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临川的手离桌沿还有半尺，陆照野便觉出了一股迫近的锋锐。
他下意识把手往后缩。
那只手停在那里，没有再往前。罡气凝在指掌间，尚未触及皮肤，便让人不愿靠近。前日在废窑外，正是这样的力量越过空地，将石甲妖逼回了墙后。
周临川散去真罡，手掌按回桌面。
“经文哪里让你拿不准？”
陆照野低头翻书。《玄枢炼罡经》他已看过数遍，哪一页写着什么，大致都记得，此刻却翻过了头，又往回找。
方才那半尺距离，让他有些走神。
练刀以来，他早已习惯判断刀锋能到哪里，脚下还差几步。石甲妖躲进窑墙后，他有力气，也有一把好刀，却只能停在外面。
周临川刚才甚至不必起身。
他找到凝罡那一段，将书推过去。
“这里说凝练。”陆照野指着书页，“我现在的真气比刚进通脉时多了不少，可灌到刀里，还是只能随刀出力。再往下练，是积得足够多就能离体，还是得先改变行功的方法？”
周临川顺着他的手指读了一遍，又翻了翻后面的注释。
段守常也在屋里。今早陆照野来得早，请他看过行功。后段的修为已经稳固，可以继续向通脉圆满修炼。《伏息养元篇》最后几页还摊在桌上，有几处是两人方才谈过的。
周临川把经文翻回前一页，停在通脉与凝罡相接的地方。
“积累足了，才有凝练的根基。可真气多了，不等于已经是真罡。我刚练的时候也急，总觉得还有余力，怎么刀上的力量就不肯出去。”
陆照野想起在石料场守车时，周临川的刀罡能越过墙头，自己却只能握着刀等。他催过真气，刀锋够不到的地方，依旧伤不了敌人。
“后来呢？”
“后来照这段练，先不惦记出刀。”周临川指着凝罡法门，让他连着注释读下去，“真气经过凝练，初时未必觉得比从前更有力，运转时却会渐渐沉实。我那时候还以为自己练慢了，停下来歇，才发现收功之后，凝练出的力量仍在体内，并没有随着收功消退。”
陆照野读到注释里前人留下的体会，手指停在那一行。过去他只把它当成练功后的寻常充盈；听到周临川这样说，才想起自己运气到刀上时，真气随出力而去，并没有对方说的那份沉实。
他照旧法将真气引到手掌，手心发热，却凝不出掌外那层锋锐的力量。周临川等他停止运气，才将书推近。
“你还没练到通脉圆满，别急着在掌上试。先把《伏息养元篇》练完，再照《玄枢炼罡经》凝练。到时候遇上拿不准的，记着是哪次行功、停下后怎样，再来找我。”
陆照野看向桌边的《伏息养元篇》。通脉最后一段还摊着，先前总急着翻新书，此时却想先将这里练完。
周临川说着，又将真罡凝在掌上。这一次陆照野没有向后让，目光跟着他的手，听他将凝罡时的体会与经文对照。
隔着一张桌子，那股锋锐仍让陆照野胳膊上起了细小的疙瘩。
他忽然很想握刀。
若这股力量是自己的，从刀上斩出去，厚骨也好，窑墙也好，他都想亲手试一遍。
“你再这么演下去，他今天怕是不想练通脉了。”
段守常将桌上的《伏息养元篇》递过来。
陆照野接住书，仍往周临川手上看了一眼。
“还没看够？”周临川问。
“想看看它落到刀上。”
周临川笑了，散去掌上罡气。
“等你练成，我们去试刀场。这里可经不起折腾。”
陆照野把书放在膝上，接着请教。
他把注释里关于收功后感受的那一页留在上面，请周临川讲起初凝成真罡时，怎样试着将它运到手上。对方说第一次只顾盯着掌心，凝起又散去，来回练了许久，直到手指弯曲时仍能覆住，才敢取刀。陆照野听着，不知不觉也屈了屈手指。
段守常一直没走。说到凝罡后的体会，他只在旁边听；谈回通脉时，才偶尔插上一句。
直到周临川看了看时间，三人才停下来。
“我得去废窑了。”
陆照野合起书：“里面有动静？”
“还在窑区。外围有人轮着盯，我过去接警戒。”
周临川起身取刀。
“你安心练功，有变化会传信。”
被劫的器材已经运走，人类看守也都押了回来。里面没有等着营救的人，陆照野便没再追问，抱起书，与他们一道出了屋。
廊下风吹过来，他才觉出坐久了有些热。
段守常还有事，先走了。周临川往外去，陆照野则拐向领用处，兑换凝罡所需的辅助药物。
此前的战功已经到账。
经手的人核过记录，将凝罡丹与配套药材取出来。陆照野看着扣去的三十五功绩，心疼了一下。刚攒下些家底，这便又花去了大半。
“剩十点。”对方提醒他。
陆照野签过字，接过药物和使用说明，一并收好。
他将药盒放进行囊时，碰到里面的两册书。药和经文都已备齐，想到明日就能开始练，他连刚才花去大半功绩的心疼也顾不上了。
回驻地的路上，他忍不住又想起周临川的手。
真罡凝起时，锋芒几乎逼到皮肤上；散去之后，对方便端起杯子喝水，接着讲方才没说完的地方。这种收放自如的本事，比单看一刀斩出去，更让他羡慕。
他想早些练成。下回站在石甲妖面前，不必再由周临川挡着，自己也能提刀迎上去。
训练室里，早上离开时的坐垫还铺在原处。
陆照野将未拆的药物放到桌角，先摊开《伏息养元篇》，又将《玉鼎炼形诀》翻到二境部分。
他连着读过通脉最后几页，停在段守常今早指出的那一段，照经文行功。真气流过肩背，手臂随之暖了起来。他记下尚未练通的地方，又拿过《玉鼎炼形诀》对照。
真气已经练到通脉后段，《玉鼎炼形诀》仍只练过通脉中段时推演的二境内容，后续练法尚未修习。他翻过上次留下的记号，继续看二境后续的练法。
废窑里那根铁杠落到手臂上时，横练撑住了。那声闷响，他现在还记得，连脚下碎砖被碾开的感觉也清楚。铁杠横扫过来，他迎着那股重力进刀，一刀便斩开了硬皮。
想到这里，陆照野摸了摸左臂。
左臂按着已经没有异样。若将二境部分尽数练成，下次再遇上那样的铁杠重击，他想试试能承受多重的力道。
两册书在桌上摊了许久。
陆照野将通脉尚未练完的内容，与横练后续的法门前后看过，心里有了次序，才把《玄枢炼罡经》放到一旁。
窗外传来归队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周临川该到废窑了。陆照野想起桌前那只凝着真罡的手，再看面前的经文，越发盼着自己也能早日凝罡。
陆照野脱去外衣，坐回垫上。
《伏息养元篇》与《玉鼎炼形诀》摊在面前，伸手便能翻到。体内真气渐渐平复，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