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正平没先问对方准备出多少钱。
他让陈序把上周的工作记录打开，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随后指着其中一项问：“这一件，为什么也要等你？”
是岭城一处商圈临时调整优惠档期。
“涉及客户预算，我得确认。”
“下一件呢？”
“替班的人没做过这家店，我怕他说不清楚。”
“这个？”
“两边的报表不一致，要重新核。”
梁正平没有继续往下问，合上了笔盖。
“你以为现在最缺的是人，其实还缺一件事。别人来了，哪些事能自己决定，做到什么程度算好，出了问题找谁，都得先清楚。”
“我可以把规则补起来。”
“当然。补完以后呢？谁教新人，谁看执行，谁替你处理跨城冲突？”
陈序望着电脑，没有立刻接话。
老师不是在证明他做不成。
只是他每想出一个办法，便会看见这个办法后面，还站着一整排需要承担的人和事。
他原来找的是能替简点跑店的人。做得好，按成果给报酬；不想做了，完成交接，各自继续往前走。这套办法让他在暑假里用很少的钱试过很多地方，也让那些城市真的长出了生意。
可现在他需要的，是有人即使今天没有新店可签，也肯把旧店的问题处理好；有人能在他上课的时候做决定，而不是把所有拿不准的事攒到晚上，再一起推到他面前。
他不能只希望大家有主人翁的心，却一直只按临时协作的方式给人安排未来。
“技术这边呢？”梁正平问。
“没有大的故障。迁到小程序以后，基础服务一直稳着。合作的技术人员也能接部分维护。”
“所以这次不是再改一版程序就能解决的。”
陈序慢慢点头。
他宁可是程序出问题。
哪怕难一些，熬几晚，翻资料，找老师讨论，总能一点点排查到原因。如今他把后台看了那么多遍，机器好好的，钱也在挣，偏偏总觉得有什么正在从指缝里往外漏。
梁正平从孵化基地拿来两份供他参考的岗位方案，让他自己核需要多少人，再把财税、技术外包、现场支持和市场预算分别填进去。
不往十座城都放一支全职队伍，也不凭空按大公司的标准给简点配人。先把总部必要的技术维护、商户响应和区域统筹补齐，其余继续合作，已经是一笔与过去很不一样的固定开销。
“账面上，养得起。”陈序算完说。
“对。所以我没说你必须卖。”
梁正平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现在，把这些岗位什么时候能招到、谁带、你每周要花多少时间，也写上。”
陈序拿着笔，停了很久。
几个人的工资，可以在报表里算清楚。让几个人能够真正接下他的事，却不能靠在月底按时转账完成。
“团队得慢慢磨。”他说。
“市场不会跟着慢。”
窗外响起下课铃。年轻人从教学楼里出来，三三两两穿过草坪旁的石路，有人边走边抢同伴手里的烤肠。
陈序看了片刻，又把视线收回来。
“那我还得全程盯一段。”
“不止盯。要招、要带、要放权，也要接受别人不可能照着你的习惯做每件事。”梁正平说，“你现在问的是一家公司怎么继续。可你也得想想，你自己准备怎么继续。”
……
那天下午的专业课，陈序没有迟到。
赵越把小组作业推到他面前，说另外两人已经选了部分，让他看看剩下的能不能接。
陈序答应得很快。
“别只答应。”赵越用笔敲了敲截止日期，“我们几个要是挂了，你收购我们也没用。”
“你的估值可能不够覆盖重修费。”
“那你更应该珍惜这种低成本合作伙伴。”
陈序笑了一下，把日期圈起来。
老师开始讲课，他难得认真跟了大半节。等下课翻开手机，看见积着的十几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竟有一瞬间不太想点进去。
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下。
什么时候，简点的消息，也开始让他害怕了。
大一时，他盼着手机响。有人问能不能试，老板说今天比昨天顺，哪怕只是一个菜单图传不上去的问题，他都愿意放下筷子，立刻去看。
那时每一条消息都像在告诉他，你做的东西有人需要。
现在仍然有人需要。
只是需要越来越多，他渐渐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高兴，还是不敢让任何一条消息落空。
回到办公室，他将同一个招聘页面打开了三次。
岗位名称填好，工作内容也写完了，只剩“到岗时间”还空着。真发出去，谈好薪酬，把人招来，接下来每个月该做什么，便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自由。
陈序最后还是把初稿发给孵化基地老师，请对方先帮他看。
他不想只为了让自己接受出售，就假装继续经营是一条走不通的路。
那条路得认认真真算过，才能决定走不走。
晚上，母亲打来视频。
她正在包饺子，手指上沾着面粉，手机靠在一个玻璃杯前，镜头里先出现一团擀得不太圆的面皮。
“看看，这个馅你爱吃。”
“您隔着屏幕给我吃，效果可能不太好。”
“谁给你吃了。让你别天天外面凑合，自己惦记着吃饭。”
陈序笑着应了，听母亲说谁家孩子也快实习，楼下修路什么时候能通，父亲又嫌冰箱里的东西放太多。
电话里都是很小的事。
他原本准备等这些话说完，便照常说句“挺好的”，挂断以后继续看材料。可那张沾着面粉的桌子太熟悉了，让他忽然有些撑不住刚才一直端着的精神。
“妈，有人想把公司买走。”
母亲停下手。
父亲从旁边走过来，没有问价，先问是不是欠钱了。
“不是。还能挣钱，挣得也不少。就是现在做大了，有人来争商户，也有人把我们这边跑店的人请走。”
陈序把情况慢慢说了一遍。
父母并不完全懂广告转化，也不懂为什么店还在用，生意就可能已经被别人分走。他尽量换成他们听得明白的话，讲着讲着，自己反倒安静下来。
“卖了以后，你答应别人的那些事怎么办？”父亲问。
“要让新公司接着做，合同里说清楚。”
“还能上学？”
“这个也得谈。我想正常读完。”
父亲点点头，问他自己怎么想。
陈序看着视频里那张总不太会说软话的脸，低声问：“我才给你们说做得不错，这么快就不做了，会不会挺没出息的？”
母亲先皱了眉。
“谁说你没出息？”
“我随便问问。”
“那也不能这么问。”
父亲沉默片刻，才接过话：“上回夸你，是因为你把事情做成了，不是让你以后都得做这一件事。”
陈序没说话。
“想留下，就把留下的办法想好。真要卖，也别一着急什么都答应。”父亲看着他，“你不用先替我们觉得丢人。”
电话挂断以后，陈序没有立刻打开文件。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很想吃那盘隔着屏幕闻不到味道的饺子。
原来长大以后，得到一句肯定会高兴很久。而知道有一天自己做不下去了，也仍然可以把话说回家里，才会让人敢喘一口气。
程意来时，带的是两份热饭，还有自己没看完的课程材料。
她没有空替他处理公司的每一件事，傍晚训练结束，赶来坐一会儿，已经需要把晚上剩下的时间重新排过。
陈序接过袋子，先问她冷不冷。
“还行。你准备怎么犒劳本市长途通勤人员？”
“免去今晚的公司会议？”
“你原来还打算给我开会？”
“不敢。主要是怕你来了没人服务。”
程意伸手碰了碰他手边的饭盒：“那服务内容先定为吃饭。你自己的。”
两个人坐下来，她看了看桌上的测算，只问：“继续做，算清楚了吗？”
“大概清楚了。留在南澄，能做个挣钱的小公司。十座城都要接着长，就得换一种干法。”
“你舍得缩回来？”
陈序摇头。
“那全卖了，你也舍不得。”
“嗯。”
“你现在是不是想找个办法，所有东西都留下，自己也不用太难受？”
陈序抬头看她，过了几秒，苦笑着说：“让你这么一说，我还挺贪心。”
“舍不得又不犯法。”
程意抽了三张空白纸，放在他面前。
“别把它们混在一块儿算。舍不得什么，继续做要付出什么，不做了还能留下什么，分开写。”
她自己先在第一张纸上写了“十座城”。
陈序看着那几个字，慢慢接过笔。
他写何姨的第一张桌码，写在山城临时借来的那张桌子，写几个城市最初稀稀拉拉、后来越来越热闹的工作群。再写下去，连自己都觉得，里面很多东西和估值没有多少关系。
可是每一个都很难划掉。
它们记录着一个十九岁的人，怎样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能力把想法变成真的。现在要他冷静地给这一切标价，他并没有自己表现得那么老练。
第二张纸上，陈序列了几个实际方案。
靠现有利润组一个小团队，不是不行。十月有活动高峰，不能月月照搬，但常规广告和效果收入已经有了基础。留足税款、履约预算和维护成本以后，公司仍有投入的能力。
困难是队伍需要磨合，新增的固定开支不会因为某座城少了一场活动就自动减少；本地维护能托给合作方，商户遇到更好的优惠，也仍然会作新的选择。要保住规模，接下来得长时间经营这些关系，不能只等自己有空了再管。
融资能把这段时间撑得更宽，却同样要拿出清楚的增长计划、团队和投入。没有人会因为他舍不得大学生活，就一直等他在课余时间慢慢决定。
缩回南澄也能活，只是他亲手铺出去的那些地方，会由别人接着做。
出售则能换来更完整的服务网络，让业务接下去，代价是控制权不再属于他。
程意看完，没有替任何一个选项打勾。
“所以不是做不下去。”她说。
“是我想要的那个做法，做不下去了。”
陈序握着笔，终于把心里那句话说出来。
“我以前觉得，卖，找人投钱，或者继续像现在这样，总还有第三条。”
“像现在这样？”
“代码我能改，事情我能管，大家各自去跑。忙一阵就会好一点，钱挣多了，也就有余地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可忙完这一阵，简点就不是需要同一套办法的简点了。”
他不是没有路。
只是再往前，不管选哪一条，都得承认，那个只凭自己再努力一点就能照顾周全的小项目，已经留在身后了。
第三张纸上，程意写下商户继续使用、完成学业、做新的东西，又把“十座城”写了一遍。
陈序看向她。
“卖了公司，照片又不会收回去。”她说。
“这倒是。”
她接着写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得很稳。
“这项也留着。”
陈序望了好一会儿，才问：“不用问本人意见吗？”
“本人刚写完。”
“那我能申请长期保留吗？”
程意把笔放下，耳尖有一点红，仍旧瞥他一眼：“你先把这页看完。别什么都想着续期。”
陈序笑了。
他知道她在靠近，也记得生日夜里那个轻得让人不敢乱动的吻。可简点是另一种舍不得，不能因为身边有人，就要求自己连难过也一起免掉。
程意并没有这样要求他。
她坐在灯下，把自己的课本翻开，陪他把这一个晚上的两难慢慢过完。偶尔抬头，问一句冷了没，要不要添点热水。她不负责让他立刻想通，却让他不必一个人熬着想。
几天后，陈序在限定资料范围内完成了初步评估配合，周启明发来第一份非约束性收购意向。
八百万元，收购全部股权。
过渡服务两年，职责表述宽泛；未经买方同意，不得参与本地生活、餐饮工具与校园消费相关项目。现有合同如何过渡，也只有原则性说明。
陈序看见价格时，手指确实停了一下。
八百万。
他不是不心动。这个数字能替父母卸下很多辛苦，能把从前许多只能想想的事，变成真正有余地作出的选择。
可他把后面的条款读完，心里那点浮起来的热意又一点点沉下去。
程意刚好在旁边，看过服务义务，蹙起眉：“这两年，怎么上课？”
“得问。”
“还有以后做什么，这个范围也太大了。让老师帮你找个专业的人看看。”
陈序点头，将问题逐项标出来，随后给周启明回复。
“这一版不能接受。价格、商户过渡、服务职责和竞业范围都需要重新谈。”
消息发出去，他才长长呼了口气。
舍不得简点，不能让他拿所有人的以后去赌一个不用改变的愿望；舍得谈出售，也不意味着谁递来一个足够大的数字，他就该把自己一起交出去。
他把意向书放在桌角，重新打开当天的服务记录。
有家新店完成了试用，老板特意留了句话：挺方便，以后就用这个。
陈序盯着那几个字，过了很久，还是按平时的习惯回了过去。
“谢谢您。有问题随时联系。”
还没卖。
至少今晚，他仍然是那个会回答这句话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