,看了一会儿,问:“那我来之前,需要先向陈老板申请吗?”
“提前说一声。”
“还要批?”
“主要方便我把袜子藏起来。”
程意笑出了声,把钥匙挂进自己的钥匙圈。金属相碰的轻响落在屋里,陈序听得很清楚,心跳也跟着快了一点。
她仍住学校,仍有自己的课程和生活。可从今天起,这扇门也会为她打开,不需要每一次都站在外面等他。
程意低头看着钥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她以前没有认真想过。现在却觉得,大概就是走进一间新屋子时,会忍不住想他坐在哪里舒服,灯往哪边摆不晃眼,冰箱里别只剩喝的。
也想过很久以后,自己还坐在窗边看书,他就在另一边做事。到了饭点,谁先忙完谁先喊一声,两个人便一起去吃饭。
这样的以后,她喜欢。
只是她还想听陈序说一句,这些不是顺便,不是照顾老同学,也不是一句可以一直拿来开玩笑的好闺蜜。
她没有催。
那句想听的话,在这个晚上显得那么近,近得好像他再抬一次头,便会自然地说出来。
陈序确实抬了头。
程意的书已经合上,墙上的时钟越过十点。她说再坐一会儿就该回学校,他应着,手指在沙发边缘轻轻收紧。
不能再拖了。
他想起客房里的花,站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意意。”
“嗯?”
她望向他,眼神比平时安静。
陈序忽然发现,排练过的开场都不太记得了。但那句最重要的话,他其实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
他刚要开口,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程意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朝他晃了晃手机:“糖糖。”
“你先接。”
他笑了一下,站在原地等她。
电话接通以后,程意才叫出一声名字,笑意便慢慢从脸上退了下去。
“你怎么了?”
那边的声音很轻,夹着压不住的哭腔。陈序听不清完整的话,只看见程意越坐越直,指尖攥住了手机。
“叔叔现在怎么样?人在哪家医院?”
他立刻走了回来。
唐棠的父亲在公司晕倒,正在住院。海外的大客户正式通知暂停收货,上一批尾款也没有回来,财务把账给她看,说工资、货款和贷款挤在眼前,公司账上的钱已经撑不住了。
唐棠不知道先顾哪一头,母亲在医院,公司的电话却一遍遍打来。她说到后来,已经连句子都说不完整。
“意意,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陈序,能不能先借一点钱……”
她怕陈序不肯。过去没少给他找麻烦,现在却要开这个口,越想越觉得难堪,只能求程意替自己问。
程意听得眼睛也红了,却没有直接答应。她先问清医院,告诉唐棠别一个人乱做决定,再捂住话筒,将情况说给陈序。
“具体缺多少,还能收回多少,现在都不知道。”她低声问,“怎么办?”
陈序看了眼时间,已经拿起自己的手机。
“先告诉她,照顾好叔叔,别急着替公司答应什么。我们今晚回去。”
“借钱的事……”
“回去以前,我们做不了任何决定。”他看着她,“先把人安顿好,再把账看清楚。现在随便报一个数,帮不上他们。”
程意点头,将话原样转告唐棠。
电话另一头,唐棠没有等到立刻能解决一切的保证,却因为那句“今晚回去”,终于慢慢止住了慌乱的哭声。
“那我在医院等你们。”
挂断电话时,陈序已经查到了接近午夜的一班车。回学校拿证件和简单行李,再去车站,还来得及。
程意匆匆收书,陈序给双方家里报了消息,把新车停妥,叫了去学校的车。
出门前,他去客房拿充电线,看见椅子上那束浅粉色的花。
包装纸仍是平整的,丝带绕得很好。这个晚上,他曾经无数次在心里想象,自己把它递出去以后,她会怎样看他,怎样笑,会不会终于允许他换一个称呼。
门外,程意轻轻叫他。
“陈序,好了吗?”
“好了。”
他找来一只干净的玻璃瓶,把花插进去,留在客房的窗边。
那些话,等回来再说。他想。
陈序关上灯,提起包,牵着程意下楼。
她的手有些凉,握住他以后便没有松。刚才他叫她的名字时,她确实以为会听见些什么,可此刻更担心的是朋友,便把那点没来得及问的期待,暂时放回心里。
电梯缓缓往下走,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程意口袋里的钥匙,还是新家的。
陈序想说的喜欢,也仍旧是给她的。
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在这盏灯下说清,便又要一起,赶往下一个有风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