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陆照野在医院听见了卸货的声音。
他昨夜睡得不太好。肩胸挨打的地方不能压着,翻身时又容易牵动,只好大半夜都仰面躺着。醒来以后,胸侧那阵闷痛比昨日轻些,坐起来时仍得慢一点。
窗外有人喊着让车往后退,随后是车厢挡板打开的响声。陆照野走到窗边,看见补给车停在楼下,几名搬运人员正在往推车上放箱子。
周临川进门时,他还在往下看。
“从采石场那条路来的?”
“对。场口清出来了,道路队先跑了一趟,这辆车才放过去。”周临川把早饭放在桌上,“司机进门还问是不是到早了。他以前绕路,赶到这里都快中午了。”
陆照野看着一车东西卸下来。箱子堆到推车上,医院的人核对过,直接推向楼里,没有在门口等另一班转运。
“昨天塌的那块坡呢?”
“塌坡边已经设了围挡,不让人过去。清剿队留在场里,路口也有人值守,你不用再过去看。”
陆照野回到桌边,坐下吃饭。粥有些烫,他吹了两口。昨天回来复查,胸侧疼得没心思尝味道,如今疼痛轻了些,他才愿意慢慢喝。楼下还在卸货,待会儿医生也会过来,不必急着离桌。
“这条路总算能走了。”他说。
周临川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昨晚他们还在搬断墙的砖。你的刀把乌戎劈开了,可没替道路队把路铺好。”
“我昨天站起来都费劲,还让我搬砖?”
“没人让你搬。让你吃饭,吃完等医生来。”
陆照野笑着咽下那口粥,笑到一半又觉得胸侧发紧,便老实停住。周临川也没再逗他,取出带来的道路通车报告,让他看通车的位置。
采石场已由清剿队接管。剩余障碍清走以后,原先被重甲妖堵住的那一段重新接回医院运输线,塌坡和危险断墙另设了围挡。陆照野用指尖沿路线划过去,绕远的那一大圈终于可以省掉。
医生过来时,他刚吃完。
昨夜的检查没有发现需要紧急处理的重伤,轻度震伤却不能凭着还能走路就算好了。医生再听过呼吸,按着肩胸问痛在哪里,又让他试着平缓吸气。
陆照野吸到后半段,胸侧仍疼。
“比昨天轻,但还有。”
“这几天先休息观察,按时复查。不要练刀,也别试着运力去顶疼处。”医生看向桌旁的宝刀,“刀可以留着,别拿它去找个地方试两下。”
陆照野本来只打算问能不能轻缓行功,听到最后一句,先望了一眼周临川。
周临川摊开手:“我没告状。”
“你们这样的,我见得不少。”医生说,“一觉得好些,就想知道恢复了几成。试完又疼,反倒多躺两天。”
陆照野把原来的问题问完,确认可以在不引起不适的情况下轻缓调息,其余训练暂缓。他不想在这里多躺,便把连鞘的刀靠墙放好。
足够修炼的源蕴就在身上,他却连深吸一口气都不舒服。陆照野靠回椅背,听医生交代了下次复查的时间。
这点伤得自己慢慢养。
周临川要去接轮换岗位,出门前告诉他,接下来几日的侧路由自己带队守。
“采石场接管了,车不用往旧岔路挤,我们的队伍也能重新排。你在这里休息,有事会联系。”
“遇见拦不住的,别硬追。”
“知道。我才入抱元多久,自己心里有数。”周临川看了他一眼,“你也记住医生的话。”
陆照野朝墙边的刀示意:“已经放下了。”
午后,任务核实结果送到医院。采石场战果与道路接管都已确认,这次记一百功绩,陆照野余下八百零五。他看过结算,将回执收好。
一同送来的回收文书里,乌戎的身份和此前的机动记录列得很清楚。赤嶂手下这支最强的机动重甲力量已经失去主将,原来由乌戎出面的夺路行动,再不能照旧来一遍。
陆照野读到这里,想起坑底那具被刀罡劈开的妖躯。
厚甲真正裂开的声音,比试场上的废甲响得更刺耳。昨天疼得顾不上细想,如今坐在医院里再回忆,他仍觉得那一刀痛快。此前只能看着枪击记录判断能否打穿的甲,已经让他正面斩开了。
他靠着椅背笑了笑,这回没有牵动伤处。
送文书的联络员还带来前线判断:赤嶂如今更得亲自压阵,岳承山那边仍不能松。现有侦察没有发现另一名能顶替乌戎的重甲副将,也不代表失守区里的妖都撤了。
陆照野问过道路值守安排,才将文书交还。
医院门外又来了转运伤员的车。他站在走廊窗边,见人把车门打开,医护推着担架迎过去,车上的随行人员一边交代伤情,一边让开位置。
有人问这趟怎么到得这样快。
“直走采石场过来的,那段路通了。”
陆照野听清了这句话,目送担架进楼。车还停在门口,司机从驾驶位下来,拿着水壶等下一步安排。
他想起高架上的车列,也想起废街里那六个没能活着出来的人。担架在走廊另一头转过去,车轮声渐远。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直到护士提醒不要久站,才回房坐下。
傍晚,岳承山的联络接了进来。
陆照野原本想把道路情况再说一遍,岳承山已经收到道路核查报告,先问的是他的伤。
“医生说要休息几天。现在比早晨轻些,还不能练刀。”
“那就按医嘱养。周临川带队接了你这边的轮换岗位,采石场由清剿队继续守。”
通信那头有人员走动的声音。陆照野听见岳承山向旁边交代了一句,稍候片刻,才又同他说话。
“伤退以后,你就用原有的轮换时间,把修炼《玄庭养神经》的准备做完,不必急着回侧路接班。”
陆照野朝桌旁看去。经文和经验注释都放在那里,从拿到至今,他已经翻过许多遍。
“您那边能撑住?”
“我还在岗位上,清剿队也已经把采石场守起来了。”岳承山说,“你先把伤养好,再把该练的练成。这里有人守。”
陆照野没有急着答话。窗外的补给车已经卸空,发动机响起来,正要沿恢复的道路离开医院。
“好。”他说,“我用好这几天。”
结束联络后,他把《玄庭养神经》翻开,放在自己能够舒服坐着读的位置。宝刀仍靠着墙。他调整好坐姿,不让椅背挤着伤处,才往下读。