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打开参赛材料时,陈序先删掉了封面上那行“一千二百万元收购”。
程意刚把书放下,见状抬头:“不用了?”
“放后面。”
他调出一张很早的照片。何姨站在收银台旁,手里拿着抹布,面前两张桌刚贴上打印出来的二维码。灯不够亮,拍照的人又没站稳,右边一角甚至还有半截手指。
“这张?”
“嗯。”
“你不是挺会拍照?”
陈序看了一眼,小声说:“那天紧张,业务水平有所下降。”
程意原本想顺口再逗他一句,目光落在照片里那个还很粗糙的页面上,却先笑了。
那时她真的挑过不少毛病。他一点点改,嘴上还要贫,说自己请到了一位格外严格的体验官,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申请五星好评。
后来他们去了那么多地方,屏幕里的数字长得越来越快,这张不好看的照片,反而很久没有被打开。
“就用这个吧。”她说,“人家一看,知道你确实从不好看的时候做过来了。”
“后半句可以省略。”
“陈总现在听不了实话?”
陈序笑着把照片放大。
这一次,他不再想用一个足够漂亮的金额,替简点遮住那些不好讲的地方。
既然决定给这段路认真收尾,就得从它真正开始的地方说起。
材料改到署名页,他却停了下来。
原报名信息里,项目负责人是陈序。十一月底开始补充核验的跨校实践资料,已经由各地陆续传回,有些放进了正文,有些仍在附件里。
他把贡献记录一份份展开,忽然发现,最后那句“感谢各地同学支持”,实在太轻了。
从南澄出发以前,他曾认真担心过,没有人认识自己,凭什么听他讲一款学生做的小程序。后来这些人用自己的时间,替他敲开门,替他留下来,替他回答那些他不可能每次都在场的问题。
这不是站在旁边鼓掌的支持。
他们确实一起做过。
第二天去找梁正平,陈序把这一页单独拿了出来。
“梁老师,我想把该写的名字,都正式写进去。”
梁正平看完,问:“是想感谢大家,还是他们确实完成了项目的一部分?”
“都有。但不只是感谢。”
陈序翻开下面的记录。需求反馈、试点安排、不同城市的服务方法、失败后重新修改的流程,每一项都有当时的文件与时间。他把纯粹转发过广告、临时搭过把手的,与持续负责一块实际工作的,分开列明。
“这些不是为了这次比赛补出来的。原来就有人在做,很多办法也是他们先试出来,再告诉我的。”
梁正平往后翻了几页,点了点头。
“那就按贡献申报。之前通知你们补跨校证明,就是要核这个。不能临到决赛给朋友送名字,也不能因为公司是你自己的,就把别人的成果都写成你的。”
陈序轻轻呼了口气:“我怕他们不是做开发的,不算。”
“你报的是创业成果,不是只有一份代码。”
老师指着表上的栏目,顺便纠正了他一句。
“参赛表里,你是项目负责人,其他人是实际成员。学校登记这类竞赛成果时,你按第一作者登记,其他人按核定顺序登记一般作者。别把第一作者、公司股东和谁上台答辩,全混成一回事。”
陈序点头,记了下来。
这项由高校创业联盟与产业园共同举办的全国大学生创新创业挑战赛,简点报的是互联网+赛道。终审阶段会核对前期登记的实践贡献,补齐跨校成员证明;现场由项目负责人代表答辩,不要求每个一般成员都从外地赶来。
已经真实参与过的,依规则核验。没做过的,不能临时添进来。比赛最终成绩和学校如何认定,也各按各的规定。
“这些跟他们说清楚。”梁正平说,“别先把国奖当礼物许出去了。”
“明白,先把该交的作业交上去。”
老师将表还给他,嘴角也松下来。
“这句话比你那一堆跨越式发展顺耳。”
……
群里的第一反应,并没有陈序想象中热闹。
魏齐问:“我也算?我就是帮你跑店的。”
陈序把他的贡献说明发了过去。
江州的第一批候选商户怎样筛选,试用问题怎样回传,后来其他人接手时,为什么要把“老板担心什么”单独记下来。那些原本只是为了把事情做顺的办法,已经用到了后面的城市。
“跑店不是只负责把二维码放上去。”陈序回复,“你改过什么、试过什么,都在。把你做的那部分写清楚,别替我把功劳省了。”
魏齐安静了好一阵。
再发来消息时,却还是那副口气:“那我得写稳重点,万一我妈看见了呢。”
陈序笑了,给他回:“先把学校和专业填对。”
临海的苏曼则把自己那段说明退回来两处。
一处是临时菜单的办法,不是她先提出的,是店里老板娘的提醒;另一处的统计时间写早了一天,她重新标了。
“我的写我的,老板娘那句,别记到我头上。”
陈序看着消息,给那家店补了一条实践鸣谢。
陆嘉树和叶芮发来整理好的榕州记录,两个人在同一份文档里互相批注。叶芮把“负责沟通”划掉,要求陆嘉树写具体,他便认真添上:负责在老板让我们明天再来时,第二天真的再去一次。
叶芮在后面回:“这句话你敢交给老师?”
“事实,不是事实吗?”
陈序隔着屏幕笑了半天,最后留住了那段经历,替他们把措辞理顺。
有些工作写在表格里很普通。可只有做过的人才知道,第二次推开那扇门,要先在门外给自己鼓多久的劲。
还有一通电话,是陈序主动打给罗远的。
“证明我都补了,可真把名字写上去……”罗远迟疑,“我现在已经去别的团队了,会不会不太合适?”
“你后来去哪儿,是后来的事。岳州那次怎么把两个片区交接开,是你和郑启一起做的,不能因为现在不在这儿,就当没做过。”
“不用我再回来?”
“不用。这也不是拿个奖把你重新招回来。”陈序笑了笑,“我把情况如实报,你愿意的话,确认你那一份就行。”
那边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罗远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接通时低了点:“好,谢谢陈哥。”
电话挂断以后,陈序才发现,自己说完这句话,心里也轻了一些。
别人可以选择离开,他也可以继续承认,那个人曾经陪自己把一件事做好过。
他们不必为了给过去一个好结尾,就假装未来还会走在同一条路上。
岭城原协作组没有另推这次申报的人选,邵志远也明确回复不参加。陈序照样请他们核对原来的工作记录,没有删掉那座城市,更没有把后来的竞争分流,写成那些人从未尽过力的证明。
这一轮最后确认下来的,是十三个人。
陈序排在第一位,承担项目总体设计、核心开发与经营统筹。程意和各区域的实际参与者,分别对应自己的贡献,不写成共同创始人,也不因为领过报酬,便失去作为成果参与者的资格。
程意的那一页,是她自己改的。
她把“法务”两个字删得干干净净,留下调研、访谈、风险问题记录与材料核验。真正需要专业判断的部分,都注明由老师或律师处理。
陈序看了看,笑道:“严谨得像是在给我划清界限。”
程意抬眼:“我做过什么就写什么,本来就该说清楚。”
“嗯,怕少写了。”
他答得认真,她反倒停了一下。
那几页纸上有他们走过的街,有暴雨里没走成的行程,也有她坐在他身边,觉得只是顺便帮忙改过的一份记录。她没想过这些零碎的事,最后会变成能够被郑重确认的一部分成果。
被陈序照顾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受到偏爱。
可现在,他是在告诉她,她也曾靠自己的能力,替这件事添过分量。
这让她有一种很不一样的高兴。
她低下头,指尖在自己的名字旁停了一会儿,才把电脑推回去。
“就这样。别乱加形容词。”
“连优秀都不能写?”
“尤其不能。”
“那我口头补充,程意同学非常——”
她拿起笔,作势要戳他。陈序笑着躲开,后半句还是没舍得完全咽回去。
“反正我记着。”
程意没再接话,嘴角却一直没能放平。
……
某团答应的配合,在第二天下午落到了实处。
周启明安排技术人员留出演示环境,财务核对已结算数据,业务同事提供经过确认的交割与接续服务说明。对外展示哪些内容、怎样遮去商户的敏感资料,都有人和学校一起核清楚。
陈序提出要保留竞争损失和人员离开的那段曲线时,周启明没叫他删。
“把原因说清楚。我们接手,是要把后面的事做得更好,不是让大家以为以前什么问题都没有。”
“获奖以后,您准备怎么用?”陈序问。
“学校有成果展示,我们有商户合作案例,两边可以各讲各的。你们从小店做起来,我们接进后续服务,这才是一条完整的路。”
周启明停了停,又笑道:“当然,先看你能拿回什么。现在就替我写获奖新闻,早了点。”
“那您先把空白位置留好。”
“这个口气还行,别上台又怯了。”
电话放下,陈序望着新团队发来的资料,终于不再只觉得,自己正在被替代。
有人开始替简点承担他原先接不住的部分,也愿意认真讲清楚,它是怎样从一个学生的想法,走到今天。
交出去以后,原来不只会有失去,还可能有接力。
十八日傍晚,创业中心的窗户一扇扇亮起来。
陈序和程意把最后一页挪到了整套材料的末尾。
那是一张以南澄为起点、连着十座外地城市的地图。正式成员的姓名与工作对应列明,再往后,是逐城整理的实践支持商户名单。
何姨的店、金老板的店、老地方酸菜鱼,以及江州、临海、岭城、榕州那些曾愿意拿出一张桌、一个午休来听他们说话的店铺,都写在里面。
有的已经不用简点,有的换了店址,还有的后来选择了别家方案。
陈序没有因为这些变化,把他们当年给过的机会也删去。
公开展示用经确认的店名,不放私人联系方式。放不下的名单进完整鸣谢附件,不能为了屏幕漂亮,就只留下几个最容易讲故事的名字。
程意翻到后面,忍不住说:“你这个致谢,比一些项目的正文还长。”
“主要欠的饭比较多,先记清楚债主。”
“那你好好比,不然以后怎么好意思去蹭饭。”
陈序笑着应了,低头把一处店名里写错的字改回来。
最早帮过他的那位老板不一定会看见这份材料,可他不想连人家的名字都写错。
其他城市的灯,也隔着屏幕一盏盏亮着。
孙雯在上晚自习以前,补回了第一家店同意试用的日期。周禾发来自己的记录,末尾还认真注明,那次能说服老板,不全是他会讲,是店员先替他说了一句“试试呗”。
严松在群里问,云城那几家同时用别的平台的,怎样放进统计更清楚。陈序说照实写,不能拿名单代替使用记录。
顾野回复得稍晚,发来的却是一整页当初为什么放弃某些商户的原因。
没有人再嫌这些琐碎。
因为它们终于不只是某个晚上交上去、过几天便沉到聊天记录底下的工作。那些在陌生人面前反复解释的窘迫,被拒以后还想试一次的勇气,都开始有了自己清清楚楚的名字。
陈序望着消息,忽然很想知道,此刻这些人分别坐在哪一间自习室,哪一张寝室桌前。
这个冬天,他们仍有自己的课程、考试和没想明白的未来。可至少有一段路,他们的十九岁、二十岁,曾经认真地站在一起。
晚上八点多,最终检查完成。
程意刚说可以提交,陈序又把鼠标移回姓名栏。
“少谁了?”她问。
“没少。”
他从自己的名字往下看,一直看到最后一个,又看了一遍确认过的顺序。
以前他想过,简点要是做成了,自己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现在他忽然更希望,这些人也能把这段经历带回自己的生活里。
告诉父母,告诉朋友,或者只在某次怀疑自己的时候想起来:我也曾把一件挺难的事,认真做成过。
他按下提交。
页面转了几秒,显示成功。
陈序把回执发进群里,先说了一声辛苦,接着告诉大家,答辩由他去,其他人安心准备自己的考试,不必为了站进一张合照,专程跑来南澄。
魏齐回:“奖状可以邮,庆功饭也能邮吗?”
“你有空来,我请。”
“这句截了。”
苏曼跟着发了个截图完成的表情,叶芮提醒陆嘉树别又把重要消息压在游戏截图里。群里的话题渐渐歪开,从打印证件照聊到期末,从食堂新开的窗口聊到寒假回家的票。
陈序看着他们,一直在笑。
事情还没结束,奖也还没拿到。可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因为一群人在一起说话,而觉得热闹得恰好。
回去的路上,程意收到了唐棠发来的两页合同。唐棠在消息里问,家里一个客户拖着货款,又砍后续订单,是不是能追究责任,没过多久却又把消息撤回了。
“他们在处理,我替家里随便问问。”
程意没有完全信,追问了两句,唐棠只说父亲正跟客户谈,暂时不用她操心。
“我明天再问。”她把这件事记下来,对陈序说。
他应了,没有凭两页没看全的材料先替人作判断。
翌日,终审确认和答辩安排一起抵达。
十二月二十五日,南澄国际会展中心。
陈序将确认后的成员页发给程意。她很快回过来一张截图,把他的名字圈了一下。
“第一作者,别紧张。”
他笑着回:“程同学不来监督?”
“来,坐台下。你自己好好说。”
陈序看了那条消息一会儿,才将手机放下。
他终于想清楚,这次要站上去,不是为了让谁相信自己没有输。
是因为有很多人认真做过的事,值得被更多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