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没有等第二封退出申请。
他先把十座外地城市的表拆开，原来最显眼的新增接入被放到后面，前面换成了三件事：老店有没有持续使用，店里出了问题谁去，学生领完优惠以后究竟去了哪里。
苏曼很快把临海的情况补过来。
“有人接触过我们。不过条件没谈清，我没答应。”
魏齐的回答更直接：“我上课跑店都快忙死了，没空同时给两家打工。你先说江州这周怎么安排。”
并不是所有人都准备走。
这让陈序心里稍微稳了一些。他给仍愿意合作的人确认了服务范围，将固定维护与新增推广分开计酬；对需要现场处理的事，留出一笔按次结算的预算，不再让人跑完半座城，还得靠多签一家店把路费挣回来。
钱能解决一部分问题，就先把那一部分解决。
岭城有两位留下的学生接住了日常回访，另一位负责周末的物料更换。孵化基地帮忙联系的当地技术服务人员，也愿意按次处理网络与设备问题。简点的客服联系方式仍在，每一笔新订单照常进来。
陈序还联系了当地合作的两家娱乐场所，把原来不够合适的优惠组合重新排了一次。
几天后，岭城的有效核销止住了下滑。
一位老板发来消息，说新券终于有人问了，昨晚还有客人特意回来确认能不能带朋友一起用。
陈序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屏幕上的曲线只抬起很小的一截，却让他连着几天没吃出味道的晚饭，终于有了点滋味。
他甚至想，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糟。
人走了，可以再找；活动落后了，可以再谈。只要商户还用，钱还挣着，简点就远没到需要放弃的时候。
可第二天上课前，岳州的电话打了过来。
罗远决定退出。
他没有躲着陈序，也没把商户资料私下打包，只把自己接过的工作逐项列给仍然留下的郑启，问能不能照原来的办法办交接。
“能。”陈序说，“把没做完的写清楚。”
“陈哥，之前那些事，我是真觉得做得挺好的。”
“我知道。”
“以后如果有能帮上忙的……”
“先把这次交接做好，就算帮忙了。”
挂断电话时，上课铃已经响了。
陈序从后门进教室，赵越给他挪出座位。手机刚调成静音，江州又发来一张活动申请；临海有老板问新支付优惠能不能与现有券同时使用；岭城的临时支持人员提醒，周五下午他有另一份工作，没法一直守在那条街。
陈序看了一眼黑板，又看了一眼屏幕。
问题都不大。
没有服务器崩溃，没有谁把钱卷走，也没有一场需要他立刻冲出去的事故。
只是他每把一件事接好，就有另一座城在等。
这比一场明确的故障更让人难受。故障修好了，会安静；这些声音却提醒他，事情即使都做对了，也不会结束。
午后，他站在教学楼背面的台阶上回电话。
一位老板主动问能不能继续用简点点单，但在收银台放另一套支付活动的牌子。
“他们新客有减免，店里也能领活动补贴。你这边没说不能放吧？”
“没说。您本来就可以选。”
“那就好。我还怕你不高兴。”
陈序笑了笑：“您生意好，我才能接着做。就是不同活动的规则别弄混，免得客人付款的时候起争执。”
他帮老板把两种券的适用条件分清，才挂断电话。
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不少。风从领口钻进去，吹得他后背一阵发凉。他站了片刻，才发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一直没把外套拉好。
商户没走，甚至还愿意先来问他一声。
可简点最重要的那一部分收益，正在从这些不伤和气的选择里一点点流出去。
老板不需要拆掉桌码。客人点完菜，店员多提醒一句，便会从另一边领优惠、买团购，下一次索性先打开那边的平台。简点替小店省下的人力还在，能卖给广告客户的有效转化却少了。
他当初想得没错，免费工具确实可以积累入口。
只是入口打开以后，不会永远只有他站在门口。
周启明的电话，就是在那个下午打来的。
“你最近在岭城补服务？”
“嗯。”
“核销回了一点，我们看到了。不过另外两片商圈也开始分流。”
陈序把外套拉链拉好：“我会处理，不会拿没带来的客人跟你们结账。”
“不是找你追账。”周启明停了停，“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向。”
陈序没说话。
“某团内部想评估一下，有没有可能整体收购简点。”
“不卖。”
回答快得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周启明没有恼：“我还没说条件。”
“不是条件。”
“那是什么？”
陈序看着脚下那片碎掉的银杏叶，没答出来。
他刚刚才把岭城的几项服务重新排好，还有两份招聘资料没看，甚至连下一周的新优惠都谈到了七八成。
怎么就到了卖掉它这一步。
“下周一下午有空，来一趟吧。”周启明说，“先聊。你知道我们想买什么，再决定愿不愿意谈。”
……
陈序还是去了。
他提前发过一份经过核对的经营摘要。电梯门打开，周启明已经在走廊里等着，手边没有厚厚的交易合同，只有一台开着的电脑。
“来听我怎么夸简点的？”
“您要是准备夸，可以慢点说。”陈序跟他进门，“我记下来，回去发给我爸。”
周启明笑了一下，把电脑转向他。
屏幕上是南澄和十座外地城市的校园商圈。
简点持续使用的门店，某团现有合作店，近期竞争活动覆盖的街区，分别用不同颜色标出来。几种颜色叠在一起，陈序一眼便认出那条暑假时走得脚底发疼的坡路。
“这张图不会自动送给你们。”他说。
“当然。现在只用了你同意提供的汇总数据和我们自己的业务记录。真要谈，资料范围另约。”
周启明在岭城附近点了点。
“他们要的是这片地方。不是看上某个人跟你闹得好不好，也不是买他一个微信通讯录。”
陈序点头。
邵志远离开以前，竞对已经在走访商户。熟悉商圈的人加入，只是让对方少走了不少弯路。哪家老板愿意听新方案，哪一条街学生多，午高峰找谁说话才不会被赶出来，这些东西不在代码里，也无法通过收回账号清空。
“简点在微信里用，微信支付又接得顺，用户不需要为了点个饭再装一个东西。对我们来说，这条路径已经合作验证过。”周启明说，“但微信小程序不等于某团的。你继续独立，也完全可以谈别的广告。”
“那为什么现在想买？”
“因为买广告，只能买到合同期内的展示。我们不能保证你明年还卖给谁，更不能保证这张网络不会由另一家来接。”
他打开某团自己的核销记录。
“十月的账，你发来的我们还要核。但我们付出去的费用，对应的到店是真实的。简点已经能挣钱，下一步还可以与更多附近商户衔接。这是经营价值。”
鼠标回到那张地图。
“如果某蓝和支付宝那边的合作团队先接走整项业务，他们就能更快在这批校园商圈做自己的活动。我们再来争同一批商户和客人，需要付出的时间、服务和补贴，是另一笔成本。”
陈序看着地图上的光点，慢慢问：“所以你们看中的不只是我还能挣多少。”
“还有由谁拿到它，会改变什么。”
会议室里很安静。
那句回答明明是在肯定简点，陈序却没有想象中高兴。
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值得被认真争夺的东西。可等别人真的坐到面前，告诉他这个东西有多重要时，谈的却是怎样让它不再属于他。
“你们自己也能做点单。”他说。
“能。免费工具也不止你一家。”
“那为什么不自己铺？”
“已经在铺，合作也一直在做。收购不是唯一选择。”周启明答得坦然，“但一千多家正在用的店，和一千多家还要去问愿不愿意试的店，不是同样的进度。只要价格合适，买下已经验证过的业务，可能更省时间。”
他没有说这张网络天下无双，也没有把一个学生的辛苦夸成无法复制的壁垒。
正因为说得这样实际，陈序才更清楚，这次谈话是真的。
“周总，您觉得我现在已经守不住了？”
“你刚把岭城核销拉回来一截，这不是守不住。”
周启明指了指另外几座城。
“问题是，下次这里、这里同时要人，你准备怎么接？临时找人能补一次，长期服务要谁负责？对方给了更好的活动，你是每回自己去谈，还是有人能替你决定？”
陈序想起那天下午没听完整的一节课。
“我可以招人。”
“可以。”
“也可以拿现在的利润慢慢养团队。”
“当然可以。”周启明看着他，“我不是来告诉你没路走。我只是想知道，你愿不愿意把接下来的几年，都用来把这家公司真正长出来。”
陈序没有立即回答。
周启明也没有追着说出售的好处。他明确告诉陈序，自己只能推动业务评估，报价和条款要走内部流程；现在那些照常履行的广告合同，不会因为陈序拒绝收购就突然停掉。
“你先想。评估资料愿意给到哪一步，我们再谈到哪一步。”
离开前，陈序拿走了一份清单。
股权、知识产权、财务、商户协议、授权范围、区域合作与学校扶持。
最上面写着“初步评估”，没有任何要求他签字的地方。
纸很薄，拿在手里却比他第一次来谈广告时带的那整本材料都沉。
……
程意下课以后，在何姨店里找到他。
陈序坐在最靠墙的那张桌旁，正在看手机。她走近才发现，屏幕上不是今天的材料，是最早的简点页面截图。
按钮挤着按钮，颜色丑得很有主见。
“你还留着这个？”她坐下来。
“励志素材。”
“给谁励志？”
“给以后觉得自己做得差的人看看。你看，我这样都活下来了。”
程意笑了一下，却看见他把截图又往前翻了一张。
那一张是两张餐桌，桌上放着他亲手裁的纸牌。照片里没人，只有门口斜进来的日光，和一小块没有擦干净的水渍。
“今天聊得怎么样？”
“他说，简点挺值钱的。”
“这不是好事？”
“是。”
陈序停了停，抬头望向她。
“可我才刚觉得，它总算有点像样了。”
他从前一直在等一个以后。等程序稳定一点，等有更多店愿意用，等赚来的钱不必立刻填进下一趟车费。他以为到了那时候，就能轻松些，也能理直气壮地高兴一阵。
如今那个以后到了，新的难题却没有给他让出一点空隙。
何姨端面过来，听见他们说有人想买简点，先问买了以后还能不能用。
“真谈的话，这个肯定要说清楚。”陈序答。
“那就行。你最早坐这里折腾的时候，自己饭都顾不上吃。好不容易做起来，是得多想想，不能别人一问就给。”
何姨把面放下，又转身去招呼新进门的学生。
收银提示响了一声。
陈序听见那个声音，忽然难过得有些不合时宜。
它那么普通，早已不是他第一次听见成功付款时，那种需要屏住呼吸等来的惊喜。可正是这些已经习惯了的声音，让他知道，自己那一年没有白过。
程意把筷子放到他手边。
“没说今天就要卖。”
“我知道。”
“那先吃。”
他低头挑起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其实想过，会不会不往外走就好了。南澄这些店够我忙，也够挣钱。哪怕再多两座城，我跑得过来，出了事也能过去。”
程意听着，没有急着告诉他，人应该向前看。
“可是你已经走过去了。”她说。
陈序望着桌上的文件。
他当然明白。
江州的人等他确认活动，临海的老板等新一批物料，还有那些刚相信简点、把店交进来的小商户。不能因为他开始害怕，就要求所有人陪他退回一个刚刚好的规模。
他想保护的东西已经长大了。
而他还总想用那个夏天的办法，一家一家跑，一件一件补，最后再多熬一个晚上，把所有事情都放回自己手里。
程意把那张早期页面的截图放大，看了两眼，忽然问：“第一版留好了吗？”
“留了，怎么？”
“这么丑，删了挺可惜的。以后你吹牛，得有个证据。”
陈序笑出声，眼睛却有点发热。
她没有帮他决定卖不卖，也没有说赚了这么多已经够了。她只是认真看了那个最难看的页面，像在替他记住，这个东西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他就已经很喜欢它。
吃完面，他给梁正平发去消息。
“老师，明天能不能找您聊聊？”
“收购的事？”
陈序看了很久，才把原本打好的那句话删掉，重新输入。
“我想先问问，如果不卖，我到底需要准备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