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后，防卫补给车驶进榆关外线。
陆照野坐在车厢靠后的长凳上，宝刀横放膝间。路面坑洼，箱子虽然固定好了，颠起来仍有响动。对面一个男人每逢车轮陷进坑里，就伸脚抵住工具箱，等车身稳了才松开。
他叫蒋铮，是随车的阵务工程师，带着几名队员去修医院和撤离道路的防护。
刚才休息时，陆照野将那箱工具搬进了车厢。箱底越过厢沿，他抱着它侧身让过蒋铮，稳稳放进长凳下的空处。坐回去后，他的膝盖几乎抵着箱盖。蒋铮笑着说：“这几箱东西比人占地方。到站先卸医院那两箱，你就能伸腿了。”
“那我就等着搬它们。”陆照野说。
蒋铮指了指贴着标签的箱盖。陆照野在装车时见过里面的检验器具，武备处清理宝刀残留也用过类似的东西。旁边几箱装的工具他不认识，蒋铮说是用来修复防护的，都得送到现场去用。
车又颠了一下，蒋铮护住箱角，旁边的队员把滑到脚边的包提回去。
蒋铮看过医院箱上的标签，又对身旁的队员说：“到站先送这两箱。医院等着修防护，今晚能修好的就别拖。撤离路那边也要去检查。”
陆照野想起外线图上几处相连的道路，问：“道路的防护坏了，护送车就得绕行？”
“有的得绕，有的只能让守军加人护着。”蒋铮说，“修好一段，走那里的人就能省些心。可不能只顾路，医院里也有等着救治的人，我们得分开做。”
“真有强敌正面攻过来，还是得靠驻守武者和守军挡住。”他接着说，“我们把已经学会的仙道技艺用在防护上，能修的就修。能保住医院和撤离路已经很费工夫，可没有独自封住所有通道的本事。”
工具箱又撞了一下蒋铮的膝盖，他让队员检查绑带，陆照野也替他们扶住箱子。车厢里腾不开地方，只能等到了站再挪。
前方车灯照出一排残墙，司机放慢了速度。
这里曾是居民点。临街的楼上半截已经塌了，墙皮和碎砖堆在路边，门洞里没有灯。车驶过拐角时，陆照野从车厢后面看见一段露在外头的楼梯。楼梯上方的房间已塌，扶手却还留着。他想起宁川住处门外每天有人上下的台阶，一时很难把眼前这条空街也当作曾有人回家的地方。
补给车靠边等对向车辆通过。
先过来的是担架车，后面跟着返程物资车。担架车内的灯亮着，医护俯身照看伤员，经过坑洼时有人扶住担架。陆照野看见被褥边露出的一只手，随着车身颠了一下，医护便替伤者放回被里。担架车与他错过去，他还望着车里那盏灯，直到后面的物资车挡住了视线。
车灯从残墙上掠过去，随后远了。
蒋铮向司机确认前面是否通行。司机说接应站已经回过消息，支路仍能走。蒋铮叫队员坐稳，免得颠簸时撞伤。
补给车重新开动。陆照野将宝刀稍稍挪向身侧，让他们能在狭窄的车厢里腾出位置。
安置站外亮着灯，有人等在卸货处。
车停稳后，陆照野跳下去，帮着将靠外的一包御寒物资搬到台边。包装上还贴着宁川的交接单，他看见梁朔的名字，想起前日饭桌上说的几批物资，原来其中一批也走这条路。
安置站的人拆开包装核过棉衣和被褥，在交接单上签收。陆照野又从车厢递下两包，接货的人让他放到门内的空台上，免得后面的工具箱卸下来把它们压住。
“这批总算到了。”接收的人说，“今晚就能分下去。”
陆照野借站里的联络把到场消息送回宁川，也托人告诉梁朔，御寒物资已经签收，今晚就能分下去。
前日吃饭时，梁朔说下午还要办交接，陆照野听过就算了，并不知道东西会送到哪里。如今他也帮着搬了几包，看见梁朔的名字，才觉得隔着两地，竟还和朋友一同办成了件事。他往门内看了一眼，棉衣和被褥正有人接着搬走。
蒋铮带队卸下工具，医院那边的人过来接。他正和对方商量先查看哪处损坏，联络室里忽然有人快步出来，喊住站外的值守人员。
一支夜间巡路队发出了求援。
陆照野立刻走过去。值守人员正在核对消息，地图铺到桌上，失联位置落在补给车刚经过的那条支路。车队来时还走得通，巡路队的联络如今却断断续续，后续情况没能传齐。
“救护班在支路口等着。”值守人员说，“求援是从里面的废弃收费亭附近发来的，敌人还没走，接应的人进不去。”
陆照野看清标记，把刚才来路上的岔口与它对照起来。
“我去收费亭。”他说，“有新消息就通知我。路口救护班的联络给我，我过去找他们。”
值守人员确认他是前来清剿的武者，替他接通救护班。对方说清了路口位置，陆照野便提刀出了安置站。
蒋铮听见求援，给陆照野指了通向支路的方向，随后招呼队员继续搬工具。医院来接的人还在车旁等着。
“那边的事交给你。”他说，“我们先把工具送到医院，免得人接回来，还得等这几箱东西。”
陆照野答了一声，向支路赶去。
离开灯下后，路边很快暗了。借着残留的灯光，陆照野仍看得清路上的坑洼。远处兵器撞击声传来，他分出两次急促的拖步声，又察觉一股妖力从弯道后压过来。那里有人正在抵挡，具体位置还隔着转弯，不能贸然出刀。前方弯道有救护人员守着，担架已准备好，仍没有伤员从里面出来。
到路口时，救护人员迎上来指明收费亭的方向。陆照野沿支路疾奔，一截废栏横在路上，他一跃而过，落地便冲向弯道。后方指路的喊声还没停，宝刀已经出鞘。兵器撞击声就在弯道后，拖步声正往收费亭退。
收费亭就在支路狭窄的一段。顶棚缺了一角，废弃栏杆横在路旁。陆照野转过弯，先看见亭外碎裂的路面，再看见缩在亭后抵挡的巡防员。
有人靠着墙，另有人举着兵器守在前面。陆照野一时还数不清所有人，已经看见逼近他们的妖族。
赤鬃从兽首两侧垂下，那妖直立持刃，比收费亭门洞还高，刀锋拖过废弃栏杆，将金属削开。厚重妖力随着它前进一步，挤得亭外碎石翻滚。
陆照野认准这头四境妖，直接从侧面插到它与收费亭之间。
“往路口撤！”他对巡防员说。
那妖停下脚步，兽首转向他。它先看陆照野，又看他手中的宝刀，目光在刀身上停住。
“杀獠震的，是你？”
陆照野握刀站定：“是我。”
亭后的巡防员开始扶着同伴往外走。那妖没有回头追，手中长刃缓缓抬起，刃锋对准了挡路的陆照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