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照野在废窑外见到了图上那些料棚。
棚子比他想的矮，旧瓦压着木梁，棚与棚之间留着运料的路。路面干硬，车轮轧出的凹槽里积着碎砖。再往里，窑墙挡住了视线，观察记录里没有写清的地方，到了这里依旧看不清。
前来接应的巡防队员伏在外墙后，指给他看最近的一扇门。门板掩着，里面有人走动，偶尔传出金属相碰的声响。
周临川从他身旁过去，没有直奔棚门，而是沿墙到了能看住内场出口的位置。陆照野等着他站定，手掌覆上刀柄。昨天议定这套进路时还隔着一张纸，此刻真站在窑外，他才发现砖墙的豁口正朝着自己左边。若有石刺从里面射来，这段路躲都不好躲。
周临川也看见了，向外挪了几步，将那处豁口纳入刀下。
“过去吧，里面我看着。”
陆照野点头，越过墙角，径直推开棚门。
门后的人猛地退开。他手里还攥着一截绳头，看清陆照野腰间的刀，张嘴便喊。陆照野没有追他，刀已出鞘，朝着棚内压了过去。
更里面站起来一只妖族。
它比旁边的人高出一头，粗壮的手臂上生着灰褐硬皮，腰侧挂着一串铁钥匙。被劫来的箱子挤占了半间棚，它原本坐在箱顶，此时跳下地，抄起倚在立柱旁的粗铁杠，棚里的看守连忙往两侧让。
“就你？”
铁杠拖过地面，它瞧了一眼陆照野身后，露出牙齿。棚门狭窄，跟进来的巡防队员尚在门外，眼前只有一个提刀的人。
陆照野向右跨步，离开门口，让出身后的进路。
那妖族跟着转过来，铁杠横扫，风声骤然灌满了矮棚。陆照野迎上去，左臂架在身前，催动《玉鼎炼形诀》，硬接下这一击。
砰！
袖布贴着手臂绷紧，沉重的杠身将他压得脚下一陷，碎砖在靴底碾开。他的肩膀晃了一下，人却没有被扫走。铁杠停在臂上，那妖族正要再压，陆照野已经踏进它身前，战刀斜起。
《断潮刀》劈开了它胸前的硬皮。
刀刃斩入胸腹，又从另一侧带着血冲出，厚重的躯干撞翻一只木箱。妖族撒开铁杠，张嘴吸气，却只发出破漏的嘶声，腿一软，倒在散开的箱板里。
陆照野收刀站住。左臂热得发麻，他屈了一下手指，又将手臂放下，横练护住的地方没有破皮。刚才那一杠若真将他扫出去，撞上这堆箱子，后面的刀就接不上了。
他低头看向尸体，忍不住呼了口气。
以前见到这种体形，最先想的是别让它打中。如今铁杠确实落下来了，先倒的却是它。
棚里有人往后缩，鞋底踩碎了薄木板。
“别动！”门外的队员冲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墙！”
一个看守把绳子扔了，另一个还贴着箱子不肯走。陆照野朝那边看过去，那人急忙举起双手，嘴里连说自己没拿刀。巡防队员上前将他按住，搜身，束住双腕，再领离货堆。
源蕴从刚死的妖族身上汇来，积存重新到了八百三十。陆照野没有停留细看，俯身割开挂钥匙的皮带，将那串钥匙取下。
这时内场忽然传出一声爆响。
他转向棚门，只见墙上方扬起一片砖灰，一截碎裂的石刺落在外面的路上。周临川仍在原处，刀锋指向墙内。
“清你的，别往里走！”周临川喊道。
窑墙后响起沉闷的吼声，随即有重物擦过地面。陆照野看不见石甲妖全貌，只从豁口里瞥到一块移动的岩甲。周临川向前进了一步，刀罡掠过缺口，内里的身影便退回了遮挡后。
陆照野收回视线，把钥匙递给守在棚门边的队员。
“先试通内场的门。别开，人还在里面。”
队员接过来，贴着墙去试锁。陆照野留在棚内，帮着将碍路的空箱移开。倒地妖族身下压着一只金属器材箱，箱角磕瘪了，侧面的字却还在。随后进来核看的队员蹲下擦去浮灰，对着带来的记录看了片刻。
“是先前劫走的那批。”
他把箱盖掀开，里面的卡槽仍嵌着器材，有些被扯出了原位，散落的线缆塞在盖边。陆照野伸手托住歪斜的箱盖，让他能看清里面。队员没有当场试机，只检查了外观，便叫同伴把已经确认的箱子归到一边。
旁边的人类看守见巡防翻箱，忙说东西不是自己抢的。
“谁问你了？”正在搜身的队员道，“待会儿一个一个说清楚。”
那人闭了嘴，眼睛却跟着器材箱转。陆照野绕过货堆，棚内还有两扇小门，他逐一推开，后面是堆旧料的隔间，只有空袋、坏木架和几把工具。人都集中在前棚，没发现被锁住的受害者。
回来时，核货的队员正为一捆缠死的线缆发愁，抽不开，又不敢使蛮力。陆照野用刀尖挑断外头的绑绳，把松开的线圈放回箱里。
“多谢。这玩意儿可不能跟木头一起砍了。”
“那你往后放些。”陆照野看了看地上断裂的箱板，“别搁我脚边。”
对方应了一声，招呼人先将器材挪出通道。试锁的队员回来，指明了能开内场铁门的那把钥匙。门后随即传来一声重响，两人都转过头，周临川的刀光正从墙上方掠过去。陆照野让他离铁门远些，先替搬器材的人看住门边。
棚里渐渐腾出了落脚处。陆照野走到后窗旁，窗板缺了半边，能望见后方运料的空地。一阵车轮声从那里传来，比棚内拖箱子的动静重得多。
他侧身往外看。
后门开着，一辆装了货的板车正在朝门外推。车后有个披着短皮衣的妖族，双臂外侧裹着厚重骨片，正用手推车尾。车轮陷在门边的土坑里，推车的人使劲拽，它便一脚踹过去，轮子骤然跃出了坑。
陆照野叫住门边的巡防队员，指了指后窗。
“那边在撤货。我出去挡住，你们看好这里的人。”
他从料棚侧门绕出，贴着棚后过去，没有钻进板车和后门之间的窄缝。空地的另一头才是车必须经过的去路，他横穿过去，站在了那里。
推车的人先看见了刀，立刻松手。板车滑了半尺，停在坑沿。那只妖族从车后走出来，目光扫过陆照野刀上的血，双臂抬起，重骨护住了头脸。
陆照野往空地中央让出一步，给自己留足挥刀的位置。
“车放下。”他说，“你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