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挣钱的这个月，有多少收入来自我们？”
会议桌对面，某团的财务负责人将十月报表往前推了推。
“收购以后，这部分可不能再算成集团新挣的钱。”
陈序握着笔，刚才因三十一万八千元利润生出的那点底气，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一个数字放在自己的账上，是熬过许多夜以后终于拿到的成绩；被摆上别人的会议桌，就要先回答，它里面有多少东西应该扣掉。
上午刚开始，简点已经被问了四遍“如果”。
如果原来的联络人继续离开，如果活动奖励减少，如果学生换一种领券方式，如果他不再亲自处理那些大大小小的麻烦。
每一个如果，都在替八百万元寻找依据。
陈序低头翻到下一页。
“我把各家收入拆开了。独立经营是一张表，放进你们体系里，是另一张。不能重复算的，确实不能算。”
十月某团的固定广告与效果推广收入，合计十万四千元。陈序把这一行单独圈了出来，余下四十六万九千元来自一瞬、本地娱乐商家与已完成的其他活动，两边的合同和结算凭证分别列示。
对方看了他一眼。
“不过，”他把笔放下，“也不能因为你们买了我，原来需要花钱才能得到的效果，就变成不值钱了。”
周启明坐在旁边，没有接话，只在那张收入表上画了一道线。
“这部分，我们后面单独谈。”
……
拒绝第一版报价以后，陈序原本以为，谈判就是两边轮流报一个数，再看谁先松口。
真正开始，他才发现，自己得先证明桌上确实有这么一家公司。
代码归属、商户合同、区域协作记录，连早期请技术人员帮忙部署服务器的付款凭证，都被一件件翻了出来。学校给过的五万元扶持单独列账，未使用部分怎么处理，也要按原来的约定说清。
孵化基地请来的许律师说话利落，文件缺哪一页，就把便签贴在哪一页。
“别用‘一直都这样’回答问题。你当时怎么约定的，把依据找出来。”
陈序忙到下午，终于忍不住小声感叹：“以前觉得公司小，怎么什么事都得我干。现在发现，公司小，怎么什么事都能找到我。”
程意在旁边核对资料，闻言把一张便签递给他。
“那找到你了，这份少一个附件。”
“我向你倾诉，你向我派活？”
“先干完。倾诉可以留到吃饭的时候。”
她下午没有课，带着自己的书过来。专业问题留给律师和会计，她负责把散在聊天记录、邮件和不同文件里的材料整理清楚。忙完一项，就在旁边翻几页课本，笔帽轻轻抵着唇，遇到难懂的地方会皱眉。
陈序有时从一堆表里抬头，看见她还坐在那里，心里便不至于那么乱。
他并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当所有人都在衡量简点能剩下多少价值时，他很需要有个人，仍旧把这当作他认真做过的一件事。
何姨的协议需要补一份完整确认，他自己去了店里。
她看不太懂那些条目，最关心的还是原来的两件事：以后点单还能不能用，客人付的钱是不是照常进自己的账户。
“合同期内答应您的照旧。到期之后如果有新方案，也得重新跟您说，您自己选。”陈序说，“不会今天签字，明天就让您换收款方式。”
何姨这才戴上眼镜，找他指的签字处。
“这些你得替我们问清楚。大公司我找不到人，我就认识你。”
圆珠笔在纸上停了停。她又抬头问：“以后还来吃饭吧？”
陈序笑了：“来。您别因为我不管软件了，就给我少盛两块肉。”
“出息。哪次少过你的。”
他拿着文件出来，衣服上沾了些后厨的葱油香。走出半条街，那句“以后还来吧”还留在耳边。
公司可以按合同交给下一个人，可那些人认识他时，并没有先认识一份合同。
陈序把原有商户的过渡安排重新加进清单。这一次，他不只写“保持稳定”，而是请许律师把基础功能、原收款选择和告知期限分别写明。
他知道这些承诺不能替别人做一辈子，但至少，不能让信过他的人猝不及防地被留在原地。
十一月底，经营账也核得更清楚了。
十月五十七万三千元收入、二十五万五千元成本费用，没有问题。不过秋季集中活动的十三万八千元收入里，对应了八万二千元执行支出。两头一同剔除，剩下的常规业务，月税前利润约二十六万二。
再给正式技术支持、客服与固定维护预留六万二千元新增开支，才是他此前说的二十万元。
“这也只是同样使用量下的测算。”会计提醒，“接下来用量下降，利润会跟着变。不能写成保证。”
“十一月的呢？”
“确认收入四十四万六千，成本费用二十六万四千，税前十八万二。新增少了，活动不如十月，临时接替服务又花了钱。”
陈序看了片刻，点头。
那个更小的数字让他难受，却也让他心里定了一点。竞争确实咬掉了收入，但简点没有因为几个人离开，就退回到一张只能讲故事的页面。
江州与临海仍有老广告客户续签。岭城留下的联络人重新跑过一轮店以后，原先连续下跌的核销曲线缓了下来；几个暂时并用其他入口的老板，还在每天用简点接单。
陈序没有把回升说成赢了。他选了相同商圈、相同星期的记录，把补过服务和还没补上的区域分开，连做了优惠的日期也标出来，交给对方抽查。
他要证明的事很简单：这不是一笔只能挣一次的钱，也不是一群人一走，便能整包拎走的资源。
学校竞赛办恰在这时发来全国赛材料核验提醒。过去参与十城实践的人，若要进入正式成员名单，得尽早补齐本人同意、学籍和贡献记录。
陈序把消息转进各城市群，挨个联系过去。
有人问：“都谈出售了，还比？”
“比。”他回，“公司以后归谁，和我们以前做过什么，是两回事。”
发完这句，他自己也看了一会儿。
有些道理，说给别人听时，总比说服自己容易。
……
其他选择是在这段时间里逐渐变得具体的。
一家此前有业务往来的支付合作方，经介绍看过材料，提出三百万元战略入股，占百分之二十。钱能用于组建团队，条件是支付活动优先合作，重大平台合作需取得约定的同意，陈序还要继续担任实际负责人。
另一边，蓝川的上游合作方约了两次会，又抽查了几座城市的真实使用情况，才送来一份一千万元整体收购的书面意向。
那仍不是立即能领走的支票。价格以尽调和内部审批为前提，陈序需要完成六个月过渡，对方希望把简点并进自己的校园商户方案，原有广告合同履行到期后再调整。
但对方没有只说一句“有兴趣”。评估范围、安排、预期时间，连准备派谁来核技术，都列进了附件。
陈序问过他们，既然已经找到了本地团队，为什么还来买公司。
对方答得很坦然：“找人容易，重新让老板换一套习惯，没有那么快。你们的入口和商户关系还在。买下来能省的，不只是几个人的工资。”
挂断电话，陈序坐了好一阵。
这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他不再只有一个买方，也终于有人愿意承认，那些一条街一条街走出来的东西，不是一份名单就能替代。
可那份高兴里，又夹着一点说不出的酸涩。
他曾盼着简点被更多人看见。现在它真的被看见了，大家开始认真讨论，怎样把它从他手里接走。
程意下课后过来，先拉他下楼吃饭。
食堂门口的银杏快落光了，一阵风卷过去，干叶沿着台阶跑。她裹着浅灰色围巾，走得比平常快，经过风口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陈序往她迎风那边挪了半步。
“你今天不用训练？”
“调整到明晚了。”
“不会是为了陪我吧？”
“对，毕竟学校得配合陈老板的并购安排。”
陈序被她噎笑了，心里的闷也跟着散开一点。
吃饭时，他把几个选择简短说了一遍，最后添上自己继续做。
程意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是认真想继续，还是还没舍得说结束？”
陈序没能马上回答。
她也没催，把汤推近些，让他先喝一口。
“都有吧。”他终于说，“真让我现在把招聘发出去，我也能做。我甚至想过，等人招齐，就不用这么狼狈了。”
“那谈的时候就把这个选择算进去。”
“你不怕我一冲动，又不卖了？”
“那你就认真想，别冲动。”程意说，“我能陪你吃饭，又不能替你决定以后。”
她说得平常，陈序却把勺子停在了碗边。
他这阵子听过很多建议。有的劝他趁早变现，有的说年轻人应该再闯一闯，理由都不差。唯独坐在对面的人，没有急着替他的十九岁选一个最正确的答案。
她让他觉得，哪怕还没想清楚，也不必为了显得成熟，立刻装成毫不在乎。
“明天准备报多少？”她问。
“一千五百万。”
程意抬眼：“刚才加个鸡腿都问我吃不吃，现在三百万三百万地往上报？”
“鸡腿花的是我的，报价花的是别人的。”
她忍不住笑，笑完又问：“人家为什么答应？”
陈序也收起了玩笑。
“这个，我准备了。”
第二天下午，他把一千五百万报在了会议桌上。
某团的并购负责人没有皱眉，也没笑，只翻开新的经营表。
“我们看过补充材料。业务有价值，但近三个月增长很快，稳定期很短，商户没有排他义务。你愿意拿最好的未来来报，我们只能把做不到的可能也算进去。”
“同意。”陈序说，“所以我没有用十月利润乘十二。”
“十一月已经回落了。”
“回落以后，税前十八万二。接替服务的新增成本也在里面。它不是没有风险，但也没有归零。”
财务负责人接过话：“我们付的广告费和推广费，收购后要抵销。剩余外部收入里，还有一瞬和其他客户，未来能不能续，也得折价。”
陈序点头，将另外一页推过去。
“所以这张只放外部客户，续过的、未续的分开。至于你们自己的部分，我用之前联合活动的核销记录算了一遍，同样的校园范围，从现有其他渠道获得一个有效到店用户，需要多少投入。你们有自己的数据，可以复核。”
周启明终于抬头。
这次陈序没有说“我们精准”。他把每一笔宣传带来了什么，原来的客人从哪里来，花出去的钱又换回了多少人，都摆到了可以核对的位置。
财务在两处标了记号：“这里有重合用户。”
“那就扣掉。我只算新增贡献。”
“补贴结束以后也可能下降。”
“可以做折扣，不能按所有人都会走来算。岭城已经有更高补贴，原来的使用记录你们也查过。”
他切到那几条曲线，没有遮住下滑的部分。
“你们买到的不是一千多家永远不走的店，是已经有真实使用、能继续产生收入的一套业务。现在接过去，可以用现有团队补当地服务。等别人接过去，再从头一家家争，投入和时间就不一样了。”
并购负责人往后靠了靠。
“所以你把防御价值也算进去了。”
“不然，我可以继续按月卖广告，没必要把整个公司卖掉。”
对方没有立刻接话。
陈序也没有趁着安静再加一句。他掌心微微有汗，握住杯子时才发现，杯里的水早就凉了。
他远没有表现得那么镇定。面前这些人谈过的项目，大概比他上大学后考过的试还多。只是这一次，桌上的东西确实由他一点点做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它受过什么伤，又有哪些地方还好好地长着。
“一千五百万，我们现在不接受。”并购负责人说，“你还有其他选择吗？”
陈序展示了获准披露的两份意向摘要，注明各自的前提与限制。
“有。融资继续经营，或者与另一方做进一步尽调。它们都不是无条件成交，我不会拿一张意向书说成现金。”
他把材料放平。
“但它们足够让我不必今天就接受八百万。”
又谈了一个多小时，对方同意重新做内部评估，要求补充抽查商户与原合同。陈序接受，也让律师列清受控提供资料的范围，没有因为想争一口气就把所有东西摊出去。
会议结束时，程意从后排走过来，将他忘在椅边的外套递给他。
“刚才有一点厉害。”她低声说。
陈序还没从那股紧绷里缓过来，听见这句，嘴角却先动了。
“只有一点？”
“再多怕你待会儿下楼不用走。”
她出去接电话，周启明收好最后一份文件，停在门口。
“价格和条款，我会带回去再争取。但陈序，有件事你得先想好。”
他看了一眼仍亮着的屏幕。那张地图上，是一个年轻人不肯轻易认输的整个夏天。
“条件真谈到合适了，你是真的愿意卖，还是只想证明它值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