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照野在何峥桌前看见了三份摊开的记录。
冷库的，接应点的，还有昨夜从泵站带回来的。原件留在别处，这里用的是核对用的抄件，几处相同的车次被圈了起来。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认出承远物流那个名字。昨夜只在一册里看到，今天它已经连着几张纸，前后都有日期。
“不是临时借一趟车。”何峥说，“往前也有，正在查。”
陆照野顺着他指的位置往下读。一笔旧批次后面写着“已耗用”，字很小，挤在格子右边，再往下又是一笔新的，数目和去处另填。
他盯住那三个字。
“耗用的是什么？”
何峥将旁边的失踪记录移过来，几项时间能对上，失踪地点与运输路线也有交集。还缺的部分，他留着没圈。
陆照野没有再问。他见过冷库里的活人，也知道另外四个人没能等到他们。如今有人把这种事写进格子，写完，翻一页，接着记下一笔。
纸很薄，被他的手指压出了一道折痕。
“别先往名单上划。”何峥把另一张留白的记录抽出来，“这几个记号什么意思，还得查。家属那边也不能这么去说。”
“我知道。”
陆照野把手松开。只要没核实，名单上就还有可能找回来的人。他往后看了看，问昨夜拿回来的东西是否够接着查。
“够查这几趟车。全站的车都往哪儿去，现在不能这么算。”
何峥让他稍晚再过来，自己去找负责核查的人。陆照野出了门，沿走廊走到训练场，才发现握在手里的那页说明被自己卷了起来。
纸上记着他读《玉鼎炼形诀》时没弄懂的地方，本打算今日请教段守常。他将纸展平，教员一见他，先瞧胳膊。
“昨晚真接了？”
陆照野把左袖卷起，露出皮肤上的浅红印。身上换了干净衣服，那件被抓破的没穿来，但两次交手他都记得，便从正门那一下说起。
讲到爪尖撞断，段守常叫他伸臂，按了按，问有没有发麻。
“没有。后面那只力气更大，也挡住了。就是刀磕出个口子。”
“人没伤就好。”
陆照野有些想笑：“前两天还看别人接刀，昨晚轮到自己，才知道是什么滋味。要不是您叫我看那段，我多半还在几门功法里挑。”
“那倒不用谢我。几门功法摆着，你自己一眼就挑中了。”段守常看见他手里的纸，“后面的练法看过了？”
“看过，昨晚回来还翻了翻。”陆照野把纸递过去，“练成以后再看，和头一回不大一样。”
教员听他说起接爪时的感受，就着他标出的内容，讲了入门之后如何逐渐增加练习。陆照野最关心能不能再接更重的一击，段守常却先问过他今天腿脚是否乏力，让他照实说，免得带着疲劳去试，反而拿不准横练究竟能承受多少。
段守常讲完，他没有立刻去找人试。昨夜跑过泵站那段窄道，今天腿还有些乏，便在场边坐着，把刚添的几行字重新读顺。
午后梁朔来队里，找了半天，在这里看见他。
“你倒清闲。”
“刚从泵站回来，总得让我歇会儿。”
“我是说你躲这儿。我到前面问，人家还让我往里找。”
陆照野给他让了个位置，问他知不知道承远物流。
梁朔刚要坐下，听见名字便停住：“知道。怎么问起那儿？”
“有几趟车跟冷库、泵站对上了。”
梁朔没坐，先问清是哪几趟。陆照野也不凭记忆乱报，把人带到何峥那里，拿出允许他们查看的运输线索。
梁朔认得站名和日常联络处，车次却得一项项看。有的他摇头，有的只说路熟，并不认车。看了一阵，他指着其中写明夜间交接的部分，问是不是都在晚上走。
“这几笔是。”何峥说。
“那得查他们后头那块货区。白天的货跟那里分着，我平常联系的也是白天这边。晚上进去的人，找的是另一拨。”
陆照野把空纸递过去。梁朔画了个大概，标出自己知道的日常入口，再把夜间独立货区的位置圈在后面。
“这里我没进去过。门往哪边开，你们得自己看，我画不准。”
他说到负责人的时候，报出一个名字。
汪启昌。
何峥问他见没见过。梁朔说打过交道，知道这人负责夜间货区的事，但自己没有经手那边的货，更不知道人家关上门在里面做什么。
画到这里，他将笔放下，盯着自己写的名字。
“真拿车运人？”
没人立即回答。何峥把能对上的几项给他看，没有把“已耗用”那页推过去。梁朔看罢，往椅背上一靠，半天才说：“白天装车那些人，我认得几个，天天催着赶趟。夜里干这个，他们知不知道？”
“各查各的。”何峥说，“不能因为在同一个站，就一块儿抓了。”
梁朔点头，又补了自己记得的普通联络方式，便不再往下猜。
陆照野从桌边望向窗外。院子里一辆运物资的车正在倒，队员站在后面挥手，司机探头听他说话。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换到承远，车厢一关，里面装的却可能是人。
他转回来，看着那几份账。
“这些猎食者，都是听同一个人的吗？”
何峥正在收纸，闻言停了停，从桌边另一摞案卷里抽出一份，翻给他看。
有独自钻过裂隙捕食的，没找到同伙，也没查到运输来往；另外一些则占着地方，有人送货，有人接应。何峥指完，没有把两份卷宗并到一起。
“眼下这些账，能往这条供货路上查。再外面的事，凭它说不了。”
陆照野看着那张分开的案卷，想起段守常提过的异界人类。那边究竟有多少地方、多少人，他连个轮廓都不知道，眼下能认准的仍是这几辆运过人的车。
他将梁朔画的纸拉近。
“先看夜间货区。那里要是还有活人，得尽快找出来。”
何峥留下这张图，与查到的车次放在一起，叫人去核实。梁朔临走前又看了一遍自己圈的位置，确认没有把日班入口标进去。
陆照野记住了货区，也记住了汪启昌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