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剂比陆照野想的苦。
他在训练室里喝完，空瓶放到脚边，嘴里那股味道还没散。昨晚睡得不错，来之前也吃了饭，此刻关上门，没人催他，反倒听得见自己呼吸有些急。
终于要通脉了。
这两个字他惦记了好些天，从只知道能运真气，到拿着书向段守常请教，如今行功的每一处衔接都已烂熟。陆照野没有再把书翻开，坐定之后，等呼吸慢下来，便将九十点源蕴投入《伏息养元篇》。
心神沉下去，屋外的声响随之远了。
起初仍是熟悉的气力，充盈在四肢百骸，随着行功渐渐收聚。昨天在推演中练透的方法，此刻真正用在圆满锻体之上，一路往下，没有哪一步需要停下来回忆。
直到一缕真气生出，陆照野才觉出与过去的不同。
它很微弱，却能随心意而动。他想往下催，功法中练熟的经验已让他慢了下来，守住这刚生的一缕，继续运转。温热一点点积起，经过胸腹时有胀感，随后通向四肢，周身的筋肉都随之绷紧。
最难受的那一阵，仿佛整个人被撑得发满。他没有另外求快，任那股胀意随着一次次行功消退，真气终于沿着已通的经脉回转，再次生发，渐渐稳定。
呼吸之间，它仍在运行。
陆照野睁开眼，先看见膝上的双手。掌心出了汗，衣背也湿了一片。他站起来，腿脚没有久坐后的僵麻，伸手握住刀柄时，新生的真气已循臂而至。
他把刀抽出一截，又停住了。
屋里没有试刀的地方。
陆照野望了眼完好的门板，把刀按回鞘里，忍不住笑出声。早上还想着成了之后该如何调息，此刻却满脑子都是找个结实东西，痛痛快快砍上一刀。
他又坐了片刻，试着将真气停在臂上，不再顺着心意四处催动。最初还有些生疏，用得多了，手掌便不自觉地攥紧；等他松开劲，掌中暖意退去，胸腹间的真气却并未消失，还能再次调动。
前几天听段守常讲，隔着刀背，他其实什么也没感觉到，只记住了那些话。现在不用谁指点，他也知道下一刀会不同。陆照野想起自己当时伸着手，等教员往下压的模样，便迫不及待地向门口走去。
源蕴还余一百三十。他将空药瓶收回盒中，开门出去，外面的天光依旧亮着，训练场那边有人走动。推演里不知经过多少回行功，现实中却还在上午。
段守常在场边带人，见他出来，先向那边交代了两句，才走过来。
陆照野等不及他问，便将右手递过去：“您试试。”
教员搭住他的手腕。他照刚才的办法运起真气，段守常的手指随即收紧，抬头看向他，半晌没有开口。
“真成了？”
陆照野点头，嘴角还没放下。
段守常让他再运一遍，亲手试过，才松开手腕。陆照野原以为教员会问用了什么办法，连那本书都带在手里，结果段守常只是看了他许久，摇着头笑了一下。
“昨天才跟你说的，今天就跨过去了。我这几天，倒总在看你练成。”
陆照野笑着把书收好。段守常转身带他去试刀，他赶紧跟上，已经望向了场边的试材。
场边备着厚重的试材，捆箍钉牢，专供发力斩击。段守常挑出一块还没劈过的，固定在试架上，又叫附近的人让开。
这种厚度，陆照野以前遇到过。刀嵌进去之后，往往还得拔出来再斩，连续几下，胳膊便有些发沉。他站到架前，精制战刀从鞘里抽出，刃上没有光焰，只有日光映出来的一线亮白。
真气沿手臂运至刀上。
《断潮刀》！
刀锋沉沉劈落，砰的一声，整块试材从中裂开，断下的半边撞落在地，连试架也跟着颤了一阵。
陆照野往后让开，断块滚到脚前。他原本留了拔刀再斩的余地，那口气还提着，东西却已经断了，手中的刀也早已落到身侧。
他蹲下去，把断开的半块翻过来。切口从顶到底，连最厚的地方都过去了。
“这块还用吗？”
段守常看他又想拿起来往架上放，笑着拦了一下：“留给别人练。你换个地方，把整套刀走完，我看看。”
陆照野只好放回地上。他现在很想知道，眼前还有什么是这把刀斩不开的，偏偏场上的东西都有用，不能看见一根柱子就去试。教员让他练刀倒也正合心意，他拎着刀走进空场，第一步迈出去，刀便劈了下来。
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转身时刃口带起风，陆照野听得清楚，手上的力却还往外涌。《断潮刀》他练得太熟，知道从哪儿开始会累，过去总要在那之前缓一缓，免得最后几刀变形。今天走过了那一段，气息仍跟得上，他索性不再留力，把余下的刀势尽数放开。
最后一刀斩下，他出了满身汗，胸腹却没有空掉。陆照野顺势回身，正要从头再来，段守常叫住了他。
“先停。刚通脉，别急着把自己耗干净。”
“我还想再试试。”
“看出来了，叫一遍都不肯收。”
陆照野这才垂下刀，笑着走回场边。握刀的手还是热的，喘息也急，停了片刻，他竟有些不习惯。他本以为练完会和往常一样，胳膊沉得不愿再抬，现在看着那片空场，还惦记着刚才没起成的一刀。
段守常等他气息缓下来，才让他伸出前臂，自己按上去。
陆照野运起真气，托住教员的手。力道加重，他的手臂压低了一些，随即稳住，连自己也诧异，方才练刀耗去的力气，竟没妨碍他这么撑着。段守常却没有与他较劲，试出深浅便撤了手。
“今天先把气调顺。护身你有《玉鼎炼形诀》，后半部可以拿出来练了，用不着每次都这样硬顶。”
陆照野听到《玉鼎炼形诀》，才想起自己一直放着没动的那半部书。以前看二境部分，缺了真气，只能知道个意思。如今方才那一按，让他有些盼着练成之后再试了。
“我回去把书拿来。下午您还在？”
“在。吃过饭再说，先把呼吸调匀。”
他便在场边坐下。刀横在膝头，刃口沾着试材碎屑，擦掉后仍平整。他没有急着归鞘，等气息缓下来，再把真气送过去，刀柄被握得稳稳当当。
魁牙的二境，他昨天还只能从那份旧记录里猜。
现在，他也能运真气出刀了。陆照野握了握刀柄，想起那块从顶到底劈开的试材，很想知道魁牙的妖躯究竟能不能挡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