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车停下,陆照野没能立刻下去。
路上他靠着椅背,肩头经过临时止血,已经不怎么疼了,一起身,胸胁却猛地抽紧。他在车门边缓了缓,等那阵闷痛过去,才扶着门框落地。
梁朔等在医疗点外,见他下车,先接过了刀。
“怎么又是一身血。”
“有它的。”
“先进去吧,里面给你留着地方。”
陆照野还想问十二人的情况,梁朔边走边告诉他,两名重伤的已经交给医护,其余人也逐个查过,该留的留、该安置的安置,刚刚才把名单交出去。
走廊里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鞋上全是干血,正捧着杯子喝水。陆照野认出是仓里回头找鞋的男人,对方也看见了他,连忙要起来。
“坐着,别折腾。”
男人身边的女人先站了起来。她原本还在埋怨他怎么几天都不往家里打电话,听他低声说了一句,便看向陆照野,嘴里的话全换了。
“是您把他带出来的?”
陆照野应了一声,女人连着道谢,又将手里的纸袋往他面前送。袋里是刚买来的食物,她说丈夫没胃口,还一口没动。
梁朔替他挡了挡:“他得先处理伤,你留着给家里人。”
陆照野想让她放心些,便告诉她,废车场已经封了,抓人的那几只也死了。女人听完,回头看丈夫,像还不敢信,男人点了头,她这才将纸袋抱回去。
“我还怕他明天又得去认人,碰上那些东西……”
“有要核的,会有人来找你们。”陆照野道,“不用再去那个仓里。”
女人说了声好,扶着丈夫坐回去。陆照野进了处置室,还能听见她问那杯水凉不凉,叫他别喝得太急。
医护剪开肩侧粘住的衣料时,他才知道,方才说不怎么疼,只是自己一直没碰它。清洗到爪伤边缘,他吸了口气,胸口跟着疼,只得慢慢吐出来。
梁朔将刀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站到一旁等。
“十二个,去处都对上了?”陆照野问。
“对上了。谁留医治,谁去安置,接收的人都签了。你刚才见的是家属来得早的,还有几家正在联系。”
梁朔把去向记录递给他。陆照野找到两名重伤者的医疗接收处,记住了地方,将纸还回去。
医护接着处理腰侧的浅伤。检查到胸胁,让他暂时别说话,按过几处,又叫他试着呼吸。陆照野照做,最深的一口仍牵得里面发疼。
药开下来,还得观察休息。陆照野没再说自己能走,伤处包好之后,便坐在椅上等,肩膀尽量不碰椅背。
梁朔去帮着联系余下的家属。等他走后,门口又送来一叠登记,有人将外区撤来的几户另放一边,问今晚还有没有地方住。
“那边的路还封着,天亮也回不去,先安排这里。”
陆照野听见一个宁川以外的地名。登记表从他面前传过去,上面既有老人也有孩子,迁来的缘由写在同一栏里。他看着负责的人重新找房间,没插话。药劲还没上来,胸口闷得他不想动,便往旁边挪了些,让出门边的通道。
何峥回来时,窗外已经泛白。
他身上还沾着车场的灰,先问了医护陆照野的伤势,才拉把椅子坐下。带来的材料没有立刻递过去,只从里面抽了几张,放到陆照野膝前。
是魁牙私库里清出来的东西。
钥匙开了库门,里面除去交易账目,还堆着被收走的随身物。清查人员逐件拍下,其中一些能与失踪登记里的物品相认。另有留存影像,记下了被押来的人,也留下他们遇害时的画面。
陆照野看见一张截出的影像,手停在纸边,没有再往后翻。
“七个都核实了?”
“遗物、影像,还有对应的交易记录,跟汪启昌交代的那一批合上了。”何峥道,“就是那七名失踪者。冷库先前查出的四个,是另外的人。”
何峥把核实的名字给他看。陆照野从前只听过“七个”,汪启昌说起他们,和说运过多少货没什么分别。如今每个人都有名字,有等着消息的家属,最底下那栏却再没有可填的安置去处。
他将材料还给何峥。
“谁去通知家里?”
“有人负责,我回去再核一次。不能把东西往人家手里一塞,就算交代了。”
走廊外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是先前那个男人终于接通了家里的电话。陆照野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见反复答应,好,好,回去再说。
何峥等那声音低下去,才将另一份副本留给他。
魁牙的账册里不只有宁川的买卖。外部供货商的记项和跨区转运方向都在,清查的人把有关部分整理出来,原件留作案卷,这份经许可交给陆照野作行动线索。
他翻开一页,沿着转运方向往下看。几个地名已出了自己日常活动的范围,记载也有缺处,单凭这些还找不到人,但至少知道该从哪里往外查。
陆照野没有把它当成下一趟立即出发的差事。抬手翻页时,肩头的伤还在提醒他,今晚这一场并没轻轻松松过去。
“先收着。”何峥说,“能查到哪一步,回头再碰。你的战功我今天报,扩大任务权限的推荐也一起递上去。”
陆照野看向那叠材料,认出了邵平的名字。何峥整理到这一份时,他想问家属还会不会来,话到了嘴边,却只说:“他们有什么要问的,我在。”
“伤养好,再等消息。”
陆照野点头,把获准留下的副本收进衣袋。何峥带着材料去上报,梁朔不久后回来,说最后几家也联系上了,可以歇一会儿。
他在旁边坐下,两人谁也没再提车场。天光渐亮,医护来送药,门外那份外区撤离登记还摊在值班桌上,负责安置的人正用电话问余下的床位。
陆照野服过药,收到何峥传来的消息:战报和推荐已经递出。
他将消息看完,靠住没伤的那一侧,衣袋里的供货线索随之压在腿边。走廊里,那个穿血鞋的男人终于肯吃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