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庆祝饭,陈序没有吃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程意说哪道菜不错,他便夹一筷子;她问明天几点上课,他也答得出来。只是有一次,她把话说完,等了一会儿,才发现他还望着窗外。
玻璃上映着街边的灯,也映着他搭在椅背上的双肩包。签好的协议就装在里面,薄薄几页纸,把一件他曾以为能做很久的事,定好了交出去的日子。
“陈序。”
他回头:“嗯?”
程意没问他又在想什么,只把盛好的汤推过去。
“先喝点。已经不烫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对不起,没想扫兴。”
“吃顿饭而已,谁让你负责活跃气氛了。”
程意低头给自己夹菜,语气照旧。可那碗汤,始终摆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三天后,十二月十五日,简点完成交割。
八百万元首款到账,剩余四百万元按约在四十五日后支付。公司名称和商户原有入口没有变,控制权与最高管理权限移交给新团队,陈序继续承担有期限的过渡顾问工作。
他拿起手机,盯着银行消息看了几秒,才把屏幕按灭。
原先以为这样一笔钱真正到账,至少会让心跳快一点。可那天,他最明显的感觉竟只是累。
消息却比他本人兴奋得多。
赵越发来一排跪拜的表情,宣布寝室的经济基础从今天起发生根本变化。李扬打了电话,说以后回青川得坐主桌,被陈序笑着回了一句:“你先替我把菜看住。”
父亲只说事情办妥了就好,母亲在旁边忍不住追问:“这么大的事,你中午吃饭了没有?”
他一一答着,道谢,说改天请客,语气听不出什么不对。
挂断电话,脸上的笑却慢慢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觉得他赢了。
一千二百万元,十九岁,一家从宿舍电脑里做出来、最后卖给大平台的公司。无论从哪里讲起,都足够让人羡慕。
可他没有忘记,最初坐下来谈出售,不是因为自己已经走到了想去的地方。
是因为他发现,有些地方的服务接不上了,有些人留不住了,他再努力一点,再晚睡一会儿,也没法把所有事情重新握回手里。
他把价钱谈得很好,却没有守住那个曾经认真设想过的以后。
这份失落,不能靠账户里多了几个零,便自动变成高兴。
程意收好自己的书,坐到他旁边。
“今天还有什么?”
“交接通知。”陈序将手机放下,“合同签完,群里还没正式说。各地的人也得再说明白。”
“那先说清楚。”她停了停,“下午你有空的话,我们出去走走。”
“去哪?”
“你以前总跑的那几条街。刚好我没课。”
陈序看了她一眼,点头。
……
商户通知改了几遍。
最初的版本很像新团队发来的模板,里面有“业务整合”“服务升级”,也有一长串联系人和电话。陈序看着,忽然觉得,何姨大概读到第三行就会直接打电话问他:小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把那些客气话删掉,重新写。
从今天开始,简点由新的团队接续运营。已经约定的基础点单服务和收款选择照旧,客人的餐费仍直接进入商户自己的账户。需要处理问题时,可以找新公布的服务人员;他会在过渡期协助交接,不会让大家在换人以后找不到地方问。
最后,他另加了一段。
“谢谢大家愿意用一个大学生做出来的小东西,也谢谢你们在它还不好用的时候,肯等我再改一改。以后负责每天回应大家的人会变,但答应过大家的事,会按约定接下去。”
新团队确认过内容,通知按原有商户渠道发了出去。各地的服务人员也依次进群,自我介绍,把负责范围说清楚。
最先回复的是金老板。
“恭喜小陈。发财了以后还认不认我们这些老客户?”
陈序看着屏幕笑了一下:“认,您上次让我修的菜单错字,我现在都能背。”
“那是我媳妇发错的,你别老记。”
下面很快跟了几个笑脸。
有人问新的客服电话几点有人接,有人确认原来的账号能不能继续用。何姨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里仍有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
“那你以后上课,就不用一边听老师讲,一边听我们催了吧?也挺好。老是麻烦你,我有时候想打电话都不好意思。”
陈序听完,没有立即回复。
过去他总觉得,自己被需要得越多,便越能证明简点做得有用。可何姨的第一反应,竟是这个学生以后能不能安心上课。
他以为自己正在离开一份生意,别人却还记得,他也是个应该好好读书的孩子。
中午的线上交接会,没有开很久。
陈序把尚未结束的区域合作、已结清的报酬和接下来各自的选择说清楚,再将新负责人介绍给大家。愿意继续合作的,后面单独谈;打算回归课业或去别处的,原来做过的事情也不会因此被抹掉。
讲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句,想单独说。”
程意抬眼看向他。
“从暑假忙到现在,辛苦大家了。最开始找你们的时候,我其实也没把所有问题想明白。有些麻烦,是你们先在店里撞上,再回来帮我补课。”
魏齐在聊天栏里发:“补课费结一下。”
陈序笑了:“所以今天先认真感谢,钱另算,不能拿好听话抵。”
屏幕上滚过去几条笑声,他却在那点热闹里,忽然生出更深的舍不得。
这些头像原来只是陌生城市里的联系人。后来他们在午饭时发来照片,在雨夜打电话问问题,在第一家店愿意试用的时候,兴奋得像一起考上了什么好学校。
他和其中一些人,甚至没有面对面吃过几顿饭。
可他们确实把一段大学时光,认真放进了同一件事里。
“以后我不再像从前那样给大家安排工作了。”陈序说,“有空来南澄,还是找我。别光把新客服电话存了,把我的删了。”
苏曼回得很快:“你的备注已经改过一次了,不想再改。”
魏齐问:“原来是什么?”
“说只占我十分钟的陈同学。”
魏齐问:“然后呢?”
“后来电话聊到手机快没电。”
群里笑成一片。陈序笑着往后靠,眼眶却被屏幕的光照得有一点酸。
会结束后,他单独给已经退出的几个人发了同样的交接说明和感谢。邵志远隔了一会儿,回了句恭喜。
陈序没有再问他过得怎么样,也没把当时没说出口的难过翻出来,只回:“谢谢。之后都顺利。”
有些同行只能到这里。他终于愿意把这句话说得完整一点。
……
下午的雨停了,天仍阴着。
街边树枝湿黑,风从楼缝里吹过来,带着砂锅店的胡椒味和烤红薯的甜香。学生们缩着脖子赶路,一辆电动车慢吞吞从人群里穿过去,后座的女孩抱着男生的腰,嘴里还在嫌他骑得不稳。
程意看了两眼,转头时发现陈序正在看自己。
“看什么?”
“没什么,想起以前我拎着一袋桌牌从这里过,看见谁骑车都觉得人家特别富裕。”
“现在呢?”
“现在还是觉得,拎东西走路挺冷的。”
她被他逗笑了,把手缩回袖口:“那走快点。”
他们先去了金老板店里,没坐多久。老板正给新菜拍照,见陈序过来,又把那盘菜往他面前端,问这次菜单上的图能不能放大一点。
陈序习惯性地伸出手,话到了嘴边,又停住。
金老板倒先反应过来:“哦,对,换人了。我问群里那个小伙子。”
“我可以先帮您记着。”
“不用,别每次都拦到自己这儿。”老板低头发语音,没一会儿就收到了回复,“你看,人家也挺快。”
陈序望着那个新头像,心里空了一下。
原来他最怕的,真的不只是别人在没有他的时候做不好。
还有他们做得很好,便不再需要事事来找他。
出门以后,程意没有立刻劝他。走了半条街,她才轻声问:“还是不高兴?”
“说不清。”
“那就慢慢说。”
陈序停在路口,望着对面那家已经换过招牌的店。
“我知道卖得不差。也知道别人接过去,会比我一个人到处补窟窿好。”他顿了顿,“可我还是觉得,这次是我没守住。”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笑得有些勉强。
“像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带出来了,答应它以后会越来越好,最后却是自己先撑不住,只好交给别人。”
程意看着他,心里慢慢酸起来。
她见过他为一笔两千元收入高兴,见过他在陌生城市碰壁以后仍装得轻松,也见过他谈到真正熟悉的事情时,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对她来说,这从来不只是一个卖得不错的软件。她舍不得的,也有那个在每一次小进展之后,第一个把好消息告诉她的陈序。
“我也有点舍不得。”她说。
陈序转过头。
“以后再说去吃饭,不用顺便检查人家的点单页面了。你以前觉得很烦的那些事,真没有了,好像也会想。”
他笑了一下:“原来你也嫌我事多。”
“我嫌得还不够明显?”
风把她额前一缕头发吹乱,她抬手拨开,目光却没有移走。
“但我不觉得,你得一直累着,才算对得起它。”
陈序没有说话。绿灯亮了,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两个人跟着人群走过路口。
老地方酸菜鱼店里正有人结账。他们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老板抬头认出陈序,招手让他进去。他摆摆手,说不耽误生意,下次来吃饭。
店里一个男生付完钱,把手机揣进口袋,顺手接过女朋友的书包。两个人推门出来,还在商量待会儿看哪场电影。
简点的标识在收银台边亮着。
没人知道,它今天换了主人。
他们只是比从前少等一会儿,便能把剩下的时间,留给想一起去做的事。
陈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后一站是何姨店里。
还没到晚饭高峰,后厨已经煨上了汤。何姨将两人按在靠墙的位置,给他们倒热水,又问过年什么时候回去。
陈序说还没定,程意在旁边接了一句,要等考试安排。
何姨笑着说:“那这回好好考,别又一问你在忙什么,你说给我们弄那个软件。”
“您这直接给我把借口堵死了。”
“少贫。”
她回后厨以前,指了指收银台。
“今天店里省事多了。以前这个时候,光楼上楼下催单,就够我急的。你这个东西,没白做。”
说完便去忙了,像只是随口交代了一句。
陈序却握着杯子,忽然想起刚来南澄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他算过公交费,算过请程意吃饭还剩多少钱,想过要不要继续接家教。他想挣一点钱,让自己不用每次安排一顿好吃的,都先偷偷看一眼余额;也想让这个独自做出来的小东西,真的替谁省一点事。
后来店越来越多,地图越来越大,他开始在意增长、留存和每一座城市是不是还在自己的掌握里。
却渐渐忘了,最初的愿望并没有这么复杂。
“你还记得我刚开始总找你出去吃饭吗?”他问。
程意抬头:“记得。还以为你打算靠那点家教钱,把南澄吃倒闭。”
“其实那时候就想,以后条件好一点,能带你多吃几家,不用老算哪一顿划算。”
她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现在也没少算。”
“现在是算值不值。以前是怕吃完,这个月就不够了。”
程意没再接话。
她想起那些并不贵的饭,想起雨天他拎来的粥,也想起后来一次次陌生城市里,两个人坐下来分享的热气腾腾的晚餐。
原来生活已经在他们忙着赶路的时候,一点点变好了。
“还有就是,真想做个有用的东西。”陈序说,“那时候一忙起来,总有人等,老板自己也急。我当时想,要是能少跑两趟,不就挺好了。”
他顺着自己的目光看过去。何姨正笑着跟后厨说话,没有再一边端菜一边惦记哪桌的钱还没收。
程意坐在他对面,围巾解下来放在膝头,热水的白气漫过她的眉眼。见他看着自己,便问:“又怎么了?”
陈序摇了摇头,眼眶却慢慢热起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几天一直在数失去了什么。
最后决定的权利,下一间办公室,没有发出去的招聘表。他把这些攥得太紧,紧到忘了抬头看看,那些最早想要的东西,其实已经走到了身边。
有人仍在用他的产品,日子确实轻松了一点。
他也不必再为一顿饭反复计算。
而那个他想带着去吃好吃的、去看更远地方的女孩,此刻仍坐在他伸手可以碰到的位置,陪他过着一个并不怎么体面的下午。
原来有些愿望已经实现了,只是后来想要的太多,反而忘记了自己曾经多么盼望这一天。
“意意。”
“嗯?”
“我好像,把事情想反了。”
她安静地等着。
陈序低头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我总觉得,只有简点一直归我,这些才算是我做成的。可它今天也还在帮大家,我想要的日子也好一点了,你也还在……”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得更满,只看着她。
程意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停住,心口像被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很慢地碰了一下。
“我当然还在。”她说,“合同里又没写,让我一起走。”
陈序终于笑出来。
他伸手遮了遮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放下。程意没有追问是不是哭了,也没有趁机说什么让他难为情的话,只把纸巾放到他手边。
那份舍不得还在。想到公司今后会长成什么样,他仍然会惦记,会想知道。
但它终于不再只意味着自己失败了。
做成一件事,不一定要把它永远攥在手里。有时看见它离开自己的手,仍能好好地帮到别人,也是最初那个笨拙的愿望,走得比自己更远了一点。
走出店时,天色已经暗了。
周启明的电话在这时打来,问他国赛终审材料还缺什么。陈序说下午出去了,晚上回去整理。
“需要我们配合的,列出来。”周启明说,“收购后的授权、经营数据、演示环境,都能安排人接。学校那边也跟我们联系过。”
陈序望了一眼程意。她停在店外等他,正把围巾重新绕好。
“周总,你们还挺上心。”
“当然。把学生做出来的好项目接下来,再让它继续长,对我们也是成果。你们要是拿到奖,我们跟学校、商户讲这次合作,也有更扎实的内容。”
“那我争取给您长点脸。”
“先把材料做明白。别只写我们花了多少钱,那不是你参加比赛的全部本事。”
陈序应了,挂断电话,却没有立刻迈步。
程意看过来:“怎么?”
“想再认真做一件事。”
“比赛?”
“嗯。”他点头,“既然要交卷,总得把我们做过的,都写清楚。”
他想替自己参与的这一段,留下一个完整的句号。
不是证明那一千二百万元买得值,而是让那些曾经给他机会、陪他跑过一段路的人知道,他们花进去的青春,没有只变成一个人的售价。
程意将手里的书包递给他,语气终于轻快了一点。
“行。那陈老板,先请我吃晚饭。”
“不是刚从饭馆出来?”
“你自己想想,刚才除了喝水,你点菜了吗?”
陈序一怔,随即忍不住笑。
“我的问题。走,今天保证不让程同学饿着陪我回忆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