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照野随何峥到了承远物流外。
白天的货场比他想的忙。车倒着进站，工人站在旁边拍车厢，叫司机再退一点；另一头卸下来的纸箱还没搬走，后面的货又到了，管事的人扯着嗓子催，谁都没空往路边多看。
梁朔走在他们前面，隔着一段路便认出了人，招呼过后，带着两人沿正常联络的货道往里侧看。
陆照野没穿那件破衣服，刀仍带着。何峥也没有叫他假装搬运工，两人随核查队来，看的就是车次和场地，只是先没往夜间货区门前凑。
出发前，他已经看过这几天核出的记录。
失踪时间、个别车辆经过的日期，以及货场几次异常装卸，前后连了起来。同样的时段不止出现一次，有的车走日班登记，卸完正常货，还会往后面的独立货区绕。
何峥把今晚那趟圈给他看过。
还要转一批。
此刻站在车旁，听着工人报货数，陆照野很难把那句话从脑中抹掉。他看见一个搬运工抱着箱子走得踉跄，旁边的人伸手接了一角，两人骂骂咧咧地将东西放到平车上，再回去搬下一只。
梁朔认得其中一人，问了句今天忙不忙，对方朝后面排着的车扬下巴，连水都顾不上喝。
“晚上还接着干？”梁朔问。
“不接。这个卸完还有一车，卸完我就走。”
梁朔没拦着他多说，等人过去，才向何峥指了指后方。
“日班到这里。那边另进车，平常也不从这里喊人过去帮忙。”
两片货区之间隔着围栏，通道口有人看着。远远看，后面的库房同样挂着牌、堆着货，只有车少，显得空些。
何峥让一名队员留下核正常车次，自己与陆照野往外围继续走。梁朔介绍完路线，留在日班这一侧，和原先联系的人说话。
陆照野沿围栏看过去，里头有辆车挡着视线，后厢正对库门。装卸声从那边传来，却没人像前面那样高声喊数。
他跟着何峥走到车尾偏侧，库门恰好开了一道。
一个人被推了出来。
那人双手拢在身前，起初被宽大的衣袖遮着，看不真切。走到车后，他脚下一绊，手抬起来，腕间那道捆缚便露在光里。
后面的人拽住他，没让他倒，硬将他拉回门边。
陆照野停下了。
那人低着头，鞋在地上拖，回门时想往外看，却又被推了一把。门内还露出半个人影，随即一并被关在里面。
“看见了？”何峥问得很轻。
“看见了。”
陆照野的手已碰到刀柄。隔着围栏，他能冲过去，但身后就是卸货的人，前面那道门里又不知挤着多少人。他往车后看，刚才押人的还站在那里，正朝库门里的谁说话。
何峥按住他的手腕，示意先转回路边。
“留人盯着。别让这辆车脱了视线。”
这句话是对联络器说的。陆照野松开手，跟他走，耳边很快传来应声。何峥又让人准备封路，通知正常日班的负责人配合撤离，没再说回去等材料。
“今晚那批，就是这里的人？”陆照野问。
“车次和交接时段都对上了。先把外面的人安排好，里面继续盯，若提前动，立即报。”
前方又有一辆平车推过。工人嫌他们站路中间，喊了声让让。陆照野侧身让开，看着那车纸箱从面前过去，才觉得手心攥得有些疼。
梁朔赶上来，问发现了什么。何峥只叫他先帮忙联系日班人员，到时按安排撤开，别往后面的门边走。
梁朔看看两人的脸，没再问。刚才搬箱子的人推着空车回来，他将人叫到一旁，问日班还有多少人在场，谁能说得齐。
那人朝办公间指了指，又问是不是今天的货出了问题。
“巡防在查，你先别去后头，等通知。”梁朔说。
对方看见何峥，原先随口说话的神情收了起来。他想了想，报出还在卸货的几处位置，有人在车后，有人在库里，光从路边数会漏掉。何峥叫留下的队员一并记清。
陆照野听着，没有催。刚才还在嫌路堵的那些人，现在得一个个找齐，免得动手时谁还蒙在鼓里。
他们走回正常货道时，后方出来一个人，站在夜区通道口，往核查队这边望。
“就是他。”梁朔低声说，“汪启昌。”
陆照野看见那人朝身后招手。一名穿旧外衣的灰爪从门边阴影里出来，露出的手指尖长，口鼻顶在脸前，绝不是人。
汪启昌指了指他们离开的方向，低声交代了几句。灰爪听完便沿车后绕，汪启昌则转回库区，没朝这边走。
何峥像是没看见，继续往外。
出了货道，他借着看路口车辆的动作回头一瞥，随后靠近陆照野。
“跟上来了。”
陆照野没回头：“刚才那只？”
“嗯，汪启昌叫出来的。别在这里动。”
路边有人等着接货，手里攥着单子，还在朝站内张望。灰爪沿停着的货车后面走，间或露出一截衣摆，又被车厢挡住。
陆照野跟何峥往前走了一段，路口分开两条道。一边有人和车辆来往，另一边夹在两排旧仓墙之间，尽头能看见空地。
“我走那边。”他说，“你带他们先离开。”
何峥看过巷口，点头，让一名队员留在外侧看住路口，自己带梁朔和其余人往有人接应的方向去。临走，他提醒陆照野别把灰爪逼回货场。
陆照野应了一声，独自拐进巷子。
巷里没有店门，也没有人坐着歇脚，只有墙脚堆着几个破筐。他往里走，脚步放得和平常一样，耳朵却一直留意身后。
走到转角，他停住，将刀拔了出来。
刀上的小崩口仍在，斜着对光能瞧见，出刀却不碍事。他将刀斜提在身侧，等来路响起脚步。
灰爪在巷口停了一瞬，似乎没看见人。随即它跨过破筐，往转角赶来，脚步比先前快了许多。
陆照野没有躲进更深处。
两人在拐角撞上视线，灰爪先看见他手里的刀，伸爪便往前抓。长尖的指甲从墙边划过，带下一小块墙皮，直取他的脸。
陆照野已经等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