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安济修炼资源行门前还亮着灯。
陆照野从街对面经过,看见柜台前有人验货,一个雇员低头拨着算盘。店门旁堆着刚卸下的木箱,车夫拿到回单,牵车离开。若不是手里有那些招工与转运记录,他也会把这里当成一家寻常商行。
后面的仓区隔着一道围墙,货车不从店门经过。
周临川在邻街等他。本地人员已经看过附近道路,接应车停在拐角后的空地,梁朔与负责认人的人员留在那里。陆照野走到巷口,能看见仓院的门,也能看见门前等待卸货的两名雇员。
“前面店里还有人。”周临川说,“有人负责从前门带他们离开。你看住仓门,我去货车出口。”
陆照野望见围墙另一端的车辙,路灯只照到转角,货车能从那里直接离开。他点了点头,留在仓门前。
“车还没到。”他低声说,“等看清车上的人。”
街上的灯陆续亮起。一名雇员抱着货单从仓门里出来,向车夫抱怨今天迟了,家里还等着吃饭。车夫催他把单子签了,两人就着门灯核对箱数。
不久,接送车转进巷子。
车型与家属所说的相合,负责核查的人又确认了车上的标记。车厢后面坐着几个人,脚边放着包裹,有人还带了卷起的铺盖。车停下后,门内出来两个人,催他们进去。
起初,陆照野只看见有人搬着行李下车。等最后一个男人跳下来,想向车夫问话,其中一个接人的便拉住他的胳膊。
“进去再说,别堵着门。”
男人挣开了手,站在原地:“说好是搬货,怎么还要收联络器?我不干了,你把我送回去。”
他的包裹已经被人提进门里。门内那人没有还给他,反而伸手推他的肩。男人踉跄撞在门框上,抓住门边不肯进去。
“把东西还我!”
这一声喊出来,门前核对货单的雇员抬起头。接人的两人一左一右扳开男人的手,将他拖进院里。其余刚下车的人往后退,有一个想重新上车,却被堵在车厢前。
陆照野已经走出巷口。
负责疏散的人同时上前,出示身份,带门前的雇员与车夫退向街边。抱货单的雇员还想回去拿落在墙边的衣服,被身旁的人拦住,领出了仓门正前方。
临街的店里也有人出来。陆照野听见那边让顾客先离开的声音,眼前被拖进门的男人仍在叫喊,刚才跟车来的几个人则被一并赶入院中。
“把人放出来。”陆照野站到门前,“镇界署查验,打开门。”
门内有人将两扇铁门拉拢,外面的接车人迅速挂上锁链。他刚转身便被本地人员扣住,钥匙仍捏在手里。
隔着门缝,陆照野看见那个男人被按在地上。有人要拿走他衣袋里的东西,他护着口袋,叫得嗓音都哑了。
“放开我!我要回去!”
陆照野伸手接过钥匙,铁门后却压着一个庞大的影子。那东西肩背生满硬鬃,宽脸上的獠牙向外翻,隔着铁门,腥气已经扑了出来。
三境妖族。
它一手撑住门,另一只手把那个叫喊的男人推向院内。门板在它掌下发出闷响,刚才还挤在门边的人都退了开去。
陆照野握住刀柄。今晚招来的这些人连转身回家都不被允许,再往后走,会不会也成了账上没有姓名的一笔货物?
“你是陆照野?”
仓院内,一个穿长衫的人从妖族护卫身后走出。他停在灯下,离门还隔着几步,手里拿着一本薄册。
本地人员在陆照野身旁低声报了名字:“沈秉,这里的经理。”
沈秉看了一眼门外被扣住的接车人,开口道:“这几个人是来抵债的,之前预支了工钱。活没干完就想走,商行总不能白贴钱。你们要查,我可以把账拿出来。”
被推入院里的男人立刻喊:“我今天才来!你什么时候给过我钱?”
沈秉侧过脸,那三境护卫便往人群前走了一步。男人的话停了,旁边带铺盖的人将他拉到身后。
陆照野没有接他这番话,目光仍落在护卫身后的几个人身上。那个男人想撑着地爬起,一条胳膊却抬不起来。旁边的人弯腰伸出手,护卫转过头,那只手便缩了回去。
“先开门,让人出来。欠款的事,出来再查。”陆照野说。
沈秉没有动锁,也没叫人去开门。他把薄册递给身旁一个接车的人,让他送进仓屋,自己仍留在护卫后面。陆照野上前时,那护卫将门推得更紧,原先能看见人的缝隙顿时窄了。
陆照野转向铁门旁的空隙,朝院内看去。靠墙有一排仓屋,近处窗下挤着几个人。他们并没有忙着搬货,一个瘦男人扒着窗框,试图看清门外。
那间仓屋的门也锁着。
“梁朔,窗边有人。”陆照野用联络器报了衣服与位置,“能看见吗?”
接应人员护着梁朔移到街口一处能够望见窗户的地方,仍隔着警戒。片刻后,梁朔的声音传了过来,比平时急。
“是许进!灰衣服那个,我看见他的脸了。”
陆照野又望向窗口。那男人听见门外动静,把脸贴近窗边,嘴唇开合,院中几个刚被带进来的人也朝那边看。
“许进!”陆照野喊,“梁朔来接你了!”
窗边的男人怔了一下,随即拼命挥手。
“我们出不去!这里不让人走!”
陆照野听得清楚。家属等了几日的那个人就在门后,没拿着工钱回家,也没有忙得顾不上回信。
沈秉向窗口看去,抬手示意许进闭嘴。许进没有松手,仍扒着窗框望向陆照野。
陆照野抽出战刀:“让护卫退开,把院里的人带离这扇门。”
沈秉收回目光,沿墙往仓屋退去,经过刚带来的人时也没有停。他们想跟着挪向门口,护卫却挡住了去路。陆照野将刀提到身前,等门外的人退到墙后。
周临川回报货车出口已守住。门前的车夫随接应人员退走,陆照野朝锁链走近,铁门内那只粗大的手掌也随之压下,门板发出刺耳的挤响。
那护卫抬起下巴,硬鬃蹭过门沿,隔着门缝盯住陆照野手里的刀。
陆照野抬刀时,窗里的许进缩回了头。新来的几个人也躲到墙边,地上的男人趁机爬起,踉跄退进他们中间。
锁链悬在两扇门之间,扣环绷得笔直。陆照野记得许进照片里随意的笑脸,刚才窗边那张脸却瘦得发灰,喊完“出不去”仍拼命扒着窗框。这道门,连想回家的人都不肯放过。
他将刀锋对准锁扣。护卫仍撑着门,硬鬃从缝边擦过,旁边的本地队员提着兵器退到墙侧,给他留出了进刀的地方。
陆照野一刀落下。
断开的锁与链环砸在石地上,响声传入仓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