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野听见敲门，才想起今天约了周临川。
书还摊在桌上。他用勺柄压住正在读的那页，起身开门，来人已经穿戴齐整，腰间带着刀。他这边连早饭都没吃完。
“今天怕是走不了了。”陆照野让开门口，“你进来坐会儿？”
周临川往屋里看了看：“还要接着练？”
“嗯。昨晚练到一半，今早醒来还惦记着。原本想着今天能去废窑，可这会儿我只惦记着经文，出去了也没心思干别的。”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昨日约定时，还觉得今天总该能去废窑了，真等《玄枢炼罡经》渐渐练出些滋味，他却看注释看得忘了时间。
“那你练，我去废窑。”周临川没有进屋，“等你能出门再找我，不用另外约个时辰。”
陆照野本想说用不了多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自己也说不准，索性点头道：“好，免得你再白跑。”
周临川走后，他回桌边端起粥碗。勺子还压着书，拿起来时带动了纸页，他伸手按住，认准方才看到的那一行，才把剩下的粥喝完。
那是一段行功间歇的记述。写注释的人停下后又重新凝练，将前后感受都记了下来，几句话挤在经文旁边，读起来颇费眼。昨天陆照野急着往下看，扫过去便算了，今天却在这里停住。
他记得自己昨夜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当时不觉有什么值得细想，歇下来便去睡了；隔了一夜，再看别人如何写，才想起那股力量在体内流转时，与往常有些不同。
《伏息养元篇》练到圆满后，真气充盈，行过全身都很畅快。昨日依着新法凝练，胸腹间却有了沉实之感，运转起来依然顺畅，分量与过去不同。他还记得自己停下后，下意识摸过腹部，那里并没有什么异样。
书里写得很明白，接下去仍须沿着完整法门凝练，直到真气蜕变。陆照野读过那几行，将书留在伸手能拿到的地方，没再翻页。
真要练成，他想先拿刀试。
昨晚躺在床上，他已经在脑中试过好几回：隔着废窑那片空地，一刀劈向灰白的岩甲。这念头想起来就痛快，可轮到那股力量该如何从刀上出去，他又想不真切了。周临川出手时看着轻易，自己握刀这么久，却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感受。
陆照野打开桌边的小盒，取出凝罡丹，按领取时交代的用法服下，喝了水，坐回垫上。依经文继续行功，胸腹间很快又有了昨日凝练时的沉实感。
最初，他还能记得自己正在屋内。膝边是刀，书摊在右手侧，有一处注释方才读过，他还想待会儿再看。可随着《玄枢炼罡经》运转，这些念头渐渐顾不上了。
真气一遍遍经过凝练。行到末段，胸腹中的力量越发沉实，他想抬手试试能否凝出罡气。可凝练仍在继续，他舍不得在此时停下，便循着法门又行了一遍。
屋外的脚步声响过，又远去。陆照野的手仍放在膝上。
过了一阵，门外有人喊他。
陆照野收功时才发现腿坐得发麻。他扶着桌沿站起，活动了片刻，开门看见来传信的队员。对方从废窑回来，鞋底还沾着灰白的土，说何峥已经把近处的人撤到坡后，周临川独自留在窑外警戒。
“石甲妖出来了？”
“没有。周前辈说那堵薄墙挡不住石刺，近处用不着留这么多人。何队让我们守路口，有人想往里走，先拦下来。”
陆照野问清原先靠墙的队员都已撤开，才松了口气。石刺穿墙时炸开的砖屑他见过，近处的薄墙确实护不住人。
“你回去时替我带句话，我还在练，能出门就去找他。”
队员答应下来，又问要不要替他带饭。陆照野这才看了眼桌上的空碗，笑着说自己去吃，不劳他来回跑。
人走后，他没有立即坐回去。方才收功时，那份沉实仍留在胸腹间，走到门边、开口说话，都没有像用刀之后那样渐渐空下来。他又试着引动真气，掌心随之发热，却还凝不出周临川演示过的罡气。
陆照野把手伸到桌沿前，照着那日的距离停住。半尺之外，杯子安安稳稳搁着，水面没有动。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许久，随后翻回凝练的那一段。经文末尾所述的蜕变还没有发生，得继续练下去。
腿脚的酸麻退去后，他坐回垫上，接着行功，过了一阵才停下。
陆照野睁眼时，右手不知何时握了起来。
他慢慢松开手，想起周临川演示时，自己只能隔着桌子感受罡气的锋锐。如今也快练到那一步了，他越发想知道，持刀斩出去时会是什么感觉。
战刀斜靠在桌旁。
陆照野伸手将它取来，横在膝上，握住刀柄，缓缓拔出半截。刀身映着窗光，照出一线模糊的面容。他看了一眼，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早些时候，面对那头石甲妖，他连隔着空地出一刀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象真罡从刀上斩出去的情形，将目光从刀刃移到门前的空处。若能练成，便不必再追着石甲妖绕那些窑墙。
他循着这一点感受，尝试将真气引向持刀的手。
循新法凝练过的真气沿手臂流向刀柄，比往日多了一份沉实。他握着刀，想顺势挥出一斩，却抬眼看见正前方的门。
有人从门外走过，提着水，桶沿碰了一下墙。
陆照野的手停住了。
他将刚引来的真气收回，不再往刀上试。外面就是过道，再往前还有人住；真到了力量脱离刀身的那一刻，这扇木门挡不住什么。
脚步声走远后，他低头看着膝上的刀锋。
真想试刀，得去练武场。他用拇指抵着刀镡，把拔出的半截刀刃缓缓送回鞘内，放到身侧。
八百一十点源蕴，足够将完整的凝罡法门推演练成。
陆照野闭上眼，沉下心准备推演《玄枢炼罡经》。此前自己尝试行功时的那份沉实仍在，凝罡的完整法门也已读熟。他让真气循经脉回转，等收束平稳，便将心神落向那段经文。这一次，他要把尚未练成的部分一并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