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没有立刻回答。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投影还亮着,十座城市的名字落在墙上。刚才他为了证明这些地方值多少钱,说得很有把握。现在周启明只问他,真谈好了,舍不舍得交出去。
这道题反而让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合上文件。
“条件合适,我会卖。”
“想清楚了?”
“我知道自己能继续做。”陈序说,“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做了。招人、养团队,给每座城接上长期服务,这些不是我多熬几个晚上就够的。”
他看着那张地图,声音缓了些。
“我舍不得它,也确实还想好好读完大学。两件事都是真的。”
周启明没有再劝,只点了点头:“那我们就把条件谈清楚。”
那天以后,陈序开始同时确认三份方案的细节。
战略投资能让简点有钱组队,但对方并不打算代替他经营。三百万元进来以后,他得承诺投入,带团队,完成增长安排;重大合作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由他一个人拍板。
另一方的一千万元意向,承诺完成尽调后争取一次性交割付款,过渡期更短。可半年以后,支付活动与广告入口如何整合,原品牌还要不要保留,陈序便没有多少发言权了。
某团仍嫌他的价格高,却愿意带着律师和业务人员,把原合同怎样履行、旧商户怎样继续用、他这一年究竟要干什么,逐项谈下去。
他没有急着撤掉任何一个选择。
不同的钱,通向不同的以后。他第一次真正明白,报价只是其中最容易看见的那部分。
第二轮会谈,桌上的数字变成了一千零五十万元。
七百五十万元交割支付,三百万元留待一年后,视商户留存情况结算。服务期缩短为十二个月,直接竞争业务的限制仍保留,但对方同意不把普通软件开发也装进去。
陈序把几处改动看完,点头道了谢,随后翻回付款页。
“这一项还是不行。”
并购负责人没有意外:“一千多家店,没人签排他。区域人员也还在变动。我们得防止买完以后,这些资源只剩在表上。”
“这个风险可以在交割前查。”
“查到今天还在用,不等于一年后还在用。”
“是。”陈序说,“但到时候活动谁定、服务谁安排、要不要改产品,决定的人也不是我了。”
对方用笔点了点条款:“所以我们希望你留下来做过渡。”
“过渡我做。我负责把真实情况交清楚,把人和业务接上。可如果你们下一步减少校园投放,或者把当地团队调走,商户不用了,不能再扣我的钱。”
会议室静了片刻。
“你把经营风险全留给买方,也不现实。”
陈序没有急着反驳。他把自己带来的交接表摊开,将必须在交割前完成的部分向前划了一段。
“那就把能查的先查完。商户是否还用、授权是否有效、合同有没有隐瞒,新团队进来抽查。我不要求你们先付钱,再凭我一句保证接公司。”
“剩下的培训和系统适配呢?”
“写清时间、内容和验收办法。我没做到,按违约责任处理。”
许律师将双方说过的内容记下,抬头补了一句:“固定价款、交接义务和未来业绩,应当分开。不能只换一个名称,最后仍由卖方保证买方一年的经营结果。”
财务和并购负责人低声交换了意见,没有当场让步。
这一轮,钱没再加。
从会议室出来,陈序才发现自己后背绷得发酸。他在走廊停了一下,隔着玻璃看见程意正跟许律师请教刚才没听懂的一处用词,问得很认真。
她并不懂所有问题,也不能替他把难题解决掉。可每次他出来,总能在附近找到她。
那种安稳让他突然想撒一点平常不肯撒的娇。
“意意,我有点饿。”
程意转过来,看了眼时间:“你中午没吃?”
“吃了。可能谈判比较消耗粮食。”
她看见他按了按肩,原本到了嘴边的调侃又收回去,从包里拿出一小袋面包。
“先垫垫,待会儿吃热的。”
陈序接过来,包装上带着被她捂过的温度。
“你怎么还备着这个?”
“下午有课,怕来不及吃饭。”
“那你呢?”
“我吃过了。你别研究了,再研究一会儿晚饭都到了。”
她伸手,把他衬衫领口压进去的一角翻好。动作很短,陈序却在她靠近时没敢乱动,面包袋被他攥得轻轻响了一声。
程意抬眼:“怎么?”
“没事,突然觉得服务挺周到。”
“收费的。”
“那先记账,我这有一千多万还在路上。”
她笑起来,陈序也跟着笑。走廊里的冷风仍旧一阵阵灌过来,他却终于觉得,漫长的下午熬过去了。
……
真正让价格往上走的,不是又一场争论。
某团补做了商户抽查,将几座城市已验证的校园用户,与自身现有渠道的覆盖重合部分扣开,又核了一遍旧活动的实际转化。原先被拢在“学生推广团队”里的业务,终于在内部评估里被拆成持续使用、外部收入、可节省的获客成本,以及竞争方接手后可能带来的变化。
陈序也作了让步。
他不再坚持一千五百万,接受部分价款稍后支付,愿意为明确的历史披露与交接承担责任。过渡顾问做满一年,工作内容与每月投入写清,考试期间的安排提前协调;约定期限内不复制同类业务去直接竞争,但不能因此把往后的正常创业全封住。
第三轮会谈,财务先把抽查结果放到了桌上。
“六十家,五十四家仍有持续使用。里面有同时领别家优惠的,也有已经不跟原联络人联系的。业务确实没有随着人一起搬走。”
他翻过一页:“外部客户的续约也核过了。我们接受,这不是一次性活动留下的一批空账号。但后续还要投入,这个折价仍然保留。”
陈序点了点头。直到这时,周启明才把新的确认稿推过来。
一千二百万元。
陈序看见那个数字,胸口还是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他此前报过更高的价,口头上也谈过很多遍,可当它被认真写进一份准备签署的文件里,他才真正感到,这不是为了让对方退让而说出来的一句话。
有人愿意拿一千二百万元,买他从大学附近一家小饭馆开始做的东西。
他很想笑,又怕自己一笑,就显得刚才那些镇定都是装的,只好先喝了一口水。
对方接着说:“八百万元在交割时支付,四百万元在交割后四十五日按约定日期支付。固定总价,不再按后续商户留存或收入浮动。”
“四十五天内的交接清单,照这一版?”陈序问。
“按确认的清单。十二个月顾问服务另约,费用另计。你披露不实、应交没交,我们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这个应该。”
陈序翻到后面,逐项看过去。递延付款有明确日期,违约争议有各自的处理约定,买方不能仅凭一张自行制作的留存表,把四百万元重新变成一个不确定的数字。
他把这一页交给许律师,再拿起商户过渡条款。
这里仍有一处双方没谈拢。
买方不愿让“保留原有选择”成为无期限的承诺,要求既有合同到期以后,可以推出新的方案。
陈序停了几秒,点头。
“可以。到期以后,你们有调整经营的权利,商户也有决定用不用的权利。但现有合同期内照约定履行,过渡安排不能突然变。涉及收款授权,得让老板自己确认。”
“品牌至少保留六个月,基础功能连续服务,原有收款不强制替换。期满后的调整提前告知,按合同和商户授权来。”对方说,“再往后,你不能继续替公司作决定。”
那句话落下来,陈序手里的纸轻轻动了一下。
前面的价钱,他能争。服务多久,做些什么,他能谈。可卖掉全部股权,就意味着从某一天起,他不再有权要求简点永远按自己的想法长大。
这一点,任何一版合同都不可能替他改掉。
“明白。”他说。
剩下的分歧在两个多小时里陆续落定。
买方没有用八百万元买到毫无边界的两年服务;陈序也没拿到自己开出的最高价,更没得到一家售出后仍可以由自己控制的公司。
双方各自放下了一些东西,才终于握住同一份协议。
确认条款以后,陈序才请律师正式回复另外两方,谢绝继续推进。融资需要他长期亲自经营,另一份收购意向又始终没把他在意的过渡安排说清。选某团,价格是理由,能让商户平稳接下去、让自己保有学业和往后选择的余地,也是理由。
走出会议室时,程意落后半步,等周围的人走开,轻轻碰了一下陈序的手背。
“刚才偷笑了吧?”
陈序转头:“这么明显?”
“喝水喝了两口,杯子都空了。”
他终于没忍住,低下头笑出了声。
她也笑,眼睛弯起来,比刚才每一声客气的恭喜都让他高兴。
“我刚才在想,”陈序说,“我爸如果知道,估计得先问我是不是把什么东西算错了。”
“那你把账带回去。”
“带回去他又该让我别骄傲。”
“那你先在这里骄傲一会儿。”
他看着她,笑意慢慢停在眼底。
程意忽然有一点心酸。这阵子他对每个人都说得很周全,像是只要道理讲明白,所有的舍不得也能按顺序处理。可此刻,他只是个做成了一件大事,想让父母知道、想让身边的人陪着高兴一会儿的十九岁男生。
她不想连这点高兴,也被即将到来的告别压没。
“陈序,”她说,“真的挺厉害的。”
他怔了怔:“今天不止一点了?”
“嗯。今天可以多一点。”
……
签字前一晚,区域合作人的结算已经核完。
有人愿意继续跟新团队谈,有人打算做完交接就专心准备考试。罗远虽然退出了日常合作,仍回传了参赛证明,还替陈序改正了一笔当初记错日期的跑店记录。
陈序逐一回复。报酬是报酬,去留是去留,过去一起做过的事也不会因为以后不再同行,就变成没有发生过。
回复到最后,电脑弹出一条孵化基地老师的消息。
“你之前那份招聘,我还没往外发。现在先停?”
陈序的手悬在键盘上。
他点开附件。
岗位、工资、试用安排,写得很细。技术支持坐哪一侧,客服需要什么权限,头一个月由他带着跑哪几家店,他甚至在文末列过一张小表。
最后是一句当时斟酌了好久的话:
“希望你愿意和我们一起,把简点做下去。”
窗外有人打完球回来,笑声从楼下经过。走廊里飘着热水和泡面的味道,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大学夜晚。
陈序看着那张表,忽然有些看不清字。
这不是一条用来跟买方抬价的退路。他真的想过,自己带着几个人,慢慢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理顺。将来办公室热闹起来,他就不用再一边上课,一边担心某个城市有没有人回应。
原来最难收起来的,不是已经走过的路,是他认真相信过、却还没来得及发生的以后。
程意坐在旁边整理自己的课程笔记,见他很久不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她没有问又出了什么问题。
看完那张座位安排,她才轻声说:“那时候,连人坐哪儿都想好了?”
“嗯。”
“这边为什么留着?”
她指向靠窗的小块空处。
“想放个沙发。”陈序说,“你以后过来,累了能坐一会儿。总借别人的会议椅,不太像话。”
话说出口,他有点后悔。
明明在谈一家公司的以后,却还是不小心把自己想和她拥有的生活说进去了一点。
程意盯着那块空白,鼻尖忽然发酸。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次次有空了就来,来帮一会儿忙,陪他吃一顿饭。可在陈序还没招到人的办公室里,已经有一处地方,因为她可能会累,提前空了出来。
他从来没拿这些问她要过答案。
也正因为没有,那点心意才显得格外笨拙,格外让人舍不得。
“你也没问过,我喜不喜欢坐窗边。”她小声说。
陈序侧过头。
程意抿了一下唇:“晒得到太阳的那种……还可以。”
他笑了一下,眼眶却仍旧是热的。
“现在不用买了。”
她安静了几秒,把自己的椅子朝他那边挪近了一点。
“那就先坐这儿。”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两个人的袖口碰在一起,谁都没有再挪开。
陈序其实知道,她这一句话解决不了什么。明天的协议仍然要签,那份招聘仍然不能发。可是让他难受的事不必立即被解决,也有人愿意在它旁边,陪他坐上一会儿。
过了许久,他回老师:“先停吧,麻烦您了。”
消息发送成功。
他将那份招聘存进旧文件夹,没有删。
程意也没有催他关电脑,只把杯子重新添满热水。陈序闻见很淡的茶香,热气漫上来,那股堵在喉咙里的酸涩,才终于缓缓落下去一点。
十二月十二日,双方正式签署协议。
陈序背着程意春天送的双肩包,里面有证件、合同,还有那张一直没舍得扔的卡片。到签字处时,他握笔的指节用了点力,写完自己的名字,又仔细看了一眼。
一千二百万元。八百万在交割时支付,四百万交割后四十五日递延支付。签约不是钱立刻到账,约定的手续和交割事项,还要依次完成。
落笔以前,他拥有一家必须为它的每件事负责的小公司。
落笔以后,他开始学着,为把它交出去这件事负责。
掌声响起来。周启明同他握手,说合作顺利,许律师收齐文件,老师站在一旁看着他笑。
陈序也笑着道谢。
这场告别并不寒酸。它有足够漂亮的价格,有认可,有掌声,甚至能让许多听见的人羡慕。
可真正轮到自己,他才知道,风风光光地告别,也一样会舍不得。
走出楼时,手机里躺着新的工作安排:交割预计在三天后完成,全国赛终审材料则须在十八日以前上传。
程意把围巾拢好,问他先回学校还是吃点东西。
陈序看着她被风吹红的鼻尖,伸手替她拉住差一点滑下肩的书包带。
“吃饭。”
“不回去再核一遍?”
“今天先不核了。”他停了停,笑道,“想请你庆祝一下。难过的部分……晚一点再说。”
“行。”
程意没问庆祝还是难过究竟哪个才是真的。她只是朝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等他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