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给程意发完最后一批生日照片,盯着聊天框看了半天。
她选了那张抱着相册、坐在暖灯下面的照片。
“这张不许发给别人。”
“那我能看吗?”
“你拍的,你说呢。”
陈序把照片重新点开,放大,又缩回去。昨晚脸颊上那一点很轻的触碰,像被他偷偷带回了寝室,连睡醒之后,都还留着不肯散的热意。
赵越从床梯上下来,看见他的表情,绕远了一步。
“大早上的,有什么好事说出来。你自己这样笑,我有点害怕。”
“不能说。”
“挣钱了?”
“比挣钱高兴一点。”
赵越停住,认真看了他两眼:“那你注意点,别让财富影响了智力。”
陈序笑着把手机扣下。
窗外是个晴天,楼下有人提着早饭跑过,塑料袋里两杯豆浆撞在一起。十一月的风已经凉了,阳光却仍旧很好,顺着寝室阳台爬进来,把桌上一角照得发亮。
他很久没有这样期待过一个星期的开始。
程意的生日过完了,公司的十月结算也陆续确认。前些天排队等试用的几批商户完成了接入,各地联络群里隔一会儿便有新消息。
魏齐发了张照片,说江州那家起初只肯试两张桌的店,如今连老板娘都会教隔壁老板改菜单;临海的苏曼把新一批物料签收单传回来,顺手纠正了印刷店把“优惠”印成“优慧”的毛病。
到了十一月第二周,总表上的有效接入已经是一千一百八十六家,近三十日活跃九百四十二家。
陈序没有像最初破百那样,在群里连续发几个感叹号。他先核了接入确认和使用记录,随后才把截图发给梁正平。
梁老师回得很短。
“不错。下周带财务表来,别只带这个。”
财务表比商户数还好看。
十月确认收入五十七万三千元,固定广告十六万八,按有效推广与核销结算的收入二十六万七,已经完成的校园及商圈活动十三万八。区域协作、活动执行花去十四万二,技术服务、服务器、物料与其他经营费用合计十一万三,留下的税前利润是三十一万八千元。
陈序按着计算器又算了一遍。
没算错。
这里面不包括替商户记录的餐费,不包括还没做完的广告预付款,也没把学校的扶持当成挣来的钱。只是十月赶上国庆与秋季活动,不能拿这个高点直接当成以后每个月的保证。
这些他都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十九岁的人,看见自己真正做出来的成绩,还是会忍不住高兴。
他给父亲打电话,讲完营业收入,又讲支出。陈父听到最后,沉默了几秒,先问税怎么办,再问那些帮他干活的人有没有按时拿钱。
陈序一一答了,没挂电话。
“还有事?”父亲问。
“没了。”
“那就踏踏实实做。你这回,做得不错。”
陈序笑起来:“您这句放最后,我差点以为还有哪笔账没算对。”
听筒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说什么呢?让我也听听。”
父亲的声音顿时低了一点:“孩子公司挣了点钱。”
“挣多少?”
“你先把电视关小。”
陈序听着那边悉悉索索的动静,笑了很久。
他甚至开始盘算,年底是不是可以正式招一个技术伙伴。有人替他接一部分维护,他便能把空下来的周末,拿去做些别的。
比如程意相册里还空着的那些页。
也是那天晚上,他发现岭城的一列数字变了颜色。
新接入还在涨,点单量也没有明显回落,优惠领取后的有效核销,却连续几天往下走。
起初他没太在意。活动有起伏,再正常不过。
他换成相同星期、相同优惠的老店对比,又排除了停业、券到期和新增商户尚未起量的影响。曲线仍旧在往下。
不是一整座城同时掉。最先出问题的,是几条学生最密集的餐饮街。
陈序坐直了一些。
这几条街,恰好也是简点最容易挣到钱的地方。
他查了跳转与结算记录,没有故障;又请合作的KTV核对核销情况,对方的回复很快来了。
“客人没少。最近不少人在别处领券,店里照样接。”
随消息发来一张活动海报。
优惠不算惊人,却比简点当期那张券多便宜了一点,还附带新用户奖励。最下方印着另一家平台的标识。
陈序盯着海报看了一会儿,拨通了一位熟悉的餐馆老板的电话。
老板正在忙,锅铲碰着铁锅,声音脆得刺耳。
“你那个还用着啊,好好的,没坏。”
“我知道。就是想问问,最近有没有人来谈新的活动?”
“有。说帮着上团购,外卖那边也能看看。他们有人来教,新客用他们那个优惠便宜。”
“咱们桌上的推荐还留着吗?”
“留着呢。就是客人问哪边划算,我总得照实说吧。”
老板说得坦然,陈序也只能说,当然。
对方临挂电话,又热心补了一句:“你要是也能谈个好活动,我肯定还帮你推。咱们又不是不熟。”
电话挂断,后台恰好弹出这家店的一笔点单记录。
系统正常,老板也没有翻脸。
可那位吃完饭、准备和朋友去唱歌的学生,已经从另一个入口走了。
陈序从前总盼着老板说一句“你这个挺好用”,以为这句话多起来,简点就能站稳了。现在才知道,好用可以让人留下来,却未必能让他只留在这里。
他给邵志远发了消息,想确认几条街最近的情况。
对方先回了一份表。
随后又发来一句:“陈哥,方便通个电话吗?”
……
“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后面可能不能继续做了。”
陈序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出声。
他原以为邵志远要说竞对的优惠力度,或者某家店临时换了老板。桌上的笔还停在“下周活动”四个字后面,没有写完。
“为什么?”
“蓝川那边找过我。他们在招校园业务的人,按月有固定报酬,活动另外算,后面也有正式岗位的机会。”
蓝川是当地一家服务商,既承接某蓝的校园推广,也做支付宝体系下的到店活动。陈序刚才看见的那张海报,下面便有他们的名字。
不是哪位平台高管突然关注上一个学生。
是有人看见这几条街已经跑通,愿意拿出更好的条件,把熟悉这里的人请过去。
邵志远报了个数。
陈序听完,低头看了一眼上个月的区域结算。
简点做得好的时候,邵志远未必比那个数挣得少。可“这个月可能挣到”,和“下个月按约能拿到”,终究不是同一回事。
“你是觉得现在分得少了,还是想换个更稳的?”
“都有一点。”邵志远停了停,“也不全是钱。他们有专门的人做活动,我带人跑店就行,不用什么都等你下课以后再确认。”
这句话不响,却让陈序握笔的手停住了。
对方没有指责他,甚至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陈序想起前天自己结束专业课,才回完那一串下午两点就发来的活动问题。平时大家说“没事,知道你忙”,不代表这几个小时真的没有代价。
“其他人呢?”他问。
“我们七个人里,还有三个想一起过去。其余三个愿意接着做。我把情况分别写了,不替他们决定。”
陈序打开刚才的表。
接入记录、未完的服务事项、应结报酬、谁愿意留下,都列得清清楚楚。合作协议早就写过退出办法,按期告知,完成交接,撤销相应权限,结清各自的款项。
邵志远这一次没有绕过任何一道程序。
从前陈序教他,不能为了把事情做成,就替别人许下做不到的承诺。如今他终于学会把话说清楚,第一件清清楚楚说出来的事,却是离开。
“陈哥,你要是方便,我把这周该补的再补完。”
陈序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喉咙里忽然有些干。
他想说大家一起跑了这么久,想问那几场雨、那些踩得发烫的坡路,难道就不能让人再多留一阵。
可他最终只是问:“决定了?”
“嗯。”
“那按原来的约定交接。该结的我不会少。”
“谢谢陈哥。”
“不用谢。以后做事,答应老板的话,还是得算数。”
邵志远那边静了一会儿。
“我记得。”
陈序把电话放下,发现那支笔被自己攥出了汗。
他能够理解对方的选择,甚至找不出一句应该责怪的话。可理解并不能让人不难受。一起走过一段路的人,到了岔口,并不会因为你还舍不得,就失去选择另一个方向的权利。
当天夜里,他没有急着给全体合作人加价。
他先同留下的三个人分别通话,将总部的维护联系方式补进每一家店的服务记录,又向孵化基地咨询临时现场支持与招聘渠道。岭城的新增推广先放慢,现有店铺继续用,不能让老板为人员变动买单。
几天后,交接完成。
商户账号没变,菜单没丢,订单仍然直接进老板后台,钱也仍旧直接到账。退出者的管理权限按约撤销,物料和待办事项确认收妥,陈序把最后一笔报酬付了过去。
没有人卷走整座城。
后台里,那一百多家店依旧一行一行亮着。
陈序看着它们,短暂地松了口气。
随后,一位老板发来照片,请他看看新换的路由器该怎么接。陈序开视频,指导了二十多分钟,终于让店里的提示音重新响起来。
老板道完谢,镜头收回时,一小块蓝色桌牌从画面边缘晃过去。
“这个是新活动?”陈序问。
“对。他们下午来了一趟,顺手帮我把打印机也调了。你放心,你这个码没撤。”
陈序说,好。
他隔着手机看见店里亮着的灯,闻不到饭菜味,也听不清刚刚走进门的学生在说什么。老板能顺手把哪一张券递过去,哪一个人明天还会再来,都发生在镜头以外。
原来总部能够接回账号和服务,却不能顺着一根网线,把自己重新放到每一家店门口。
程意来的时候,他还坐在孵化中心那间小办公室里。
她下午有课,晚些时候才看见他说岭城交接结束,便从校门口买了点吃的过来。袋子放到桌上,她先看了眼他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水。
“忙完了?”
“忙完一件。老板暂时不用担心找不到人了。”
陈序笑了一下,想像平时一样把袋子接过去,又说:“程部长来得正好,验收一下陈老板的抗打击能力。”
程意没有接这句玩笑。
她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桌上的交接表。
“难受就说难受。”她轻声道,“你又不是只给他们发过钱。”
陈序本来要拆筷子的手慢下来。
他以为自己至少把表情收拾好了。
“我没觉得他们欠我什么。”
“我知道。”
“只是今天把群里那几个名字移出去的时候,忽然觉得,原来以后真的不用再听他们说今天跑了哪几家了。”
他低下头,终于把那根一次性筷子掰开。没有掰齐,一边长,一边短。
程意从袋子里又拿了一双给他,没有催他振作。
办公室外有人笑着经过,正商量周末去看哪一部电影。陈序听见一个片名,想起自己上星期还存了两张优惠券。
他忽然很想回到那个只需要琢磨怎么把程意约出来的晚上。
电脑却在这时响了一声。
岳州的罗远发来一份活动招募资料。
同一家服务商,同样的固定报酬、推广奖励与后续岗位。
紧接着,是一条有些犹豫的消息。
“陈哥,我还没答应。想先问问,我们这边以后会有固定的安排吗?”
陈序望着那张资料,慢慢放下筷子。
他终于明白,对方不是恰好看中了邵志远。
他们看中的是简点已经走通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